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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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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京城,柳丝如烟,春光初现。
然而皇城深处,气氛却并不似春日般和煦。
坤宁宫偏殿内,鎏金博山炉吐着袅袅瑞脑香,却掩盖不住那一丝隐隐的压抑。
沈清辞端坐在紫檀木绣架前,素手纤纤,正引着一根极细的金线穿过雪白的鲛纱。她神色淡然,仿佛窗外那双时刻窥探的眼睛并不存在。
这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下来的“凤穿牡丹”屏风绣件,要赶在半月后的寿宴上呈给太后祈福。
如此重任,落在一个未出阁的世家小姐肩上,看似殊荣,实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好姐姐,歇歇吧,喝口参茶。”
苏怜月缓步走来,手中托着一盏剔透的瓷碗,脸上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婉笑容,“这绣活最费神,妹妹怕姐姐累着,特意让人去太医院寻了上好的老参。”
沈清辞目光微垂,扫过那盏泛着热气的参茶。
前世,她便是不懂这人心险恶,喝了这盏参茶,导致当日精神恍惚,在绣制凤凰眼时出了岔子,被有心人解读为“凤目含煞”,险些给沈家招来大祸。
如今看来,这一套把戏,苏怜月确实玩得得心应手。
“多谢妹妹费心。”沈清辞放下手中的针线,微微一笑,却并不去接那茶盏,只是揉了揉手腕,似是随意道,“只是我这身子姐姐自己清楚,受不得补,若是补过了,手容易抖,万一坏了这凤翎,那才是对不起皇后娘娘赐的恩典。”
苏怜月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想到一向温婉顺从的沈清辞会直接开口拒绝。
她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更添了几分关切:“姐姐说的是,倒是妹妹唐突了。那……妹妹这就把这茶撤下去。”
她转身欲走,衣袖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绣架。
这一下看似无意,实则力道极大,若非沈清辞重生后早已刻意留意她的动作,反应极快地伸手按住绣架,这鲛纱只怕要被划出一道口子。
“哎呀!妹妹该死,差点碰坏了姐姐的心血!”苏怜月惊呼一声,捂住胸口,一脸后怕。
沈清辞看着她这副做作姿态,心中冷笑。
前世她便是被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骗得团团转,如今看来,她的每一处颤抖、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刻意的算计。
“无妨。”沈清辞淡淡道,重新坐正身子,手中的银针再次起落,“既然妹妹无事,便去一旁歇着吧,这屏风乃是御前之物,人多手杂。”
苏怜月被下了面子,眼中划过一丝阴霾,却只能讪讪退到一旁。
沈清辞不再理会她,全神贯注于指尖的银针之上。
她这一世绣的,自然不再是那单纯华美的凤凰。她要用这一方绣品,做文章。
前世沈家蒙冤,源于苏明远一手炮制的“通敌卖国”罪证。而那所谓罪证中,最关键的一环,便是苏家掌管的一批军粮调运路线图,被苏明远倒打一耙,诬陷为沈家私自泄露。
这一世,她要将这“路线图”,堂而皇之地绣在皇后的寿礼上。
当然,并非原图。
沈清辞手中银针飞舞,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在那原本应当是繁复牡丹花叶的脉络处,运用了沈家失传已久的“隐针”技法。这种针法绣出的纹路,乍看之下是花叶脉络,但在特定强度的光线下,阴影便会投射出别样的形状。
她要绣的,是苏家位于江南的一处隐秘私庄的布局图。
那并非军粮图,却是苏明远私吞盐税、贩卖私盐的铁证据点。
前世的牢狱之灾中,她听那狱卒闲聊时无意提起过,苏明远最见不得光的家底,就藏在那处私庄。
只要这幅绣品呈上去,以苏明远那生性多疑的性子,定会看出端倪。他越看越心惊,便越会以为沈家掌握了他的把柄,从而方寸大乱。
乱,就好了。
乱了,才会露出马脚。
“大小姐的手艺真是越发精绝了。”一道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王嬷嬷走了进来。
“娘娘说了,大小姐辛苦,特赏了一桌素席,就在偏殿摆着。”
沈清辞起身谢恩。
王嬷嬷目光扫过绣架,眼中满是惊艳:“这凤凰虽未绣完,却已有了展翅欲飞之态,怪不得太后娘娘都听说过大小姐的名号。”
苏怜月在一旁听得咬牙切齿,上前一步,似是不经意道:“嬷嬷有所不知,姐姐为了这绣品,这几日可是连饭都顾不上吃呢。只是……姐姐这牡丹叶子的绣法,倒像是有些……标新立异了?”
她指着那用隐针绣出的花叶,眼中闪烁着试探的光芒。
沈清辞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轻笑一声:“妹妹这就有所不知了。此次寿宴,皇后娘娘特意提过要‘别出心裁’。这‘断金纹’乃是我在古籍中偶得的针法,寓意‘情比金坚’,以此祝福太后娘娘与皇上母慈子孝,情比金坚。”
“原来如此!”王嬷嬷闻言,眼前一亮,“大小姐果然是心思巧慧,这寓意既吉祥又新颖,娘娘定会欢喜。”
苏怜月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能恨恨地咬了咬下唇,退到了一旁。
*
出了坤宁宫,已是黄昏时分。
沈清辞婉拒了宫里备的马车,只带着贴身丫鬟小桃,信步走向了宫墙外的一处僻静角落。那里停着她自家的马车,也是她约好见人的地方。
刚一转过那棵老槐树,一道火红色的身影便如旋风般扑了过来。
“清辞!你可算出来了!”
