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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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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正阳门外,十里长亭,尘土飞扬。
伴随着沉闷如雷的马蹄声,一面黑色的“萧”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似是要撕裂这漫天的阴霾。紧接着,便是那如钢铁洪流般涌来的北境黑甲军。
马蹄声止,军纪严明得令人胆寒。
为首那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端坐着一名男子。他身着一袭暗银纹路的玄铁轻甲,并未戴盔,露出一张轮廓深邃、如刀刻般的脸庞。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那双眼眸幽深如寒潭,透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肃杀之气。
这便是大靖的战神,镇北侯,萧玦。
三年北境平乱,他以少胜多,杀得匈奴闻风丧胆,如今凯旋归京,本该是鲜花列锦、夹道而庆的盛事,可此时此刻,城门外的气氛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没有夹道欢迎的百姓,没有朝中重臣的相迎,只有一队身着飞鱼服的禁军,冷冰冰地守在城门口。
“侯爷,皇上口谕。”
为首的禁军统领虽官阶不高,却趾高气昂,甚至未曾下马行礼,只是扬了扬手中的明黄色卷轴。
“北境初定,侯爷劳苦功高。然大军驻扎城外恐惊扰百姓,皇上有令,命侯爷即刻卸下兵符,只带三百亲卫入城面圣。”
此言一出,身后的黑甲军中顿时传来一阵骚动,不少将士按刀怒视,眼中喷火。
这黑甲军,是萧玦一手带出来的虎狼之师,更是他在北境数次死里逃生换来的兄弟。如今皇上不仅不让大军入城,还要在城门口当场卸磨杀驴,收回兵权?
“侯爷!不可!”
萧玦身侧,一名面容刚毅、身穿副将铠甲的男子策马上前,正是秦风。他满脸愤慨,咬牙道,“三年前咱们出征时,皇上可是特价许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仗打完了,就要收走兵符?这也欺人太甚了!”
秦风的声音不小,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那禁军统领脸色一变,厉喝道:“大胆!圣上面前,岂容你个小小副将置喙?你这是要谋反不成?”
“老子谋反?老子在北境杀敌的时候,你还在京城吃奶呢!”秦风怒目圆睁,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秦风。”
一道低沉而冷冽的声音响起,虽不响亮,却如寒冰碎裂,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躁动。
萧玦缓缓抬起手,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退下。”
秦风浑身一僵,虽有不甘,却终究不敢违逆,狠狠瞪了那统领一眼,愤愤地退回几步。
萧玦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有力,身上的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缓步走到那禁军统领面前,身形高大挺拔,带来的压迫感让那统领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往后缩了缩。
“臣,领旨。”
萧玦神色淡漠,仿佛交出的不是令无数人眼红的兵权,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他解下腰间的青铜虎符,递了过去,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统领接过虎符,手竟有些颤抖,干笑道:“侯爷果然深明大义,皇上定会龙颜大悦。”
萧玦并未理会他的虚张声势,转身重新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将士沉声道:“就地驻扎,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诺!”
三万人的回应声整齐划一,震得城墙上的灰土都簌簌落下。禁军统领的脸色瞬间煞白,再不敢多言,慌忙让开道路。
萧玦策马入城,身后只跟着秦风和三百名亲卫。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秦风跟在一旁,仍是气不过,低声道:“侯爷,您就这么把兵符交了?那是您在北境拼了命才换来的……”
“留着兵符,今日这城门怕是进不去。”萧玦目视前方,声音平静无波,“兵权虽失,人心还在。只要我萧玦还活着,这北境军魂便散不了。”
他的语气虽淡,却透着股睥睨天下的鉴定。
更何况,这些对他而言,早已不是最重要的。
他的手,下意识地抚向胸口甲胄之下的暗袋。那里,贴身放着一个小小的、有些陈旧的香囊。
那是前世,沈清辞亲手绣给他的。
确切地说,是前世沈家落难前,沈清辞曾在寺庙为众将士祈福时,随手赠予的一个平安符。
那时他只是遥遥看了她一眼,便视若珍宝地收了起来。
前世他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能护住那个温婉的女子。
既然苍天有眼,让他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归来,那么……这兵权、这皇权、这天下,皆不及她眉眼半分。
这一次,他不仅要护她周全,还要……娶她为妻。
*
皇宫,御书房。
金砖漫地,龙涎香浓重得让人有些窒息。
皇帝端坐在御案之后,虽年迈体衰,那双浑浊的眼中却时不时闪过精光。他看着跪在下首的萧玦,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
“爱卿平定北境,为我大靖除去心腹大患,实乃社稷之柱。朕心甚慰,心甚慰啊。”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乃是臣之本分。”萧玦垂着眼眸,语气恭敬却疏离,“不敢居功。”
“哎——爱卿这话过谦了。”皇帝笑着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看似随意道,“不过,北境虽然平定,但那匈奴野蛮成性,恐有反复。朕思量着,爱卿常年在外征战,身子骨也该歇歇了。这十万大军的调遣,朕便交由兵部尚书暂代,爱卿以为如何?”
