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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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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寒冬,刑部天牢。
阴冷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稻草与陈旧血迹混合的腥臭味,令人作呕。
烛火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扭曲的暗影,仿佛择人而噬的鬼魅。
沈清辞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腹中绞痛如刀割,那是御赐“鹤顶红”发作的征兆。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随着那一缕缕温热的鲜血,从身体里一点点抽离。
“沈家……谋反……”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反复拉扯。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亲眼看着父亲沈太傅被押赴刑场,那一向挺直的脊背被打得皮开肉绽,却仍仰天高呼“天地良心”。母亲与幼弟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中满是绝望与恐惧。
她身为沈家嫡女,温婉贤良,信奉“人之初性本善”。她视苏明远的庶女苏怜月为亲姐妹,对其推心置腹;她敬重丞相苏明远为长辈,对其言听计从。
可结果呢?
苏怜月用那双看似无辜的大眼睛,哭着指认她私通外男,窃取机密;苏明远那一脸正气的老脸上,挂着狞笑,呈上了给父亲扣上罪名“铁证如山”的谋反罪证。
沈家满门抄斩,一百三十余口,无一人幸免。
“沈大小姐,时辰到了。”
狱卒冰冷的声音在牢门外响起,带着几分不耐与怜悯。
他递进来一方白绫,那是留给有身份的人,最后一点体面。
沈清辞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丝绸,却忽然听见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
“沈……清辞……”
那个声音嘶哑、破碎,像是含着血,却带着一股让她为之震颤的力量。
她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铁栅栏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扯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那玄铁轻甲早已被鲜血浸透成了暗红色,脸上满是泥污与血迹,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透着从未有过的巨大悲恸与……温柔。
是萧玦。
那个大靖朝的战神,镇北侯,那个京城中人人畏惧的冷面阎王。
他高高在上,权倾朝野,她与他鲜有交集,只当他是父亲口中“野心勃勃、不可招惹”的权臣。
可此刻,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却跪在她面前,双手颤抖着想要触碰她,却又怕弄碎了她,最终只是将自己染血的护腕解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
“别怕……我来了……”
他语无伦次,向来沉稳的眸子此刻全是血丝,平日里那冷漠疏离的面具早已碎裂,露出了底下深沉得令人心惊的爱意与悔恨。
“萧……侯爷?”沈清辞声音微弱,久困牢笼的身体,虚弱不堪。
“是我,我来晚了。”萧玦眼眶通红,喉头滚动,将她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我带兵冲进来了……沈家我会救,我会为你翻案……清辞,你别睡,看着我!”
他疯了吗?
这是天牢,皇帝下旨,他竟敢带兵闯大狱?
沈清辞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为了她,对抗皇权,豁出性命。
可惜……太晚了。
毒已攻心,沈清辞的视线开始模糊。
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萧玦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悲凉至极的嘶吼。随后,无数弓箭手冲入牢房,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他用宽阔的后背挡在她身前,哪怕身中数箭,也不肯移动半分,死死护着怀中逐渐冰冷的她。
“若有来世……我绝不负你……”
这是他留在这个世间最后的一句话。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
“小姐?小姐醒醒,该起身梳妆了!今日可是个大日子!”
一声清脆欢快的呼唤,如同春雷乍响,震碎了无尽的黑暗与寒冷。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寝衣,手中多了枚玉扳指。
入目的是熟悉的雕花木床,垂着的是记忆里半旧的月白纱帐,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细碎的光斑跳跃着,温暖而美好。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少女时期惯用的侍寝香,而非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没有冰冷的牢狱,没有染血的战甲,没有绝望的嘶吼。
“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昨夜看书太晚,乏着了?”
那张圆圆脸庞、眼睛亮晶晶的丫鬟凑了过来,一脸关切。是小桃,沈清辞从小贴身的大丫鬟。
沈清辞瞳孔骤缩,一把抓住小桃的手,那力道大得惊人,连指尖都在颤抖。
“小桃……现在是什么时候?”
小桃被吓了一跳,揉了揉手腕,嘟囔道:“小姐这是睡糊涂了?今儿是三月初三,离您的及笄礼还有三个月呢。老爷一早就去上朝了,临走前特意叮嘱,说是苏家的二小姐来了,在花厅等着您呢。”
三月初三?
