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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与此同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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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巷口的张记纸扎店里,灯火通明。
暮色像被打翻的墨汁,顺着木格窗一点点漫进来,将铺子里原本明亮的天光晕染成一片昏黄。江麒麟刚把最后一缕细麻线缠在纸猫的尾巴根处,打了个死结,又用指甲细细压实。
案台上的橘色纸猫已然成型。圆滚滚的身子撑着蓬松的彩纸绒,耷拉的三角耳边缘用银线勾了细边,眉心那抹和煤球一模一样的条纹,是她用调淡的朱砂细细画上去的。连胡须都选了最细软的宣纸裁制,长短错落着垂在嘴边,透着几分随时会抖动的灵动。
案头的小台灯洒下暖黄的光,映着江麒麟垂着的眉眼,也映着纸猫身上那一层极淡的、肉眼难辨的橘色光晕——那是她无意间渡过去的一缕灵力,混着拓纸时桂枝艾叶的草木香,在铺子里漫开清浅的暖意。
这是江麒麟第一次扎宠物灵偶,比扎那些给逝者用的普通纸扎费了数倍的心思。
那日甘绾懿摔门走后,江麒麟嘴上说着“等她回来再说”,转身却翻出了珍藏的三年生楠竹篾和特制的彩纸。她照着记忆中那枚陶瓷挂件的模样,一点点剖篾、缠扎、蒙纸。艺术设计的底子让她对比例和细节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可扎灵偶不比做设计稿,少了几分随性,多了几分玄门的讲究——竹篾要选向阳面生长的,聚阳避阴;蒙纸要拓过朱砂草木浆,能凝一点灵力护魂;尾巴根处缠的细麻线,更是混了糯米汁和朱砂,烧的时候借着灵力的劲,便能让尾巴轻轻晃动。
这不仅是圆活人的念想,更是给那边的小家伙添点生气,让它在那边不至于太孤单。
江麒麟捏着纸猫的尾巴轻轻一扯,那尾巴便灵活地晃了晃,弧度自然,竟真的像活橘猫撒娇时的模样。江麒麟的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这是白日里对着街坊邻居时,从未有过的温柔。
“啧,这尾巴晃得,比那只真猫还像那么回事。”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得,又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就是不知道那个嘴硬的家伙,今晚能不能熬过去。”
白日里巷口那匆匆一瞥,她看得清楚。甘绾懿脚踝处红肿得厉害,走路时脚步都有些发飘,却依旧挺着脊背,那股清冷骄傲的样子,让江麒麟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只野猫。明明受了伤,疼得直哆嗦,却不肯让人靠近,只会独自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谁要是敢伸手,它就炸毛哈气,虚张声势地吓唬人。
她想起甘绾懿在店里时,提起猫时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温柔,还有攥着陶瓷挂件时,微微泛白的指节——那是藏不住的思念与愧疚。江麒麟懂这种感觉。爷爷走后,她也总对着爷爷留下的玄门秘籍发呆,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块。
指尖划过纸猫眉心的白斑,江麒麟的思绪不自觉地飘回童年。
幼儿园的记忆已经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可她总记得,有个漂亮的小姐姐,扎着羊角辫,眉心似乎也有一点淡淡的红印,总在她被其他小朋友欺负说她是谎话精时,挡在她身前,奶声奶气地说“不许欺负她”。那时候她怕生,总跟在小姐姐身后,小姐姐走到哪,她就跟到哪。后来小姐姐跟着家人搬走了,两人便断了联系。
直到那日甘绾懿推开纸扎店的门,眉尖那点朱砂痣撞进眼里时,江麒麟的心底便莫名一动。那种熟悉感不是来自玄学感应,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某种共鸣,像是有什么东西,跨越了十几年的时光,悄然重合。
“不知道是不是你。”江麒麟轻轻碰了碰纸猫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若是你,怎么就变得这么嘴硬了?小时候明明那么勇敢,现在却连句软话都不肯说。”
她起身走到店门口,推开一条缝,望着巷口的方向。
夜色渐浓,老巷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晚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微凉,卷着巷口烤红薯的甜香,飘进纸扎店。江麒麟靠在门框上,指尖轻轻敲着门板,心里竟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期待。
她活了二十多年,考编失利,回家继承纸扎店,日子过得平淡又清闲。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白天装社恐,晚上当话痨,从未对谁这般在意过。可那个眉尖带痣、嘴硬心软的女人,就像一颗朱砂痣,落在了她的心底,挥之不去。
“要是来了,可就别再嘴硬了。”江麒麟忍不住轻笑一声,眼底的温柔更浓,“我又不会吃了你,顶多……收你个友情价。”
巷口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远处的路灯下,一道淡淡的橘色光影一闪而过,尾巴轻轻晃着,消失在夜色里,像是在守护,又像是在催促。
江麒麟关上店门,转身走回案前,将那只纸猫小心翼翼地放在铺着红布的木盘里,又在旁边摆了一小碟干小鱼干——那是她特意去巷口小卖部买的,最贵的那种,煤球应该会喜欢。
同一时刻,甘绾懿家的客厅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今晚家里安静得可怕,没有衣柜门的异响,没有东西掉落的声响,甚至连风声都消失了。这种死寂,比之前的喧闹更让人心慌。
冯瑾琇刚给她换完药,那药膏是下午邻居陈奶奶送来的,说是自家亲戚给的偏方,涂上去清凉沁骨,肿痛确实消了不少。可心里的纠结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懿懿,要不……明天妈妈还是陪你去看看吧?”冯瑾琇坐在旁边,手里削着一个苹果,刀刃在果皮上游走,却迟迟没有切断,“张姨家那孙女,虽然看着年轻,但听说本事不小。你看你这脚,摔得这么邪乎,还有夜里那些动静……”
“妈,你别说了。”甘绾懿打断了她,声音有些沙哑,目光盯着茶几上那个陶瓷猫挂件,语气比白天更加坚决,“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要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再说了,大晚上的去打扰人家算什么回事?”
