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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意思和没意思 (1) 希望你在寺 ...

  •   大多数人都觉得烟雨朦胧很是诗意,但谢玉雉以为这句话还是得看场合的,比如说现在。

      连绵的阴雨淅淅沥沥,乌青色的天低沉又压抑,就连空气中的水分也粘腻地令她烦躁。灌下一口早被放凉的龙井,谢玉雉把视线重新投向窗外那盏坏掉的路灯——闪得很没有规律。像现在的自己,不,应该是过去的自己,毕竟从现在开始到她可预见的生命尽头,她的人生早就被安排好了。

      “宝贝,你楞楞地看啥呢?”感到右肩一沉,谢玉雉收回游移的念头,抬眼看向来人。秦阳,她的小青梅,及肩羊毛卷配机车皮衣,底下露出一截墨绿缎面长裙,又飒又美。

      “二十三下。”谢玉雉答得一本正经。

      “嗯?什么东西?”秦阳探身往窗外张望。

      “那盏灯,坏了,一分钟闪二十三下。”谢玉雉抬手往秦阳视线的十点钟方向指了指。

      秦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根破败的路灯杆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我的大宝贝,今天什么日子你心里没数?你先是一声不响离场,又是发分组朋友圈开定位,我光安抚二老就废了不少劲儿了。你让我找到这儿,不是让我来看你数灯的吧?”

      谢玉雉递过去一个“你不是应该懂我吗”的眼神。

      “拜托!谢大小姐,你每年生日不都这个规模?从三岁记事开始你也该习惯二十年了,怎么第二十一次就端不住跑了?天天互看不顺眼的人都互相搭着腔来捧你场,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就是太习惯了才没意思。”谢玉雉抬手示意服务员上茶,“年年一个套路,听腻了。”

      “那你数灯就有意思了?”秦阳把包往桌上一甩,扯了张椅子坐下,“您叛逆期不是早过了吗?”

      “我说不过你,我昨晚看到我妈把那个盒子拿出来了。”抿了口茶,谢玉雉不咸不淡地透了自己反常的原因。”

      “那个紫檀螺钿嵌玉的盒子?”秦阳稍稍坐直了些,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了然与郑重,“也是,你满二十四了。月底是不是得去寺里静修了。”

      “嗯”,谢玉稚点了点头,眼前又浮现出母亲昨晚用一方丝绒软布小心擦拭那盒子的模样:通体紫檀木,表面镶嵌着用珍珠母贝雕刻而成的缠枝莲纹,里面装着她的长命锁。

      谢家在莞口经营了几代的制造产业,虽称不上高门,但也算是城里有头有脸的大户,做事讲究体面,也讲究老规矩——尤其信命。

      传说家中祠堂供的佛来头不小,不是寻常寺庙里慈眉善目的那一路。那尊佛怒目金身,手持降魔杵,踏莲台而半跏坐,供桌上常年无香火,只有一盏长明灯,昼夜不熄。家里传说,这是斗佛,不渡人,只镇煞。

      谢家这一代只得谢玉稚一个女儿,从小被保护得极好。出生那年,老太太特意托人从南港请了位大师来看风水排八字。

      大师说这孩子命中有福,但也带“劫”。原话是:“明珠蒙尘,非锁不可镇之。”

      于是周岁时,谢家带她去了隔壁南港的平安寺,求来一枚錾着莲花的赤金长命锁。锁身刻“无垢清净”四字梵文,坠三枚小铃,风过铃响,说是能驱邪避煞。

      大师当时特意嘱咐,这锁得贴身戴,以挡灾化煞,七岁之后方可摘,但必须收在她卧室里,以红绸裹供,万不可离了她的“气”。

      可四岁那年的春天,谢玉稚贪玩爬树摘杜鹃花,从不离身的金长命锁链竟毫无征兆地断裂,当天她就全身严重过敏休克进了医院,老太太闻讯赶来,什么也没说,只颤抖着手从带来的檀木盒里取出那枚捡回来的金锁,供在病房小几上,合掌默诵一整夜。虽不知是玄学还是医学的力量,谢玉稚最终转危为安,但自那以后全家更加相信这锁,再不敢有丝毫怠慢,更将断掉的金链重新铸造为一颗金珠铃,与浅晴玉石一起编成手串,让谢玉稚日日随身戴着。

      十八岁成年,老太太亲自开了祠堂拿出一卷泛黄命书,指着其中朱批“一纪之始,佛前净垢”八字叮嘱:须在二十四岁后,回到南港寺院的居士寮房,静修十二天——日日诵经百遍,饮晨露茶,食素斋糕,消除行运初转之际可能遇到的业障,后续的人生路才能顺遂。

