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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洪水 张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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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绘青负责三条石脚夫的抽签工作。这算是个闲差,每天领了签,去脚夫聚集的地方发签,然后再把签收回来。这就是他一天的活了。
张绘青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他培养起来的小弟都不在身边,办事就没有以前方便,还要提防着被别人下黑手。
上次两个帮派斗殴,他后背没长眼睛,不知道被谁一推,险些被迎面挥过来的斧头砍断脖子。
没办法,谁让他是新来的呢,他想闹也闹不起来,没人愿意给他出头。
张绘青只能仔细再仔细点,没事就去那些机械厂逛逛,看里面的工人尘灰满面,双手乌黑,不停地摆弄一个个机械零件。
这里的活比纱厂的活更难更辛苦,也更危险,但是工资也更高。
如今纺织业不景气,买国货的顾客少。可机械制造业就不一样了,往小了说,那农村用的铁铲铁秋铁锅,这种农具也是机械制造业。
往大了说,那工厂用的大型机械,也是他们的业务。目前来说,三条石这地方,还是很有发展前景的。
张绘青开始在一家机械厂当学徒,把抽签的活交给了自己在帮派的兄弟。他不愿意跟青帮绑定得太深,想自己找活干。
他勤快,踏实,学东西很快。最重要的是,他有一个好身体,这在机械这行,可是一个很大的优势。
天渐渐热起来了,这放着火炉的厂房就变得难以忍受了。
张绘青的头发也长起来了,人一旦习惯了光头,再留什么发型,都会觉得不方便。
这天张淑琴闲着没事,拿着剪刀,说要给张绘青理发。
张绘青说:“男人的发型还有什么讲究吗?给我剪短一点就行!”
张淑琴嘿嘿一笑:“讲究可多了呢,剪得帅一点才好呢。”
“你肯定是看执墨带回来的那些东西看多了。”
张执墨经常带一些乱七八糟的杂志和报纸回家。只要是上面有字的,他通通带回家。
张绘青也会看一点,但是看不懂,就需要张执墨做他的夫子,给他一句话一句话得解读。
张绘青刚开始听得还很认真,一副求贤若渴的模样,慢慢地,眼皮子就开始打架,意识开始模糊。无论张执墨说什么,他都嗯嗯啊啊,一味附和。
张执墨说得口干舌燥,情绪高昂,扭头一看,张绘青已经进入梦乡,嘴角还带着甜蜜的笑,他怎么能不上气。
他揪着张绘青的耳朵,气急败坏道:“哥,你怎么这么不开窍啊!”想让他哥文明开化,怎么就这么难?
张绘青求饶道:“你哥我白天累死累活地上班,腰都折断了。晚上只想睡觉,大学问家,还是饶了我吧!我就是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野蛮人,哦不,猴子。”
“谁允许你这么贬低自己的!”
不过好在,他还听进去了天演论。
张执墨也心疼哥哥上班辛苦,还是放下了手里的杂志,躺下睡觉了。
秋翦水还在不停地给他哥献殷勤,哪怕知道了他已经回来,也毫不畏惧。
东西三天一送,最开始是泥人这种小玩具,张执墨还能一砸了事,后面米面粮油和衣服,张执墨就不知道怎么处理了。
扔了吧,怪可惜的;吃了吧,怪恶心的。总感觉被人收买一样。
张绘青知道后,淡然道:“收着吧!谁叫我对他有救命之恩呢?难道这些东西,还不值他一条命?”
现在有另一件事更值得他担心。
雨季快到了。
天津地势低洼,多条河流在此入海,每逢雨季,河水水位暴涨,加上城市的排水系统不完善,洪水泛滥,无数人流离失所。
张绘青特意加固了房子,又连夜挖了排水沟,一直通到街边的水渠,为雨季的到来做足了准备。
这天他大汗淋漓地从工厂走出来,看见外面黑黢黢的,还以为是天黑了。再一抬头,头顶的天空尽是浓得化不开的乌云,像被人用黑布遮住了似的。
这是要下大雨啊!
张绘青头皮发麻,心脏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在他心头。他拔腿就往家里跑,豆大的雨珠已经砸在他的身上,砸得他生疼。
往家里跑的时候,秋翦水看到路边的水沟已经涨满,正咕嘟咕嘟往外吐水,街上的积水已经淹没脚掌,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高。
他心里越发着急,在水里艰难的跋涉,等他到了家门口时,水位已经到了他的腰部。
张执墨赶紧把湿透的哥哥带进来,张淑琴正用家里的碗往外舀水。
雨还是没有停下来的趋势。雨声夹杂着雷声,简直像一曲绝望的丧歌。
张绘青气喘吁吁道:“没用了,外面的水位根本下不去。咱们上屋顶,我背着娘,你们俩拿着钱。走!”