这是试探,也是圣旨。
萧玦心中冷笑。兵符他已交了,如今这不过是走个过场,让他这位战神的兵权彻底被架空。
“皇上英明,臣并无异议。”萧玦叩首,声音平稳,“臣离家三载,如今家中老母早逝,父亲战死,如今只剩一座空宅,臣也想……回去祭拜一番,尽尽孝道。”
皇帝见他如此顺从,眼中的忌惮稍稍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满意。
“准了。”皇帝点点头,“爱卿一路劳顿,且回府歇息吧。三日后皇后寿宴,朕特许爱卿携亲眷入宫,共襄盛举。”
“谢主隆恩。”
*
走出那道沉重的宫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洒在朱红的宫墙上,折射出一种血色的苍凉。
秦风跟在萧玦身后,看着自家侯爷挺得笔直的脊背,心中五味杂陈。他忍不住嘟囔道:“侯爷,这皇帝老儿也太不是东西了!咱们在前线流血拼命,他在后面拆台!还有那个苏丞相,今日在朝堂上一言不发,那眼神阴测测的,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提到苏明远,萧玦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宫墙,望向了京城东南方向——那是丞相府的所在,也是沈家的方向。
“苏明远确实没憋好屁。”萧玦冷冷道,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有些账,迟早要算。”
“侯爷,咱们现在回府吗?”秦风问道。
“不。”萧玦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去镇北侯府。”
……
镇北侯府位于京城北街,虽是御赐宅邸,却因萧玦常年征战,显得有些清冷。
推开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入目是一片萧瑟的庭院。
落叶无人扫,回廊空荡荡,唯有几个老仆在洒扫,见到萧玦归来,激动得老泪纵横,跪地叩首。
萧玦挥退了众人,独自一人走进了主院。
屋内陈设简单,甚至可称得上简陋,没有世家大族的奢华,只有满屋子的兵书与兵器。
屏退了左右后,萧玦解下沉重的铠甲,只着一身玄色常服。他走到窗前的书案旁,从怀中摸出了那个被体温捂热的香囊。
借着昏黄的烛火,香囊上的针脚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一只并不算精致的平安符,甚至有些针脚还有些稚嫩,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海棠,寓意苦恋,亦是离愁。
前世,他一直以为这只是巧合。直到死前那一刻,他才明白,这世间哪有什么巧合,不过是那女子在无数个深夜里,将对家国的祈愿、对未来的期许,才一针一线地缝进了这方寸之间。
他曾无数次在北境的寒夜里,借着微弱的营火看着它,想象着她绣制它时的模样。她是皱着眉?还是带着笑?
“清辞……”
他低声呢喃,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朵海棠,原本冷硬如铁的面部线条,此刻竟柔和得不可思议。
这一世,他回来了。
既然回来了,有些事,便绝不能重蹈覆辙。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萧玦的思绪。他将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收回怀中贴身处,沉声道:“进。”
秦风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叠密报,神色凝重。
“侯爷,您让查的事,有眉目了。”
萧玦的眉眼瞬间恢复了那副冷肃战神的模样,转身看向秦风,眼神锐利:“说。”
秦风将密报放在桌上,压低声音道:“苏明远那老狐狸,最近在京城动作频频。他似乎在暗中调查沈太傅,意图寻找沈家的把柄。而且……”
秦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而且据我们在丞相府的内线来报,苏明远似乎想利用这次皇后寿宴,对沈家大小姐下手。”
听到“沈家大小姐”几个字,萧玦周身的气温骤降,一股戾气瞬间弥漫开来。
“下手?”他冷冷重复,手背青筋暴起,“他敢。”
秦风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道:“具体的计划还没探查出来,但听说跟苏家那位庶女苏怜月有关。侯爷,沈家太傅是个迂腐的文人,沈家大小姐也是个出了名的柔弱性子,若是苏明远真动了杀心,沈家怕是……”
“沈家不会倒。”
萧玦打断了他,走到窗前,目光幽深地望向夜空中的那一轮冷月。
“只要有我在,沈家便倒不了。”
秦风一愣,随即面露喜色:“侯爷,您终于要对沈家大小姐出手……啊呸,伸出援手了啊?”
萧玦侧眸瞥了他一眼,眼神凉凉的。
秦风立马闭嘴,嘿嘿笑道:“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暗中护着沈府!绝不让苏明远那老贼得逞!”
“不必。”萧玦转过身,声音低沉,“光护着不行。苏明远想要的是沈家的势力,想要的是除掉我这个眼中钉。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
他走到书桌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字。
秦风凑近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纸上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娶”。
“侯爷,您这是要……求娶沈家大小姐?”秦风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这……这能行吗?那沈大小姐可是出了名的才女,咱们侯府虽显赫,但您这名声……再说,皇上能答应?”
萧玦放下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藏着势在必得的决心。
“名声?那是给旁人看的。至于皇上……”
他淡淡道,“朕忌惮我手中的兵权,如今兵权已交,他最怕的便是我和世家联手。若我求娶沈家嫡女,在他看来,不过是我想找个依靠,也是沈家想找个武将庇护。这种互相牵制,正是他乐于见到的。”
更何况,他早已布好了局。
“秦风。”
“属下在!”
“备礼。”萧玦一字一顿道,“等过几日,我要亲自去一趟沈府。”
“啊?侯爷,这才刚回来,是不是太急了点?”秦风挠挠头,“而且咱们以什么名义去?”
萧玦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声音低沉而坚定:
“求绣。”
“求一件护身锦缎,护我此生……不再有憾。”
窗外,夜色如墨。
一场关于权谋与深情的棋局,随着战神的归来,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