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新任江神 ...

  •   林浔死的那年,正值伏秋大汛,长江发了百年难遇的洪水。

      林家世代住在江陵城外十五里,祖宅离堤坝不过一里。林老爷说,咱们林家的命,是从江里讨来的,早晚要还回去。他说这话的时候,林浔正蹲在门槛上剥莲蓬,没往心里去。
      后来果真还了,是林家的老幺林浔替林家担了这因果。
      但林浔不是淹死的。那日江水漫堤,有人落水,林浔跳下去救人,被一根从上游冲下来的房梁撞进江水中心。那一瞬间林浔记得很清楚,因为这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觉得江水比寻常冷,浪头也比寻常的重。但林浔没来得及害怕,后脑勺撞上木头,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林浔站在江底。他脚踩淤泥,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江水。日光从江面透下来,被波浪分成一片一片的金斑,在江底摇晃。有鱼从他身边游过,却看都没看他一眼。
      林浔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他伸手去掐自己的胳膊,他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左手穿过右手胳膊。
      “怎么回事?”他自顾自说道,他抬眼看着周遭环境。此前他在水里游玩,虽没到过江底,但脚下的泥沙、头顶的日光、周围的鱼群,无一不在告诉他——他被砸到了江底,生死不明。
      但很快林浔发现自己可以在水底呼吸,他是变成鲛人了吗?

      林爹在林浔小时候喜欢跟他讲发生在长江的故事,鲛人便是其中之一。传说以前长江发大水,周围几个村庄的村民来不及逃走,全都被大水卷走,可是第二天就在长江的一条支流旁找到了失踪的村民,醒后据村民们描述是上体为人形,□□是鱼尾巴的生物救了他们。此后鲛人这一名声传遍整个江陵,百年之后也是经久不衰,是每个江陵孩童耳熟能详的故事。自然,也是林浔的。
      林浔第一时间就以为自己变成了鲛人,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与此前别无二致。所以,这个念头很快便被他打消了。

      孤身一人不知自己是死是活的林浔发动了自己的终极大招:““阿爹——!阿娘——!救命啊——!”
      他在江底扑腾着喊,声音在水里闷闷地传出去,惊得那群刚才还对他视若无睹的鱼四散奔逃。
      喊了半天,没人应。
      林浔停下来,喘了口气,随后又扯着嗓子喊:
      “阿姐——!大哥——!你们的小弟要死啦——!”
      还是没人应。

      林浔蹲在江底,抱着膝盖,委屈得不行。
      他今年刚满十八,是林家最小的男丁,上头一个大哥,一个二姐,个个都把他当眼珠子疼。阿娘生他的时候难产,差点没挺过来,阿爹抱着刚出生的他,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一夜,给他取名“浔”——江水边生,盼他一辈子平平安安,别像林家人世代靠着长江讨生活那样,最后把命还给长江。
      林浔起初没把这话当回事。
      他是江陵城外出名的浪荡子。春天放风筝能放到饭点忘了回家,夏天在江里摸鱼能摸到太阳落山,秋天爬树摘柿子能把裤子挂破,冬天堆雪人能堆到手脚生冻疮。
      大哥和二姐轮流揪他耳朵,揪完了又心疼,给他煮红糖姜茶,往他嘴里塞桂花糖。
      林浔每次都龇牙咧嘴地保证“下次不敢了”,然后下次照旧。
      阿娘拿他没办法,阿爹拿他更没办法。有一回阿爹板着脸训他:“你都十六了,还整天疯跑,像什么话!”
      林浔眨眨眼,笑嘻嘻地说:“阿爹,我才十六,不疯跑难道躺屋里等发霉?”
      阿爹被噎得说不出话,阿娘在一旁笑出了声。
      那之后阿爹就不怎么训他了,只是偶尔叹一口气,说:“这孩子,心大,也好。”
      林浔不知道“心大”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应该是在夸他。