      “十二日吃斋静修,对你来说,也不算是什么难题。”秦阳斜倚在椅子上,看着服务员小哥给自己上完茶,忽然侧过脸,狡黠地眨了眨眼,一副“你懂的”的表情,“那就希望你在寺里能找到点‘有意思’的事情咯。”

      她故意拖长了“有意思”三个字,语气里掺着明晃晃的调侃。不等谢玉稚回应,她又凑近几分,压低嗓音道:“听说寺里今年负责接待的几个沙弥,都是附近佛学院来的,个个眉清目秀,脾气也好得不得了……啧啧,也是不错的哟。”说罢,手就自然地搭上了谢玉稚的肩头,手指还故意轻轻捏了捏。

      “你少来,佛门清净地,被你说成个什么样子,我就该和李叔说一声,月底让你陪我一块去,好好住满十二天,净净你这一脑子污里污气的想法。” 谢玉稚状似要拨开她没正形的手,扬起的腕间——那串着金珠铃与晴水玉珠的手串倏然掠过一道微光,那玉珠深处似有一道极细的、莹莹的绿光悄然流转,一闪即逝。

      谁也没有发现。

      谢玉稚从清吧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她没回,直接打了辆车回家。进门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她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听见动静头都没抬:“回来了?”

      “嗯。”

      “几点了知道吗?”

      谢玉雉换鞋,往卧室方向蹭:“十二点……多一点。”

      “站住。”

      她脚下一顿,只见母亲放下手机,抬头看她,眼神幽幽的:“又躲了是不是?”

      “没有。”

      “没有?”谢母站起来,走近两步,上下打量,“谢玉稚,你小时候不这样的。我记得你天天往外跑,跟那谁——就隔壁那个小混蛋——到处捣乱,我跟你爸天天提心吊胆怕你们把房点了。”

      谢玉稚心虚,往后退半步:“妈,您能不能别双标?小时候嫌我爱出头,现在又嫌我太能躲。”

      “我双标?”谢母被她气笑,拿手指点她额头,“你倒是一以贯之,从小到大没听过我一句话。”

      “我听呀!”谢玉雉振振有词,“您让我去打招呼我就去了,让我敬酒我就敬了,可您介绍那几位——妈,您手里就这点货色?至少也得有我爸那水平吧?”

      “你以为你爸那样的很好找?”谢母看她一眼,语气忽然低下去,“唉,可惜了,要不是五年前——”

      “妈!”谢玉雉及时打断,“事不过三啊,您今晚第二次了。”

      一时沉默。

      谢玉雉首先投降,她放软语气:“妈,我真不急。您真想介绍,等我静修那段时间慢慢挑,我不在跟前,您看上的直接定都行。”

      “说起静修……”谢母拉着她在沙发坐下,神色认真起来,“三天后你跟我去见奶奶,一起去祠堂,带着长命锁祈福。”

      谢玉雉低头,下意识摸了摸腕间的手串。

      二十年了。那颗由断链重铸的金珠铃已然成为她日常的一部分,沾了她的味道和温度。

      小时候她特别怕奶奶,觉得这老太太规矩大、脸色冷,动不动就“谢家的女儿如何如何”。家里供的那尊佛,更是奶奶亲自打理,长明灯昼夜不熄,从不假手于人。

      可三次救命,全是这老太太挡在前头。

      四岁那年过敏休克,奶奶守在病房念经一整夜;十四岁高烧不退,奶奶亲手熬药喂药,三天没合眼;十九岁出车祸失血过多,奶奶第一个赶到医院,攥着她的手串念叨了三个时辰,直到她醒过来。

      “这手串也戴了二十年了。”谢母看着她腕间,“如今你再戴着长命锁回去静修,也算有始有终。你奶奶说,这回亲自送你去。”

      谢玉雉点点头。

      二十年了。

      而陈棘也离开五年了。

      这手串上的金珠铃,要不是四岁的时候和他打赌,赌她不敢爬那棵最高的杜鹃树,链子也不会断。

      她还记得,那时他站在树下仰头看她,眼睛亮得过分:“谢玉雉,你不敢。”

      她敢。

      她爬到最高,摘了最大的一朵,然后链子就断了,人进了医院。

      后来陈棘捂着脸一瘸一拐地和陈叔来医院道歉,站在病床前,眼眶红红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过敏。”

      “没关系,这是我被花亲吻过的证明。”她那时候烧得迷迷糊糊,却还记得回他。

      五年了。

      她没再见过他。

      “知道啦。”谢玉雉收回思绪,对母亲笑笑,“我会认真的,您放心。”

      谢母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拍她的手:“你就当进去休养十二天,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操心我们,就专注自己。”

      谢玉稚愣了一下。

      她妈很少说这种话。

      “……知道了。”

      灯光下,谢玉稚腕间的小铃轻轻一晃,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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