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归客念宠 寻店叩门 小城的秋阳 ...

  •   小城的秋阳总是带着一种被时光慢炖过的温吞,不像 S 市那般急切地想要穿透钢筋水泥。
      甘绾懿拖着那只浅灰色的行李箱走出航站楼时,深深吸了一口北方特有的干燥空气。此时已是下午三点,阳光斜斜地挂在树梢,将这方天地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这气息里混着枯叶的焦香,还有方才在航站楼里候车时闻到的家乡特色小吃的味道——那是候机厅里一家老字号餐馆飘出的炖菜香,咸鲜浓郁,带着北方特有的厚重,瞬间冲散了她在飞机上积压了一路的胸闷。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摩挲着包侧挂着的陶瓷橘猫挂件。那是一只胖乎乎的橘猫,釉面温润,眼神憨态可掬,像极了煤球窝在她键盘边打盹时的模样。
      四年打拼,从初出茅庐的实习生到策划组骨干,煤球是她在这座冰冷城市里唯一的暖源。那场猝不及防的心脏病,走得匆忙又决绝,成了甘绾懿心底绕不开的结。监控里煤球死前焦躁挡门、对着空气呜咽的画面,总在深夜梦回时刺痛她的神经。她不信鬼神,可每当想起那只通人性的小猫,总觉得它是替自己挡了什么才走得那样不甘。
      医生诊断书上的"过度劳累、神经衰弱"像是个万能的借口,公司批了三个月长假,父母盼着她回家接手生意,可她心里只惦着这方小城的安稳,还有对煤球那点无处安放的愧疚。
      出租车驶进小区,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的街景熟悉又陌生,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街角那家开了几十年的烧饼铺正冒着热气,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金黄酥脆,隔壁摊位的糖炒栗子在铁锅里沙沙作响,甜糯的香气霸道地钻进车窗。这与 S 市写字楼里那些冰冷精致的咖啡香判若两界。
      甘绾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右眉上那颗朱砂痣在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下淡成一点红,清冷的眉眼间,难得卸下了几分职场上的锐利与防备。她想起刚刚捡到煤球时,它还是只刚满月的奶猫,被她揣在大衣口袋里,那时候它怯生生的,只露一双圆眼打量世界。四年时光,她长大了,煤球却永远停在了三岁。
      出租车在老屋门前停稳,甘绾懿拖着行李箱走下车。
      映入眼帘的,是一栋三层独栋小楼。这是九十年代家里自建的宅子,独门独院。整栋楼从地基到屋顶,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甘父当年亲自监工建造的。
      虽然岁月在墙面上留下了些许痕迹,但去年家里刚刚进行过的翻新:原本斑驳脱落的墙体被重新粉刷成了温暖的米黄色,下半部分贴上了整洁的仿古瓷砖,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依旧枝繁叶茂,树荫下那口老井也被修缮一新,围上了青石栏杆。小楼的窗户换成了明亮的断桥铝,玻璃擦得锃亮,映着蓝天白云。
      这整栋楼,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父母的主卧和客房,三楼则是完全属于甘绾懿的空间——她的卧室、书房,还有一个带露台的小阳台。
      她刚刚推开院门,一道身影便从屋内缓步迎了出来。
      “回来了。”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来人正是冯瑾琇。她穿着一件质地极佳的素色棉麻长裙,外搭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位普通的大学教授,温婉、内敛,身上带着常年浸染书卷气的宁静。
      然而,没有人知道,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女性,实则掌握着惊人的财富。她习惯了将所有的锋芒和野性都收敛在温和的表象之下,像深海一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此刻,这位在商海和学界都能翻云覆雨的母亲,看见女儿消瘦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平静。
      “路上累了吧?”冯瑾琇上前接过甘绾懿手中的行李箱,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只沉重的箱子轻若无物,“瘦了,S 市的节奏果然不适合养人。”
      甘绾懿鼻子一酸,任由母亲拉着她的手:“妈,我没事,就是工作忙。”
      “忙不是借口。”冯瑾琇淡淡地说道,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既然回来了,就安心待着。你那公司要是真待不下去,也不用硬撑,妈养你一辈子也绰绰有余。”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职位和项目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但这种举重若轻的态度,反而让甘绾懿感到一种巨大的安全感。”
