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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叮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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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
门上的风铃清脆一响,撞碎了铺子里原本流淌的静谧。
这是一间不算大的铺子,约莫四五十平米。墙壁上靠着一排排老旧却整洁的木质货架,上面整齐摆放着各式纸扎:飞檐翘角的纸房、四蹄生风的纸马、还有精致的纸灯与家具。样样细节满满,透着一股子肃穆的匠心。
铺子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老榆木案台,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木纹清晰可见。案台上,宣纸洁白,朱砂鲜红,狼毫笔静置,竹篾待用。
案台后坐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黑裤子,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正低头调着拓纸的浆料。竹制搅棒在碗里慢而稳地转着,她眉眼低垂,唇线抿得平直,侧脸清隽得像是一幅留白极多的水墨画,透着股生人勿近的静气。
甘绾懿的目光在姑娘身上停留了几秒,又快速扫过铺子的角落。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货架最里面——那里摆着几只纸扎的小猫小狗。白色的博美毛发蓬松,黑色的柴犬嘴角带笑,还有一只橘色的小猫,胖乎乎的身子,圆溜溜的眼睛,尾巴卷成一个圈。
那模样,竟和煤球有七分相似。
甘绾懿的心口猛地一缩,那股压抑了几日的酸楚瞬间涌了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水汽,走到案前。她的声音清冷,带着职场惯有的干练与疏离,试图用理性的外壳包裹住内心的脆弱:
“你好,我想定制一只纸猫。给我家去世的宠物做个伴,要求是会摇尾巴的机械结构,外形要和这只橘猫一模一样。”
说着,她解下包侧的陶瓷挂件,轻轻放在案台上,指尖在触碰桌面的瞬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按这个做。多少钱,直接报。”
江麒麟手中的动作顿了顿,缓缓抬眼。
视线落在甘绾懿身上的那一刻,江麒麟那双看似平静的眸子微微收缩。眼前的女人,身形纤细,眉眼清冷如霜,可右眉上那颗朱砂痣却格外惹眼,像是一点朱砂滴在了白雪上。
更重要的是,她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肉眼难辨的阴寒之气。魂魄虚浮不定,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拽着往下沉。那股气息……江麒麟指尖微动,脑海中瞬间闪过巷口老槐树下那缕孤魂的模样。相似,却又不同。那日的孤魂是迷茫无依,而眼前这人,魂魄周围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像是被某种恶意的丝线勒住。但奇怪的是,在那黑气深处,竟还藏着一丝极淡的、温暖的橘色光晕,像是在拼命抵御着周围的阴冷。
江麒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又落回浆料碗里,声音淡淡,没什么情绪起伏,却字字清晰:
“纸猫可以扎。但你魂魄不稳,被脏东西缠上了。先解决这个,再谈纸扎。否则,东西扎好了,你也带不走——它也收不到。”
话音落下,甘绾懿的眉峰瞬间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随即被一层更厚的冷漠覆盖。
她本就是为了煤球而来,满心都是给小猫扎个伴的念想,对这些神神叨叨的话向来嗤之以鼻。作为在 S 市厮杀四年的策划骨干,她习惯了用逻辑和数据说话,最讨厌这种故弄玄虚、试图制造焦虑来抬高价格的套路。
“老板,”甘绾懿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是来买东西的,不是来听你算命的。如果你做不了这种工艺,或者想推销什么‘驱邪’服务,请直接说。我不需要这些无关的废话。直接报个价,能做就做,不能做我走人。”
她伸手拿起案台上的陶瓷挂件,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从未存在过。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店家为了诓骗顾客编造的幌子,利用人对逝去宠物的思念和对未知的恐惧罢了。
江麒麟停下手中的搅棒,终于正眼看向她。那双眸子里没有什么被冒犯的恼怒,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半个月前,去过城郊的荒山吧?误入过无主墓地群,沾了东西。”江麒麟语速不快,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剖开了甘绾懿极力掩饰的秘密,“再拖下去,不止失眠摔跟头,还会食不下咽,呕吐反胃。到时候,就不是扎个纸猫能解决的了。”
这话如同惊雷,在甘绾懿的心底炸开,正中要害。
甘绾懿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握着挂件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最近确实总是眩晕,夜里失眠多梦,胃口也差到了极点。医生只说是劳累过度,可江麒麟的话,精准戳中了她所有的不适,甚至连她从未对人提起的“团建去荒山”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理智告诉她这可能是巧合,或者是对方通过某种渠道打听到了什么,可那种被窥视的恐惧感却真实得让人窒息。
但多年的骄傲和理性让她无法轻易向这种“迷信”低头。承认对方说对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这四年的坚持是个笑话,承认自己面对未知时的无能为力。
她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语气更加冷硬:“编得不错。连我去哪都知道,看来你没少做功课。怎么,现在做生意都流行先调查客户隐私,再搞恐吓营销了?”