及笄礼前三个月?
巨大的震惊与狂喜在胸腔中炸开,沈清辞只觉得指尖发麻,眼眶瞬间泛红。
老天有眼!
她重生了!
回到了沈家尚未败落,一切悲剧都还未开始的时候。
那些深切的恨意、悔恨、不甘,此刻都化作了刻骨的清醒,在她冷静的眸底沉淀下来。
苏怜月?苏明远?
她在心底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既然上天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世,我绝不会做那任人宰割的羔羊。
你们欠沈家的每一笔血债,我都要你们百倍偿还!
“小姐,您怎么哭了?”小桃慌了神,连忙拿帕子去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因为苏二小姐来了,您不想见?”
提起苏二小姐,小桃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沈清辞收敛了心神,迅速调整好情绪,眼底的那一抹戾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世惯有的温婉与柔弱。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柔和:“无事,只是做了个噩梦。苏家妹妹既然来了,自然是要见的。”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铺着厚毯的地面上,那种真实的触感让她更加确信,这不是梦。
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十六岁的沈清辞,尚未经历家破人亡的摧残,容颜绝美,肤如凝脂,眉眼间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娇憨。任谁也想不到,这副柔弱的皮囊下,如今藏着一颗看透世态炎凉、步步为营的心。
“小桃,帮我梳妆吧。”沈清辞淡淡吩咐,目光扫过妆奁,“挑那支赤金缠丝海棠簪。”
小桃一愣:“小姐,那支簪子虽贵重,但样式素净了些。今日苏二小姐也在,您不该戴那支红宝石步摇压压阵吗?免得被她比下去。”
沈清辞轻笑一声,眼波流转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锋利。
“不用。今日这海棠簪,最合适不过。”
海棠无香,却最是坚韧。前一世她太在意那些虚名浮利,戴金穿银,争奇斗艳,结果反倒落了下乘,被苏怜月那副“人淡如菊”的做派衬得像个庸脂俗粉。
这一世,她要换一种活法。
*
沈府花厅。
茶香袅袅,笑语盈盈。
一位身着淡青色襦裙的少女正端坐在圆凳上,她手里捧着茶盏,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这少女五官清秀,虽不及沈清辞明艳,但胜在气质温婉,给人一种楚楚可怜之感。
正是丞相府庶女,苏怜月。
“沈姐姐怎么还不出来?莫不是嫌弃我这做妹妹的来得早了,扰了清梦?”苏怜月放下茶盏,对身旁的沈家二夫人笑着说道。
沈二夫人是沈清辞的继母,也是个面甜心苦的主,闻言笑道:“哪里的话,清辞那孩子昨晚为了研习绣技,确实睡得晚了些。怜月你也是知道的,她那手绣技,京城里谁不夸一句绝妙?”
苏怜月眼底闪过一丝嫉恨,面上却更加恭敬:“那是自然,姐姐的绣技,我可是佩服得紧。父亲常说,若我能有姐姐一半的才情,他便也知足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让妹妹久等了。”
一道柔和的声音响起。
沈清辞缓步走入厅中,发间仅插了一支海棠簪,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并未施粉黛,却如空谷幽兰,清丽脱俗,瞬间便将满屋的艳色压了下去。
苏怜月眼中的嫉妒一闪而过,随即站起身,惊喜地迎了上去,亲热地挽住沈清辞的手臂:“姐姐!你今日真好看,这身打扮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那种熟悉的、带着虚伪体温的触碰,让沈清辞胃里一阵翻涌。
前世,就是这双手,在推她下地狱的时候,也是这般亲热。
沈清辞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避开,笑道:“妹妹谬赞了。倒是妹妹今日这身衣裳,料子倒是别致。”
苏怜月穿着的是最新款的云锦,虽然颜色素雅,但却是宫里赏下来的贡品,连沈家这样的世家也不多见。
她一个小小的庶女,穿得比嫡女还要体面,这便是苏明远给她的底气,也是苏明远用来恶心沈家的手段。
苏怜月似乎没察觉到沈清辞的疏离,抚了抚衣袖:“这是父亲前几日刚得的,说是赏给我的。姐姐若是喜欢,我这就回去让人给姐姐裁一身……”
“不必了。”沈清辞打断了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沈家不缺这几匹料子。妹妹既然来了,那我们就去看看母亲吧。”