      此刻他蹲在江底,四顾茫然,心里头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是不是死了”,而是——
      完了,阿娘该担心了。
      他出门的时候没跟阿娘说去哪儿。阿娘在灶房忙着蒸米糕,只听见他喊了一声“我出去转转”,等米糕蒸好,他人早没影了。
      阿娘会端着米糕站在门口喊他的名字,喊几声没人应,就会把米糕放进灶台里温着,等他回来吃。
      林浔每次闻到米糕的香味,就知道阿娘在等他。
      可是这回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从自己身体里穿过去的鱼尾巴,忽然有点慌。
      “阿娘……”他小声喊,声音闷闷的,像被江水吞掉了。
      他想起阿娘的手。阿娘的手很糙,常年做活计,指节粗大,手心有老茧。但那只手摸他脸的时候,又轻又软,像春天的柳絮落在脸上。
      他想起阿爹的烟杆。阿爹抽的是最便宜的烟叶,呛人,但林浔闻惯了,觉得那就是家的味道。阿爹抽完烟,会用烟杆轻轻敲一下他的脑门,说:“又疯跑。”
      他想起了大哥和二姐姐。大哥最凶,揪他耳朵最用力但会偷偷给他塞零花钱;二姐姐最爱笑,每次看他被大哥揪耳朵,就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林浔蹲在江底,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死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他只知道,他很想阿娘,很想阿爹,很想大哥和二姐姐。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日光慢慢暗下去,江底变得昏暗。鱼群又开始在他身边游动,这回有几条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林浔抬起头,吸了吸鼻子。
      “看什么看,”他瓮声瓮气地说,“没见过人哭啊?”
      鱼当然听不懂,摆摆尾巴游走了。

      林浔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泥,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昏暗的江底突然出现一束亮光。林浔面上大喜,以为是有人来找他了。可待林浔上前查看,那亮光却越来越暗,直到林浔走到那亮光位置,他才知道,江底有一条路。
      那条路不是谁都能看见的。它由细沙铺成,两边长着不知名的水草,偶有江蟹横着爬过。林浔小心翼翼的沿着那条路走,不久后看到一座牌坊。牌坊是青石的,爬满了老苔,上面刻着两个字——
      江祠。
      牌坊后面,坐着一个人。
      “你死了。”他说。
      林浔愣在原地说不出话。
      “长江接纳了你。”他又说,“此后千里水域,归你掌管。”
      林浔依旧说不出话。直到那人站起身,从林浔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林浔下意识想拉住他,但手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
      “等等——”
      “等什么?”他停下,没回头,“吾守此江六百三十七年,够了。”
      “可我什么都不会。”林浔慌了。
      他终于回头,看了林浔一眼。那张脸很年轻,眼睛却是老人才能有的眼神——疲惫,平静,像一潭死水。
      “无需会什么。”他说,“你只需在。”
      然后他走了,沿着那条江沙路,一步一步,走向林浔不知道的地方。
      于是林浔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成了江神。

      很久的后来林浔才知道,那是他前任,上一任江神。他问江里的老鼋对方去哪了,老鼋说,他大抵是去轮回了。
      六百三十七年,换一个轮回的机会。
      林浔不知道这买卖划算不划算,他也不知道他这般爱玩闹的性子能在江神的位置上待多久。

      林浔成为江神的第一年,长江发了三次洪水。
      第一次他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是好。后来发现其实无需他做什么,江水自有脾性,哪里该漫,哪里该退,它自己知道。他这个江神,更像一个看客,一个记档的文书。
      第二次,林浔开始试着和江水说话。可江水傲气的很,从未搭理过他。
      第三次,有船翻了。林浔救了两个人。
      那是林浔第一次意识到,他虽管不了江水,但可以管落进江水的人。他能在他们快要淹死的时候,托他们一把,将他们推到浅水处,推到能被旁人发现的地方。
      那一年他一共救了十七个人,后来年年都在救。
      林浔也曾想过,他日后会不会成为人们口中的“鲛人”呢?他不知道。
      ……

      第十七年,老鼋告诉林浔,他救过的人,有些已娶妻生子,有些已做了祖父。老鼋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江水比昨日涨了一寸。
      林浔算了算,十七年,于他而言不过一瞬。
      原来做神,时间是这般不值钱的东西。
      ……

      第一百二十三年,江边新修了一段堤坝,官吏贪墨,用料敷衍,工程粗劣。林浔托梦给监工的县令,那人次日酒醒,将他的梦忘得干干净净。后来那段堤坝果然塌了,塌之前林浔又托了一次梦,这回换了一个人。
      那人也没信。
      幸好塌时无人丧命,只淹了几亩良田。林浔站在江边,望着田里的水慢慢退去,心想,为何世人总不信梦里的事?
      后来老鼋说,不是不信,是没法信。
      “你要他们如何信?”老鼋趴在江底青石上,慢吞吞道,“一枕南柯,与数十年宦海浮沉,哪个更可信?”
      林浔无言以对。

      第一百二十五年,有商贾要在江边起楼。要填江,要造市,要将那一段江岸变为销金窟。林浔第一次动了怒。他不在乎凡人起多少楼台,但他们要填江。
      而江是林浔的家,无数百姓靠江而居,依水生存,岂能让他们因一利之私就断送了百姓的安居乐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