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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张执墨的安分    小时 ...

  •   小时候,张执墨最喜欢和哥哥玩骑大马的游戏。那么大的一张炕,张绘青心甘情愿地驮着他爬来爬去,逗得他哈哈大笑。
      在张执墨的印象里,哥哥的脊背是宽阔的,能让他躺在上面;哥哥的手臂是强壮的,能撑得起他一整个人。
      如果张绘青真是一匹马,那他理应是一匹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
      可张执墨看走了眼,他哥只是一头驴子,一头温顺得不能再温顺的驴子,平静地接受命运对他的安排,永远也不懂得反抗。
      “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在马路边把他解决掉,尸体就扔到臭水沟里,或者是在稀饭给他下毒,让他丑陋无比地死去。”
      张绘青听着弟弟的暴论,愕然道:“你这么多年书白读了?!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恶毒念头,你比山匪还残暴了!”
      “呵,我残忍?我不及这些资本家的万分一,这些买办,他们值得这个下场!哥哥,不清醒的人是你,你还没看清他们的嘴脸,你被他们欺骗了!”
      秋翦水这个阴险狡诈地小人,一定是他用什么方法蛊惑了哥哥,说不定,那个小人就是用来搞巫蛊诅咒的东西!
      张执墨醒悟过来,赶紧把地上的碎片踢出去,不让这些脏东西留在屋里。
      他弟弟今天的情绪太激动了,张绘青很担心,试图安抚他:“好好好,是哥哥错了,等下次见面,哥哥直接一刀捅死他,行不行?你先坐下吧,你瘦了这么多,这些天都是怎么过来的?”
      张执墨拔高了声音:“你还想和他再见面?”
      “不见不见不见,我去他梦里索命,这样总行了吧?”
      张执墨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自己是在借题发挥。没办法,自从他得到那个任务,他的神经就一直紧绷着。这次他偷偷跑来见家人,更是将本就紧绷的神经拉成一条细线,马上就要断掉。
      而张淑琴的告状,更是压断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执墨神经兮兮地想:哥哥会这么温顺,是不是妈妈传教的原因?哥哥与妈妈相处的时间更多,以前也都是他陪妈妈去祷告,肯定是被这个影响了!
      想到这,张执墨的脑袋刚沾上枕头,又猛地弹起来,差点把张绘青脑袋撞开花。
      他一脸严肃地说:“哥,是不是妈平日里跟你说了什么,她是不是给你传教了,不然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问干什么,你不会要把枪头对准传教士吧?”
      “哥,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还是那个令我骄傲的哥哥吗?”
      张执墨突然紧紧抱住张绘青,把脑袋埋在他的怀里,失声痛哭道。
      张绘青也红了眼眶,被自己从小护着的弟弟指责,他心里何尝不难受?他倒是想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是生活哪给他这个机会呢?
      自己欠了一屁股债,妹妹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家,弟弟成天在外面顶多西窗,家里马上要多出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老婆。
      张绘青突然觉得,他活得也是够窝囊的。
      张执墨在他怀里哭累了,脑袋一歪,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张淑琴带着母亲做完礼拜回来,发现屋里的灯还亮着,张绘青坐在小马扎上,慢腾腾地喝着稀饭。
      张绘青用稀松平常的语气的说:“妈,小妹,你们这么晚回来,肚子肯定饿了吧。我做了点稀饭,你们凑合吃吧。”
      二哥没跟大哥吵架吗?他现在人在哪呢?不会离家出走了吧?
      张淑琴伸着脖子朝屋里看,也没看见她二哥的身影,心里正纳闷呢。张绘青点破了她的心思:“你二哥睡觉呢,别打扰他。”
      张淑琴乖巧道:“哦!”
      “等会吃完饭,你跟我出去一趟。”
      张淑琴沉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还是老实跟他出去了。
      张绘青开门见山地说:“你跟你二哥告状了?你脑子是怎么想的,你二哥好不容易回家一次,你净跟他说一些烦心的事!”
      张淑琴梗着脖子,反问道:“呵,原来温暖的家里不应该说这些事吗?那怎么还把人领到家里!你敢做,还怕别人说吗?”
      瞧,这就是读书太多的下场,没一个愿意嘴上服输的!
      张绘青心里气得慌,可他能怎么办呢?自己的亲弟弟亲妹妹,还能下手打吗?
      于是他大手一挥,选择放过他们:“行,今天的事我不跟你们计较了!”
      “是我们不跟你计较了才对!做错事的人是你,你背叛了我们,你心虚了!”