      走进家门,熟悉的木质家具、墙上的全家福、茶几上摆放的几本学术期刊和一份折叠整齐的财经内参,一切都是老样子。家里很安静,没有嘈杂的电视声,只有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切菜声和炖汤的咕嘟声。
      家里只有一个帮佣李婶,是个干了十几年的老人,话不多,手脚麻利。冯瑾琇向来不喜欢家里人多嘴杂,所以始终只留着这一个知根知底的老人帮忙打理家务和做饭。
      “李婶炖了你爱喝的银耳雪梨汤,火候刚好。”冯瑾琇拉着甘绾懿在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先喝口水,暖暖身子。”
      甘绾懿接过水杯,看着母亲平静而坚定的侧脸,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母亲就是这样,从不把爱挂在嘴边,也不炫耀自己的能力和财富,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为她撑起一片最安稳的天空。
      “在 S 市那边,都收拾好了?”冯瑾琇坐在她身边,声音轻柔,“公司那边的假,批了多久?医生怎么说的?”
      “都收拾好了,东西只随身带了一些必需品。”甘绾懿喝着水,轻声回答,“批了三个月假,医生说让我好好休息,别熬夜,别想太多。药我也带回来了,会按时吃的。”
      冯瑾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女儿放在茶几上的背包上,那里隐约露出诊断书的一角。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淡淡地说:“回来就好。家里的事,有我和你爸,你不用操心。至于工作,若是觉得累了,就不必回去了,寥寥几语,就让甘绾懿感到一种巨大的安全感。
      “妈,饭好了吗?”甘绾懿环顾四周,没见到母亲进厨房的身影。
      冯瑾琇微微一笑,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李婶在做。你也知道你妈我,这辈子跟厨房八字不合、势不两力。”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幽默,完全没有大家闺秀不会做饭的窘迫,反倒显得坦荡可爱。确实,冯瑾琇从小就被保护得很好,婚后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家里的三餐向来是由李婶一手包办。她唯一的功能,就是负责品尝和点评,偶尔还会用管理企业的严谨态度给李婶提一些关于营养搭配的“建议”。
      “李婶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还有几个清淡的小菜。”冯瑾琇看了看表,“应该快好了。一会儿多吃点,把在 S 市亏空的身体补回来。”
      甘绾懿忍不住笑了,心里的阴霾散去了不少:“妈,你还是别‘指导’李婶了,她做得挺好的。”
      “那是自然,我选的人能差吗?”冯瑾琇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模样,“对了,明天我约了市医院的一位老朋友,带你去做个全面的复查。别推辞,那位专家是我多年的至交,说话直,但医术高明。我想听听专业的意见,也好放心。”
      甘绾懿眼眶微热,拿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母亲虽然从不进厨房,却她用自己的方式,细致入微地安排着女儿的一切,为她扫清所有的障碍。
      “懿懿,你先歇着,我去看看李婶那边需要什么帮忙,顺便叫你爸出来吃饭。”冯瑾琇拍了拍她的手,起身往厨房走去。
      甘绾懿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全家福上。那是刚刚捡到煤球那年春节带它回来拍的,照片里她抱着煤球,小猫乖巧地趴在她怀里,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像个孩子。她伸手轻轻抚过照片上煤球的位置,指尖微微颤抖。
      "煤球,我们回家了。"她轻声呢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小区里的路灯陆续亮了起来。九月末的风已褪去了夏日的燥热,裹挟着几分初秋特有的清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并不刺骨。甘绾懿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人家灯火,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却怎么也填不满。
      手机震动,是发小林晓雨发来的视频邀请。甘绾懿擦了擦眼角,接通了视频。
      "懿懿!你可算回来了!"林晓雨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兴奋得眼睛发亮,"怎么样,S 市待够了吧?我就说咱小城多好,生活节奏慢,人也舒服。"
      甘绾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嗯,回来了。"
      聊起近况时,话题自然绕不开煤球。林晓雨知道甘绾懿和煤球的感情,提到时声音都轻了几分:"煤球的事……你也别太难过了,它在那边肯定也希望你好好的。"
      甘绾懿眼眶微热,正想转移话题,林晓雨却忽然神秘兮兮地说道:"哎,对了,懿懿,你这次回来,路过老巷没?就是那个张记纸扎店,你还记得不?”
