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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汛期气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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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浔蹲在江底,抱着膝盖生了半天气,然后“腾”地站起来,把身边一条路过的鱼吓得蹿出去三丈远。
“不行,”他说,“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老鼋从淤泥里探出头,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
“你想怎样?”
林浔想了想:“我去找那个主事的。”
“找他做什么?”
“告诉他不能填。”
老鼋沉默了一会儿,说:“又要托梦?”
林浔眨了眨眼:“那还能怎么办。”
老鼋叹了口气,又把头缩回淤泥里。
林浔说到做到。
那夜他潜入那主事商贾的梦里,把自己收拾得尽量像个人样。头发捋顺了,衣服弄整齐了,表情摆得严肃些。他站在那人面前,一字一句地说:
“这一段江,填不得。”
那人在梦里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你记住,这一段江填了,必碍行洪,二十年内必有大灾。”
那人还想问什么,林浔已经退了出去。
从梦里出来的时候,林浔拍了拍手,觉得自己办成了一件大事。
“这回应该能成吧。”他对老鼋说。
老鼋没吭声。
次日,林浔特意游到江面上,远远望着那商贾的宅邸。他看见那人从宅子里出来,精神抖擞,神清气爽,完全不像是做过梦的样子。
林浔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填江的工程开始了。
林浔站在江心,看着一艘艘运石料的船驶过来,看着一车车泥土往江里倾倒,看着那一段江岸一点一点被填平。
他忽然说不出话。
老鼋不知什么时候游到他身边,趴在那儿,和他一起看着。
“我跟他说了。”林浔说,声音很轻。
老鼋没应声。
“我明明跟他说了。”
老鼋还是没应声。
林浔低下头,看着江水从自己身体里流过去。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躺在江底,望着从江面透下来的月光发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是江神,可他管不了这些。他能看见危险,能预知灾祸,可他说不出口,没人听得见。
他忽然很想阿娘。阿娘会做米糕,会摸他的脸,会喊他“浔儿”。
可阿娘早已经不在了。
林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淤泥里。
“老鼋。”
“嗯?”
“当神仙有什么用。”
老鼋没回答。
又过了几日,林浔发现填江的工程停了。
不是停了,是被叫停了。
他凑过去打听,才知道是江陵府新上任的江防巡察使,调来三十年的水文卷宗,做了三寸厚的禀帖,在府衙大堂上与那商贾请来的清客辩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掷下一句话——
“谁画押,谁担责。”
那填江的勾当就这么黄了。
林浔愣了好半天。
“那个巡察使,”他问老鼋,“叫什么?”
老鼋慢吞吞地说:“顾清洲。”
这是林浔第一次听到顾清洲的名字。
后来林浔偷摸摸的去看这个人。这个顾清洲约莫二十三四,眉目清峻,不苟言笑,案上堆满了舆图和禀帖。林浔立在他身后看了许久,他一直在翻一份汛情陈条,头都未曾抬过。
林浔看了半天,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起来了。
他赶紧抿了抿嘴。
老鼋不知什么时候游了过来,趴在他旁边,也隔着江水看那个人。
“这人不错。”老鼋道。
林浔没吭声。
老鼋又道:“你盯着他瞧了半个时辰了。”
林浔一惊:“胡说,哪有半个时辰。”
老鼋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浔别过脸去:“我就是看看,他能干成什么事。”
老鼋“嗯”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林浔又偷偷瞥了那人一眼。
顾长洲正好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望着窗外的江面发呆。
林浔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要是哪天落水了,我一定第一个去救。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呸呸呸,人家好好的,落什么水。
因为填江的事黄了,林浔心里的石头落下了。恰逢长江大哥这段时间心情不错,没挥挥手发大水,林浔得了个喘息的时间。
就这样,一直到几个月后。林浔枕着一条不知从哪漂来的烂木头,望着从江面透下来的日光发呆。日光被波浪切成一片一片的金斑,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晃得他眼睛眯起来。
“老鼋。”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那个顾清洲,今天还会不会来?”
老鼋从淤泥里探出半个头,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我七十二遍了。”老鼋的话音刚落,顾清洲的身影就出现在水面。
林浔嘴角微扬,“他今天迟到了一会。”
老鼋无奈地把头缩了回去。
林浔自顾自地说道:“你说,他怎么能天天都跑到江边巡视呢?有什么好看的,这儿我都看了多少年了。”林浔后又催促着老鼋,“老鼋,你说,我当江神多少年了?”
“一百二十五年零八个月。”老鼋的声音从泥地里传出,闷闷的。
林浔愣了一下。
一百二十五年?
