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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枯井异响 枯井异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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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书调到公社革委会以后,说廖表叔家两个孩子都大了,要结婚了应该再修两间房子,就帮他在山上批了一块地,建了几间新的土墙房子。我们家也住在山上,这样我们家与廖表叔就隔得很近了。廖表叔是个七十来岁的老人,头顶光秃秃的,常年包着一块灰扑扑的帕子,走路时总爱弓着背,手里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烟杆,时不时就要吧嗒两口。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人时总是眯着,像是永远在打量什么。
1976年入夏,大巴山遭了百年不遇的旱灾。毒辣的日头晒得田垄裂开半指宽的口子,生产队的玉米秆蔫头耷脑地垂着,叶子卷得像老烟枪的纸卷。我跟着廖表叔去挑水时,看见他包帕子的灰布都被汗浸成了深色,秃顶上沁出的汗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这井怕是要见底了。"他把竹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烟锅里的火星子掉进裂缝里,"你听。"
这天后晌,我跟着廖表叔去后山坡割牛草。我那年十一二岁,穿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衫,赤着脚,脚底板早就磨出了一层厚茧。廖表叔走在前面,他的背影在烈日下显得格外佝偻,背上那块补丁随着步伐一颤一颤的。我们沿着田埂走,脚下的土块硌得脚心生疼。远远看见生产队长王老实蹲在田埂上,草帽盖着脸,旱烟锅子在地上戳出密密麻麻的小坑。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表叔,"我扯了扯廖表叔的粗布衣角,衣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硬,"王队长好像在哭。"
廖表叔停下脚步,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烟杆在嘴里转了个圈。他吐出一口浓烟,那烟在燥热的空气中几乎凝滞不动。"不是哭,是愁。"他说着,用烟杆指了指耳朵,"你听。"
风里果然飘来细碎的争吵声,几个社员正围着王老实嚷嚷。他们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被烈日烤焦了喉咙。"队长!再不下雨,这季玉米就全完了!"说话的是张二狗,他挽着裤腿,小腿上沾满了干涸的泥巴。"我家娃儿都快半个月没喝饱水了!"这是李婶的声音,她手里拎着个空水桶,桶底还沾着几片枯叶。"后山那口老井是不是被啥子东西堵了?前儿个我去挑水,听见井里有怪响!"说话的是赵铁柱,他黝黑的脸上布满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我忽然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老井的青石板、井绳磨出的凹槽、井底晃动的光斑...这些画面像连环画一样在脑子里翻页。那口老井我太熟悉了,井沿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布满了绳索勒出的深痕。井水原本清冽甘甜,可现在...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幅诡异的画面:井底没有水,只有密密麻麻的树根,像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蛇,在黑暗中蠕动。
"表叔,"我抓住他的胳膊,指尖发颤,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井里有东西!不是水,是...是树根!好多好多树根缠在一起!"
廖表叔的烟杆"啪嗒"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烟杆,在裤腿上擦了擦,那裤腿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莫声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今晚月上中天时,跟我去看看。"
我点点头,感觉喉咙发干。抬头看了看天,太阳依旧毒辣,没有一丝要下雨的迹象。远处的山峦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像是被烤化了一般。廖表叔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却意外地让人感到安心。"先去割草,"他说,"牛还等着吃呢。"
我们继续往山坡上走,脚下的草已经枯黄,踩上去发出脆响。廖表叔边走边低声哼着一首古老的调子,那调子忽高忽低,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我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平时要慢,时不时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他的背影在烈日下显得更加佝偻,仿佛背负着看不见的重担。
到了山坡上,我们开始割草。镰刀划过干枯的草茎,发出沙沙的声响。汗水顺着我的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我时不时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那里就是老井所在的地方。虽然离得远,但我总觉得能听到隐约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蠕动。
"专心干活。"廖表叔头也不抬地说,手里的镰刀一刻不停,"天黑前得把这些草背回去。"
我点点头,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中的活计。但那些画面还是不断浮现在眼前:纠缠的树根、干涸的井底、诡异的响动...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凉,尽管烈日当头,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太阳渐渐西斜,我们的背篓里也装满了干草。回去的路上,廖表叔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的一片树林说:"看见那片柏树林没?老一辈人说,那下面埋着东西。"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有些东西,不该被挖出来。"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柏树林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显得格外阴森。不知是不是错觉,我似乎看到树影中有东西在蠕动。一阵风吹过,带来枯叶摩擦的沙沙声,那声音莫名地让我想起井底可能存在的树根。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和几块硬邦邦的野菜饼子。我食不知味地吃着,脑子里全是今晚要去探井的事。母亲看我心不在焉,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边:"想啥呢?饭都不好好吃。"
"没、没啥。"我赶紧低头扒拉碗里的糊糊,差点呛到。
饭后,我借口去找廖表叔学编竹筐,溜出了家门。夜色已深,月亮像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天上,照得山路清晰可见。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虫鸣。不知名的夜鸟偶尔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叫声,让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快到约定地点时,一个黑影从树后闪出,吓得我差点叫出声来。"来了?"是廖表叔的声音。他今天换了身深色的衣服,头上的帕子也换成了黑色,在月光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像是某种夜行动物。
"嗯。"我点点头,声音有些发抖。
廖表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是一把盐和几根红绳。"拿着,"他把盐倒在我手里,"待会儿要是看见啥不对劲的,就往它身上撒。"
我握紧手中的盐粒,粗糙的颗粒硌得手心发疼。我们悄无声息地向老井走去,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距离的缩短,我似乎真的听到了某种声音——不是水声,而是像无数条蛇在蠕动时鳞片摩擦的沙沙声。
"表叔,你听..."我停下脚步,声音颤抖。
廖表叔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示意我安静。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皱纹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我们蹑手蹑脚地靠近井口,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某种液体滴落的声音。
井口就在眼前了。月光照在青石井沿上,那些被绳索磨出的凹槽像一张张咧开的嘴。廖表叔包帕子的灰布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底下锃亮的秃头,他先用烟杆往井里探了探,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罗盘,指针在月光下颤巍巍转了半圈。"抓紧盐。"他声音压得极低,帕子边角沾着的草屑簌簌往下掉。我深吸一口气,跟着他一起探头向井中望去——井底果然盘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无数条蛇缠在一起,正随着我们的呼吸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