      “张记纸扎店?” 甘绾懿愣了愣,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印象。
      她对这家店的记忆,还停留在童年时期。那时候,老巷深处的这家纸扎店,总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店门常年半掩着,门口摆着一些纸人、纸马、纸房子,看着有些吓人。小时候她和林晓雨放学路过,总不敢靠近,只会远远地看一眼,然后飞快地跑开。
      “就是那家!” 林晓雨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变得神秘兮兮,“你知道吗?这家店现在不是老张师傅守着了,是她的孙女在守着。听说那个姑娘,叫江麒麟,手巧得不得了,尤其是扎宠物纸扎,简直是活灵活现!”
      “宠物纸扎?” 甘绾懿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对啊!” 林晓雨越说越起劲,“现在好多人,家里的毛孩子走了,都会去她那里扎个纸扎,给毛孩子在那边做个伴。听说还会摇尾巴。”
      “会摇尾巴?” 甘绾懿的瞳孔,微微收缩,心猛地一跳。
      她向来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四年的职场历练更是让她习惯了用逻辑和数据说话。可对着煤球的离开,那些理性构建的防线总会出现裂痕。她总想着能做点什么,让那只陪了她四年的小猫,在另一个世界也能有个伴,有个摇着尾巴、不再孤单的模样。
      这份心思压在心底,被发小这句话轻轻一勾,便再也按捺不住。
      "纸扎……真的能摇尾巴?"甘绾懿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听说能!"林晓雨说得绘声绘色,"我同事家狗走了,就去那扎了个纸狗,说烧的时候那尾巴还真动了一下,虽然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但是真的很神奇。不过话说回来,也算是个念想,你说呢?"
      甘绾懿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去看看。"
      挂了视频,她没有犹豫,甚至没来得及换下身上的居家服,起身披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踩着帆布鞋就往老巷深处走去。
      此时的巷子里,夕阳将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几家小吃摊前围满了放学回家的孩子和下班的大人,喧闹声此起彼伏,却并不让人觉得嘈杂,反倒生出一种踏实的烟火气。甘绾懿穿过人群,脚步越来越慢,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也愈发浓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是为了煤球,还是为了验证那个姑娘是不是真的像发小说的那么神。她不信玄学,可煤球走前的异常、自己最近的身体状况,还有江麒麟那句精准戳中她症状的话,都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底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
      巷子里的声音渐渐安静,她越走越深,终于看到了那块老木刻的"张记纸扎"招牌。
      招牌是老木刻的,经年累月的抚摸让木纹泛着温润的包浆,"张记纸扎"四个金字虽有些褪色,却透着岁月的厚重。店门是常见的铝合金玻璃推拉门,擦得透亮,方便路人看清店内陈列的纸扎样品。门框两侧还没挂上冬日御寒的厚棉帘,只垂着半截透明的防风软塑料帘,被晚风轻轻吹得晃动。门口摆着两摞刚拓好的火纸,朱砂红混着草木香,在巷风里飘散出一股奇异的安宁感,与外面热闹的小吃摊仿佛隔成了两个世界。
      甘绾懿站在店门口,心跳越来越快,指尖抚过包侧的陶瓷橘猫挂件,咬了咬牙,伸手推开了玻璃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