      张绘青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就是收留了秋翦水一晚,这也能叫背叛吗?
      “我不想跟你们再吵下去了。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张绘青把张淑琴叫出来,其实另有目的,“你知道你二哥为什么回来吗?”
      他弟弟到底在外面吃了什么苦,明明刚出去的时候还挺正常的,几个月过去,人就变成这副神经兮兮的模样,见到他还张牙舞爪的。
      张淑琴老实说:“我不知道,他不肯告诉我,说是组织特意交代过,对家人也要保密?”
      什么组织,哪个组织,不会真是政府严打的那个吧?他弟弟是怎么跟那个组织扯上关系的呢?
      张绘青的心蓦地沉了下来,一派忧心忡忡的模样。旁边的张淑琴不合时宜地安慰道:“哥,你不要担心,我相信执墨哥心里有数。”
      “他心里有数才怪,他是心里有鬼,脑子里有泡!”他不假思索地骂道。
      真不是他看不起他弟弟,是他弟弟做事让人看不起。前些日子搞工人夜校,闹罢工,说一切都是为了工人的利益。
      结果连工人中混进了流氓小偷都不知道。最后不但没有控制住局势,还连累几个工人丢了性命。完全成了褚源忠手里的一把枪。
      最要紧的是,他不懂得把握那个度,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他逼得太紧,富裕纱厂选择撂挑子不干了。工人就这样失了业,每天在家里抠脚。
      曾经的工友天天找他借钱,马路上多了流氓。
      张绘青只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老师告诉他,斗争要讲策略,没有任何福祉是不经过斗争就能得来的,但斗争不会马上带来福祉。
      到底什么时候,他们才能迎来真正的幸福呢?
      张绘青怅然若失,打发走张淑琴,一个人在院子里喂了半天的蚊子,最后带着满腹心事上了床。
      第二天早上起来,张执墨又恢复了正常,下床的时候踩到人偶碎片,嘴上还是骂了一句晦气。
      他问张绘青:“哥,那个姓秋的为什么要送你东西,他图什么?”
      “之前他离家出走,我收留了他一晚。喏,他自行车还停在院子里,我怕叫人偷了,用狗链栓得紧紧的。”
      “吓,他可真富裕。骑自行车来这种地方,跟小儿抱金于闹市有什么区别?”
      张绘青今天要去三条石,走之前严肃地问张执墨:“你告诉我,你这次回来,是不是组织给你交代了任务?”
      张执墨身体一僵,眼神游离道:“没有啊,我就是看风声过来,所以回来看看你们。这次回来,我就不走了!老老实实赚钱养家,给妹妹攒嫁妆,给大哥攒彩礼。”
      张绘青抿紧双唇,盯着张执墨的眼睛,冷声道:“你知不知道你有个习惯?”
      “什么习惯?”
      “说谎的时候视线会左右晃动三次。”
      啊,居然都精确到数字了吗?他哥对他已经熟悉到这种地步了?
      张执墨哑口无言,彻底服了他哥。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跟共产党有联系。”
      “哥你想什么呢?人家是什么组织,我是什么水平的东西,人家稀罕要我?”
      张执墨瞬间放松下来,原来他哥一直担心的是这个,通共确实是一条很大的罪名,但他蹭不上,他老师都蹭不上。
      没想到他哥对他的水平如此自信,这是不是说明,要是这件事他真办成了,他就能扛起这个罪名?
      张绘青满腹狐疑地瞧着弟弟的脸色,发现对方脸上的无语是真情流露,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他安慰道:“不是就好,不是最好。那你这个组织到底是什么?”
      “就是我们学校学生和老师一起弄的救国会啊。”
      原来是这个先进知识分子爱国团体,陈福安听到也会松一口气吧。
      那张绘青就不担心了,他弟这种小打小闹,撑死也就是跑外面躲几天,还不至于坐牢掉脑袋,这样他就心满意足了。
      他又问:“那你找的新活是什么呢?”
      张执墨微微一笑道:“一个学长介绍我到一家报社做工,顶体面的一项工作吧!报社还在租界里头呢!”
      张绘青满意道:“嗯,这才对嘛!这么多年书总算没有白读!你安分点,老老实实上工,跟工友和睦相处……”
      张绘青啰里吧嗦地说了一大堆话,张执墨一直微笑倾听,不时点头。
      张绘青看了一眼自己的破手表,再不走就要迟到了,才恋恋不舍地往三条街赶。
      张执墨挥手相送:“哥,你记得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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