话虽这么说,可她的眼神却有些飘忽,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沙发垫。
就在刚才,她起身上厕所,明明把煤球的玩具老鼠收进了抽屉,可转头一看,那老鼠又出现在了茶几上,端端正正地摆在那个陶瓷挂件旁边,像是在等着谁去玩。
没有阴风阵阵,没有鬼影幢幢,只有这种无声无息的“错位”,才最让人心里发毛。它不像是在作祟,倒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或者……一种笨拙的安慰。
“可是……”冯瑾琇还想说什么,却被甘绾懿抬手止住。
“妈,我累了,想早点休息。”甘绾懿站起身,单脚跳着往卧室走,动作有些狼狈,却透着一股倔强,“今晚我会锁好门,什么也不会发生的。明天再说吧。”
回到卧室,关上门,甘绾懿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靠在门板上,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如果信了,那就意味着煤球真的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意味着它走得不安宁,意味着这个世界真的有她无法掌控的黑暗力量。她宁愿相信那是自己的幻觉,是劳累过度的后遗症,也不愿去面对那个可能存在的残酷真相。
可是,身体上的不适骗不了人,那些诡异的瞬间也骗不了人。
江麒麟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回荡:“半个月前,去过荒山吧?误入过无主墓地群……再拖下去,不止失眠摔跟头,还会食不下咽,呕吐反胃。”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极力掩饰的恐惧。
“煤球……”甘绾懿从包里掏出那个陶瓷挂件,紧紧握在手心,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你是不是真的在保护我?”
挂件温温润润的,没有任何回应。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清冷的光斑。光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团橘色的毛球,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脚尖。
甘绾懿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看向那里,可光斑里空空如也,只有灰尘在光束里飞舞。
“是我眼花了吗……”她喃喃自语,心脏却跳得飞快。
这一夜,甘绾懿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那片阴森的墓地,还有煤球对着空气嘶吼的身影。她想跑,却迈不开腿;想喊,却发不出声。 最后,煤球回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焦急和不舍,仿佛在说:
“快跑,别回头!”
“煤球!”甘绾懿惊呼一声,猛地从梦中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闹钟指针发出的微弱荧光。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冷汗,心跳如雷。
“喵……"
一声极轻极轻的猫叫,突然在床边响起。
甘绾懿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颤抖着手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扫向床边——
什么都没有。
可是,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腥气的阴冷感,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趴在床尾,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谁……谁在那?”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无数只手在抓挠着玻璃。
甘绾懿再也受不了了。白天的骄傲、理智、矜持,在这一刻被彻底的恐惧击得粉碎。她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跌跌撞撞地冲出去,一把打开了所有的灯。
明亮的灯光瞬间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感。她瘫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流淌。
“我信……我信还不行吗……"她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崩溃地哭喊道,声音嘶哑而绝望,“救救我……救救煤球……"
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却又带着一种终于卸下防备的释然。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
在这个阴阳交替的时刻,巷口的老槐树下,一道橘色的光影再次浮现。它静静地望着甘绾懿家的方向,尾巴轻轻摇晃,仿佛在安抚,又仿佛在等待。
而张记纸扎店里,江麒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从浅眠中惊醒。她坐起身,看向窗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终于肯回来了吗?”她轻声说道,伸手摸了摸案台上那只栩栩如生的纸猫,“别急,她就该来了。”
夜色深沉,秋风微凉,一场注定要发生的重逢,正在悄然酝酿。那只承载着思念与灵力的纸猫,即将成为连接两个世界、两颗心的桥梁。而甘绾懿那份嘴硬背后的脆弱,江麒麟那份冷淡之下的温柔,也将在明天的阳光下,彻底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