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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走阴探井 走阴探井 ...

  •   后半夜的山风裹着松针的腥味刮过耳际,我把廖表叔那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褂子裹得更紧些。褂子左襟上补着块靛蓝色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爬动的蚯蚓,右袖肘磨出的破洞露出里面的旧棉絮,被汗水浸成了深褐色。井台边的野草被踩出半尺宽的小径,露水在解放鞋鞋帮上结出细碎的冰晶,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草叶断裂的脆响,混着远处猫头鹰"咕咕"的叫声,像有人在暗处数着我们的脚步。廖表叔走在前面,包帕子的一角在月光下泛着冷白,他的旱烟杆在腰间晃荡,铜烟锅偶尔碰撞出轻响,在这死寂的山夜里格外刺耳。
      老井的青石板井台爬满绿苔,摸上去像冻僵的蛇皮。井沿裂缝里嵌着半片生锈的铁犁,是去年春耕时李铁匠不小心掉下去的。廖表叔从怀里掏出个深蓝色土布包,边角磨得发毛,露出里面的棉絮。他解开三圈麻绳,里面裹着三炷缠了艾草的香——艾草是去年端午割的,叶片发黑却依旧带着辛辣气,混着柏木碎末。"你在井边守着,听见啥动静都别出声。"他的声音比山风还凉,把香插在井沿裂缝里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糯米被他撒成个歪歪扭扭的圈,每粒米都像是用指腹捻过,在月光下泛着珍珠似的光,圈外还摆着七颗石子,按北斗七星的形状排列。
      我蹲在圈外的老榆树下,树皮上渗出的树脂粘住了裤角。树洞里积着去年的落叶,散发出腐殖土的气息。廖表叔盘腿坐在糯米圈中央,背挺得笔直,包帕子滑落露出光溜溜的头顶,几缕白发贴在太阳穴上,像冬天枯草上的霜。他闭上眼睛时,我看见他眼窝深陷,颧骨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左脸颊有块月牙形的疤痕——后来才知道是年轻时跟山魈搏斗留下的。突然,他枯瘦的手猛地抽搐,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团烂棉絮堵在气管里。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叫出声,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井台边的艾草香突然变得刺鼻,混着井水的腥甜味,在鼻尖凝成股冷意,像是有人对着我的脖子吹了口气。
      耳朵里的嗡嗡声越来越清晰,不是蝉鸣也不是风声,是树根在土里钻动的"沙沙"声,还夹着女人的啜泣,细得像蛛丝。"是马家婆婆..."廖表叔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尖细得像被捏住脖子的猫,"那年修水库,我掉下去...树根缠住我的脚脖子...好冷..."他的头向后仰着,脖颈青筋暴起,眼睛翻出白仁,嘴角溢出白沫。我想起三年前修水库时,马家婆婆穿着蓝布对襟衫沉进水里的样子,她的花鞋漂在水面,像两只断翅的蝴蝶。那天我还在岸边捡了块红布条,后来被廖表叔扔进火里烧了,说那是水鬼的诱饵。她的坟就在井后坡上,坟头的野菊开得正旺,去年清明我还看见她儿媳妇往坟上插了把塑料花。
      天快亮时,东边的山尖泛起鱼肚白,廖表叔突然瘫软在地,脸色比井台的石板还白。我爬过去扶他,他的手烫得吓人,指甲缝里全是泥,掌心还攥着半块桃木片,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号。"井底下的树根要挖出来,"他喘着气说,胸口起伏得像风箱,"但不能说是我看出来的。你去告诉王队长,就说...就说你听见井里有水声,像是被东西堵了。"他从怀里摸出块皱巴巴的粗布,擦了擦嘴角的白沫,我这才发现他的牙床在出血,染红了粗布的一角。回家的路上,我看见井水里漂着片红布,像极了马家婆婆当年掉的那块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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