甘绾懿将挂件重新揣回包里,动作有些急促,像是在逃避什么:“我看你这店也不是诚心做生意,既然这样,算了。别家有的是人会做。”
说罢,她转身就走,动作仓促得有些狼狈。推开门时,防风软帘轻轻拍打在身侧,风铃又是一阵乱响。巷风卷着铺内的草木朱砂香,缠在她的衣角,竟让她莫名觉得心口发闷,呼吸都有些不畅。
门外小吃摊的热闹声浪扑面而来,却驱不散她心头那股莫名的阴冷。
江麒麟看着她的背影,搅着浆料的动作顿了顿,挑了挑眉,低声嘟囔了一句:“嘴硬得很。”
眼底却闪过一丝玩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那股熟悉感始终萦绕在心头,让她没法对这个朱砂痣的女人置之不理。特别是当她看到甘绾懿转身时,脚下似乎有些发飘,那是魂魄被拉扯的征兆。
“不过,等你半夜被那些东西扰得睡不着的时候,还得回来。”江麒麟轻声道,语气笃定。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朱砂浆料,又想起那日槐树下的孤魂,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没再多想。只是将刚调好的浆料倒在印版上,开始拓纸。动作依旧慢而稳,铺子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剩浆料擦过印版的轻响,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注定会发生的故事。
而甘绾懿走出纸扎店,走在老巷的青石板上,脚步却越来越沉。
江麒麟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那些莫名的不适,还有煤球走前的异常,此刻竟都缠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都是心理暗示……都是巧合……”她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可声音却有些发颤。
她抬手摸了摸包侧的煤球挂件,指尖触到冰凉的陶瓷,眼眶渐渐泛红。
“煤球……真的有那些东西吗?”她轻声呢喃,声音微颤,很快又被风吹散。
风卷着梧桐叶落在脚边,沙沙作响,无人应答。只有巷口那棵老槐树,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她。
甘绾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更沉,心里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不会承认自己怕了,至少现在不会。她是甘绾懿,是那个在职场上雷厉风行的策划机器,绝不会因为一个神棍的几句话就乱了阵脚。
巷口的老槐树下,一道淡淡的影子轻轻晃了晃,像是一只猫的轮廓,又像是风的错觉。
张记纸扎店里,江麒麟放下手中的搅棒,起身走到门口,望着甘绾懿离去的方向,指尖轻轻敲着门框。
“奶奶,”她朝里屋喊了一声,“刚才那个女的,身上有东西。”
张艳秋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捏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龟壳,闻言挑了挑眉:“什么东西?”
“说不清。”江麒麟收回目光,转身回案前。
“那你管不管?”
江麒麟顿了顿,拿起竹制搅棒继续搅动浆料,声音淡淡:“等她回来再说。”
“你怎么知道她会回来?”
江麒麟没回答,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她想起了甘绾懿转身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慌,还有那份死撑着的骄傲。
那样的人,一旦防线崩塌,会比任何人都更需要救赎。
“她会的。”江麒麟轻声说道,“因为她比我更清楚,有些东西,不是靠嘴硬就能挡住的。”
铺子里再次恢复安静,只剩浆料擦过印版的轻响,和窗外秋风拂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一道橘色的微光轻轻闪了闪,像是在守护,又像是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