苏怜月笑容一僵,随即掩饰般地笑道:“是,姐姐说的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上。
苏怜月看似无意地提起:“姐姐,听说镇北侯萧玦近日平定了北境小乱,将率大军归京了。父亲说,皇上还要在宫里设宴款待他呢。”
沈清辞脚步微顿。
萧玦。
这个名字,如今听来,竟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触动。
前世的此时,她对萧玦的印象不过是一个冷血好战的武夫,甚至因为父亲的偏见,对他颇为排斥。
“战神归京,那是朝廷的大事,与我等深闺女子何干?”沈清辞侧身淡淡道,神色如常。
苏怜月掩唇轻笑:“姐姐这话就不对了。那镇北侯可是京中多少闺秀的春闺梦里人呢。我也……甚是仰慕侯爷的俊武风采。”
沈清辞侧头看她,目光幽深。
前世的苏怜月也爱慕萧玦,却因为萧玦性格冷僻、且被皇帝猜忌,苏明远为了自身利益,并没有将女儿嫁给他,反而是一直吊着萧玦,试图利用这份“爱慕”从中渔利。
“既然妹妹仰慕,那便祝妹妹得偿所愿。”沈清辞随口敷衍,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萧玦归京,意味着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前世沈家的冤案,虽然直接推手是苏明远,但根本原因在于皇帝对世家势力的忌惮,以及对萧玦兵权的猜忌。
苏明远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将沈家与萧玦通过“莫须有”的勾结串联起来,一箭双雕。
这一世,如果要想破局,除了对付苏明远,关键还在萧玦身上。
如果说苏明远是豺狼,那萧玦……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如果能让这把刀,不为皇权所忌,而是成为沈家的护盾……
“姐姐?姐姐在想什么?”苏怜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清辞回过神,见已经走到了沈家祠堂附近,心中忽然一动。
“没什么。”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苏怜月,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妹妹方才说仰慕镇北侯,那妹妹可知,侯爷最喜何物?”
苏怜月一愣,摇了摇头:“侯爷为人冷淡,我……并不知晓。”
沈清辞指尖轻抚袖口,那里藏着一枚极细的绣花针,是她唯一的武器。
“不知晓也无妨。”沈清辞轻声道,目光穿过重重庭院,望向皇宫的方向。
“想来,很快我们就能见到这位战神的风采了。”
正说着,忽见前院的小厮匆匆跑来,神色激动。
“大小姐!二小姐!宫里来人了!”
沈清辞心中一凛:“何事?”
小厮喘着气道:“皇后娘娘寿宴在即,原本定下的绣娘突发急病,无法完成寿礼。皇后娘娘听闻沈大小姐绣技通神,特下懿旨,召大小姐入宫,为娘娘绣制一副凤穿牡丹图!”
此言一出,苏怜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这本该是她展现才情的机会,却没想到,沈清辞的名声竟已传到了宫里。
沈清辞却心中一定。
来了。
前世,这也是她命运的转折点。只是前世她单纯,以为这只是一次单纯的绣制任务,殊不知,这是苏明远设下的第一个陷阱——他在绣样上做了手脚,若非她当时福大命大,恐怕早就栽了跟头。
如今重活一世,这陷阱,倒成了她反击的第一步。
“知道了。”沈清辞面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从容,“去准备吧,我随后便更衣入宫。”
小厮领命而去。
苏怜月咬了咬唇,强笑道:“姐姐真是好福气,这等殊荣,怕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张伪善的脸,目光如水,却深不见底。
“福气?”她轻笑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福气,我自然受得起。倒是妹妹……这福气,你怕是无福消受了。”
“姐姐说什么?”苏怜月没听清。
沈清辞恢复了往日的端庄温柔,笑道:“没什么。我说,妹妹既然来了,不如陪我在府中稍坐,等我宫中回来,再与妹妹叙旧。”
说罢,她转身回房,步伐坚定。
风起云涌,棋局已开。
苏明远,苏怜月,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
这一世,沈家这盘死棋,我沈清辞,便亲自来破!
而那把名为萧玦的利刃,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他折断在阴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