四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爬到房顶。放眼望去,每家房顶都挤满了人,孩子们被雨淋得放声大哭,大人不停地祈祷雨快点结束。
水位继续升高,淹没了窗户,房子大部分浸在水中。有人在洪水中划着木盆,一个不小心,整个盆侧翻在水里,里面坐着的人拼命怕水,呼喊救命,可他们全都爱莫能助。
在张执墨的记忆里,他已经经历过一次这种大洪水,是哥哥把他和妹妹一左一右抱在怀里,用尚且单薄的身躯,替他们遮风挡雨。
张执墨看着哥哥的侧脸,鼻子一酸,轻轻抱住对方,心里开始后悔之前跟哥哥发火。
张绘青轻声道:“怎么了?害怕了?”
张执墨摇摇头,闷声闷气地说:“有哥哥在,我就不怕。”
张绘青略带无奈地说:“嗯,不怕就好,但你哥我也不是万能的,这种情况我也补不了天啊!”
“我不要你补天,只要你在我身边。”
本来四个人在房顶老老实实等雨停,在等水位降下来,便算渡过了这一劫。
可偏偏房子的地基被水浸软,竟然出现了坍塌的趋势。整栋房子左边猛地一降,坐在那里张淑琴险些滑落到水里。
张执墨惊呼:“不好,房子要塌了!”
“先找别的地方待着。”
陈淑欣站在隔壁的房顶冲他们大喊:“来我们这里!这里还有地方!”
“你带上娘,你们两个先过去!”张绘青对张淑琴大声说。
“哥,我帮你!”张执墨帮行动不便的老娘坐进木盆里,张绘青跳进水中,扶着木盆慢慢往对面游。
陈淑欣的父母赶紧把老人从盆里扶起来,盖上雨衣,张绘青又回去接张淑琴,就这样把家里的两个女眷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轮到张执墨了,他非要留下来和张绘青同生共死:“我不走,哥!我要跟你一起!”
张绘青骂道:“你又发什么疯?你想跟这房子一起死吗?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贪财!快走!听话!”
张执墨擦去脸上的雨水,又擦去眼镜片上的雨水,红着眼问:“那家人的房梁上,只能再坐一个人了,把我送过去,你去哪里?”
“我自己会找到出路的,你还信不过你哥吗?”
张执墨不再强求,在房子被冲散的上一秒,顺利坐进木盆。张绘青继续把人往对面送。
在快要到地方的时候,水里的一个大东西,直直地撞上张绘青的右腿,尖锐的一角深深刺进他的大腿,流出的鲜血很快染红了水面。
陈淑欣在上面看得清楚,吓得一把捂住张淑琴的嘴,不让她乱叫。张淑琴在挣扎,陈淑欣对她说:“别叫!不要让你哥再担心了!你这样只会把事情搞砸!”
张绘青强忍着疼痛,把张执墨送到房顶。张执墨前脚踏上房顶,后脚就转身,向他哥伸出手:“哥,我拉你上来!”
“哥,你愣着干嘛,还不赶紧上来!”
雨幕,模糊了面容,遮挡了声音。
张绘青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他什么也无法思考,被水托着的感觉是如此舒服,好像躺在软绵绵的床上,眼前的手是风中乱飘的柳枝,怎么也抓住,总是差一点……
“哥!”
泥水吞没了张绘青的头顶,张执墨目眦欲裂地看着那片血水,如果不是张淑琴及时抱住了他,他早跳进水里了。
陈淑欣劝道:“张二哥你别急啊!你大哥好不容易把你送上来,你一定不能做傻事啊!”
“不!我要去找我哥!”
陈母皱眉道:“哎哟,你就别添乱了!你要是早点过来,你哥也不至于被冲走……”
“是啊,你跟上去能干什么呢?你自己倒是高兴了,还要你哥给你擦屁股。等着吧,他福大命大,保准化险为夷!”
泪水和雨水糊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张执墨呆呆地看着哥哥消失的方向,脑袋一片空白。
雨势慢慢减弱,天蒙蒙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水位也在慢慢下降。
地面的积水还有脚腕那么高时,屋顶上的人就爬下来收拾东西了。
张执墨光着脚往外走,张淑琴一把拉住他:“你要去哪?”
“去找哥。”
“家里的房子塌了,娘淋了雨正在咳嗽,你就抛下我们这么走了?”张淑琴指责道,“你眼里就就这么没活?你去找哥做什么,让他替你做些活吗?你什么时候能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