他眨了眨眼,忽然有点恍惚。他死的时候才十八,现在算起来,他已经一百四十三岁了。可他照旧是那副少年模样,躺在江底枕着烂木头,和一百多年前没什么两样。
“这么久了吗?”他喃喃道。
老鼋没应声。
林浔翻了个身,透过江水往上看。顾清洲正沿着堤坝往前走,手里握着那本他看了无数遍的勘察册子,另一只手拿着毛笔,边走边低头记录。
这条路他走了几个月,从第一天到现在,从未间断过。
林浔一开始只是好奇。后来变成习惯。再后来,变成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看那个人来没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数的。第一天、第二天、第十天、第六十一天……反正就这么数下来了。
“老鼋。”
“又怎么了?”
“你说他记什么呢?天天记,月月记,有什么好记的?”
老鼋没吭声。
林浔也不指望它回答,自顾自地浮上去一点,凑近了看。
顾清洲正蹲在堤坝上,用毛笔在册子上写字。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想好了才落下去。写完之后,他又抬头看看江面,再看看手里的册子,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比对什么。
林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那一段去年加固过的堤坝。顾清洲每次来都要在这里停很久,蹲下去敲敲堤土,站起来看看水位,然后在本子上记几笔。
“他就那么不放心?”林浔嘀咕,“我都帮他看着呢,又没出事。”
老鼋的声音从水底传来,闷闷的:“他又不知道你在。”
林浔噎了一下。
顾清洲不知道这江里有个江神,不知道有人替他盯着每一段堤坝,不知道有人比他更在意长江的洪期。
林浔趴在芦苇丛里,看着顾清洲站起身,揉了揉膝盖,走几步,停下来看看册子,抬头看看江面,低头记几笔。
走几步,再停下来。
就这么走走停停,一直到太阳西斜,他才收起册子,转身往回走。
林浔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喊了一声:“顾清洲。”
当然,他听不见。他一次都没听见。
林浔叹了口气,他没回江底,而是靠在岸边的老柳树下发呆。这棵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林浔靠在上面,能感觉到树根在泥土深处喝水,能听见树汁在枝干里流淌的声音。
活着的东西,真好。
他仰起头,透过柳枝看天。
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还剩一抹橙红,把江面染得波光粼粼。几只归鸟从头顶飞过,扑棱棱地钻进柳枝里,叽叽喳喳吵成一团,大约是倦了,急着回巢歇息。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汛前特有的潮气。这股味道林浔最熟悉不过了,一百二十五年,他闻了一百二十五个夏天。湿润的,腥甜的,夹着一点点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像一锅正在慢慢烧热的水,还没开,但已经能感觉到那股闷闷的热意往上涌。
五月了。
林浔知道顾清洲为什么天天来,知道他在担心着什么。
五月是汛期的开始。江水会一天天涨起来,水位会一天天高起来,那些顾清洲天天检查的堤坝,会被江水一遍一遍冲刷、浸泡、试探。哪一段土质松软,哪一段修得不够牢,哪一段去年出现过管涌,哪一段今年还没来得及加固,顾清洲手里拿的那本册子上都记得清清楚楚。
月亮升了起来,五月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江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银。江水还在往上涨,涨得很慢,几乎看不出,但林浔感觉得到有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正从上游蓄势待发,等着哪一天倾泻而下。
顾清洲肯定也感觉得到。
林浔叹了口气,从柳树下站起来,往江边走了一步。
“老鼋。”他冲着江面喊。
水面上冒出几个泡,老鼋慢慢浮上来,露出一双绿豆大的眼睛。
“又怎么了?”
“今年……”林浔顿了顿,“今年汛期,会很凶吗?”
老鼋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你是江神,你不知道?”
林浔不说话了,因为他比谁都知道。
今年的水,不一样。
那些从上游冲下来的树枝、草叶、泥土,游过他身边的鱼说过的话,以及那些江水在他身体里流过的感觉,无一不都在告诉他,今年这汛,会比往年更难熬。
老鼋看了他一眼,慢慢沉回水里。
林浔站在江边,望着月光下的江面。
江面平静,江水缓缓向前流淌,温顺得像一头睡着了的老牛,在慢悠悠地往前走,只是偶尔会打个响鼻。
林浔忽然笑了一下。
“你也就这时候能歇歇。”他对着江面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再过些日子,又该闹了。”
江水没理他,自顾自地流着。
自然规律不可改,林浔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是江神,江水什么时候涨、涨多大、往哪儿漫,他拦不住。这是长江自己的脾气,一百二十五年了,他早就学会了不跟它较劲。
林浔忽然看向顾清洲办事的那间还在亮灯的屋子。
可事在人为,顾清洲,你能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