沈清辞被撞得微微后仰,鼻尖萦绕起一股淡淡的草药香。不用看便知是谁——太医院院正之女,柳晚晴。
京城里出了名的“野丫头”,不喜红妆喜医术,整日背着个药箱到处跑,却是她两世为人唯一的真朋友。
“你今儿怎么跑宫里来了?”沈清辞笑着扶住她的肩膀,眼中浮现出难得的暖意。
柳晚晴撇撇嘴,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我听说了今日苏怜月那厮也进宫了,怕你被她欺负,特意跟我爹进了趟宫,借着给贵人请脉的由头溜出来的。怎么样?那小白莲花没给你下绊子吧?”
“下没下绊子不知道,但这茶可是差点泼了我一身。”沈清辞轻描淡写地道。
柳晚晴眼睛一瞪:“我就知道!那女人一肚子坏水,表面装得跟朵小白花似的,实际上心比炭还黑!清辞,你以后可得离她远点,别被她那张脸骗了。”
沈清辞看着柳晚晴义愤填膺的模样,心中微动。
前世的柳晚晴,便是因为过于刚直,在沈家落难时挺身而出,结果被苏明远构陷,行刑被了一条腿,最后郁郁而终。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晚晴,”沈清辞停下脚步,神色忽然变得郑重,“有些话,我只想对你说。”
柳晚晴见她神色严肃,也收敛了嬉笑:“怎么了?这么严肃。”
沈清辞拉着她走到一处无人阴影中,压低声音道:“我知道苏怜月这人不可信,但我更担心的是苏丞相。最近苏家在朝堂上动作频频,你父亲在太医院,若是苏家想从医药上做文章,你要提醒你父亲千万小心,切不可让苏家的人钻了空子。”
柳晚晴闻言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最近爹爹确实为了宫里几味药材的损耗头疼。听你这么一说,那管药的太监好像跟苏家有点沾亲带故。”
“既然沾亲带故,那便更要避嫌了。”
沈清辞眸光微闪,“晚晴,你且帮我个忙,暗中盯着太医院那边,若有任何不对劲的药方或药材流向,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
柳晚晴虽然不知道沈清辞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深谋远虑,但她对沈清辞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
“放心!”柳晚晴一拍胸脯,爽朗道,“只要是为了你,就算把这太医院翻个底朝天,我也在所不惜!至于苏怜月那朵白莲花,若是再敢来惹你,我定让她尝尝我新研制的‘痒痒粉’,让她在宫宴上抓耳挠腮,看她还怎么装淑女!”
沈清辞被她逗得轻笑连连,心中积压的阴霾也散去了不少。
“不过……”柳晚晴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沈清辞耳边,神神秘秘道,“你听说了吗?镇北侯萧玦今日归京了。”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跳。
萧玦。
那个前世死在她面前的男人,那个满身浴血只为护她周全的战神。
“听说了。”沈清辞稳住心神,故作平静。
“京城里都传疯了。”柳晚晴啧啧两声,“说是他这次平定北境,威望更盛,皇上虽然在午门外设宴犒赏,但同时也下了旨,让他交出一半兵权暂由兵部保管。这明摆着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啊。”
沈清辞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
前世,皇帝便是这般一步步瓦解了萧玦的势力,让他孤立无援,最终只能剖心验腹,以死证道。
“晚晴,你对此事怎么看?”沈清辞试探问道。
柳晚晴撇撇嘴:“还能怎么看?伴君如伴虎呗。不过那萧侯爷倒是个人物,听说今日在午门外,面对皇上明褒暗贬的旨意,硬是一声不吭,半点情绪都没露,连皇上都没抓到错处。只是……”
柳晚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八卦的光芒:“我听我爹说,萧侯爷回府时受了点伤,似乎是为了赶路急行军所致。但他闭门谢客,连太医都没请,硬是靠自己扛着。”
受伤?
沈清辞心中一紧,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世萧玦那染血的身影。
“他……伤得重吗?”沈清辞脱口而出,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柳晚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具体也不知,不过看那架势,应当不轻。哎,清辞,你怎么对这活阎王这么上心?莫不是……”
她促狭地眨了眨眼,“你也动了凡心?”
沈清辞脸颊微热,迅速恢复常态,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休要胡说。只是觉得他是个保家卫国的英雄,若是因伤势耽误了事,倒是朝廷的损失。”
“也是。”柳晚晴点点头,“这人虽然冷冰冰的,还总是板着个脸,但本事是真大。北境那些蛮子听到他的名字都要吓得尿裤子。”
两人在宫墙外分别,沈清辞坐上了沈家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车厢内光线昏暗。
沈清辞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手指却轻轻摩挲着袖口那枚藏着的玉扳指。
那是前世萧玦死前,拼死塞进她手里的东西。
“苏明远……”沈清辞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你想要我的命,想要沈家的命,这一世,我便先下手为强。”
绣品已送入宫中,那是第一步诱饵。
而萧玦,便是她下一步要结盟的最锋利的刀。
马车行至长街拐角,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沈清辞警觉地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只见街道尽头,一队黑甲骑兵疾驰而过,肃杀之气令行人们纷纷避让。
为首的那人身着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虽然只留下一个冷峻的背影,但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她一眼便认出了是谁。
萧玦。
他并未在府中养伤,而是这般急匆匆地要去往何处?
沈清辞目光微凝,看着他远去的方向,那是……刑部的方向?
好戏,似乎要开场了。
她放下车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既如此,那她便助他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