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冥顽不灵 ...

  •   夜里,林浔潜入顾清洲的梦里。
      “顾清洲。”他站在那人面前,一本正经地说,“今年汛期会提前,还有一个月。白烟村那一段堤坝得加固,西河口那边容易漫,你得提前让村民往高处搬。”
      顾清洲坐在书桌前,翻看着近几年汛期来临的时间,听到有人在和他说话才抬起头。

      他看见一个少年站在书桌前。
      那少年约莫十八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布衣,衣角似乎还有些潮润,像是刚从水边走来。他生得极好,眉目清俊,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一头黑发松松挽着,只用一根青竹簪束起,有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
      他的眼睛很好看,但也特别。
      分明是鲜活灵动的少年模样,可那双眼睛望着人的时候,深处却藏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过太多次江水涨落,看过太多次人来人往……带着一副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平静。
      顾清洲微微眯了眯眼。
      这人,他没见过。
      可这双眼睛,他好像在哪见过。

      坐在书桌前的顾清洲,是另一番光景。
      他不过二十三岁,面容还带着未褪净的青涩,下颌线却已初显棱角。眉峰似刀裁过,微微上扬,压着一双沉静的眼睛。那眼睛如同墨色的黑,像是夜里看江水,望不见底。
      他穿着一身新制的青灰色官袍,料子不算名贵,浆洗得挺括,压出一道道笔直的褶痕。腰间束着一条半旧的革带,带扣磨得发亮,大约是用了好些年。他的头发一丝不乱地束在头顶,用一支素银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
      大约是熬久了,他的眼尾有些发红,眼底浮着浅浅的青印。可他坐得很直,脊背挺得像江边的老柳树,手里还握着那支狼毫笔,指节分明,骨节处沾着一点墨渍。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一身官袍,满案公文,与那潮润的少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顾清洲看着那人,放下手里的笔。
      “你是谁?”
      那人却微微一笑,月光下带着几分狡黠,“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记住我说的话即可。”
      顾清洲安静地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人,没说话。

      林浔以为他记住了,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第二天,他趴在芦苇丛里等顾清洲来。
      顾清洲来了,照常沿着江边走,照常低头看册子,照常蹲下去敲堤坝。
      什么都没发生。
      林浔等了三天,那一段堤坝还是老样子,白烟村的人还在江边种地,西河口那边连个示警的牌子都没立。
      他懵了。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顾清洲梦里。
      “我昨天跟你说的,你忘了?”
      顾清洲却开口问:“你说的什么?”
      林浔:“……”
      他把话又复述了一遍。
      顾清洲点点头。
      第三天,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林浔第三次去。
      “你怎么回事?我都跟你说三遍了!”
      顾清洲皱着眉头看他,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我……好像梦见有人跟我说什么事,但想不起来了。”
      林浔深吸一口气。
      行吧。再来。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第十遍的时候,林浔已经不摆什么严肃表情了。他往顾清洲梦里一坐,有气无力地说:“汛期提前,加固堤坝,白烟村,西河口,记住了吗?”
      顾清洲不明所以地点头。
      第二天,什么都没发生。

      林浔在江底躺了三天,不想说话。
      老鼋从淤泥里探出头,慢吞吞地说:“还去吗?”
      林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烂木头里。
      “……去。”

      第四天夜里他又去了。
      这回他不复述了,直接站在顾清洲梦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顾清洲被他看得发毛,再次问出了那个让林浔崩溃的问题:“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林浔说,“你只要记住,汛期提前,堤坝加固,白烟村,西河口。”
      顾清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最近太累了,总做怪梦。”
      林浔:“……”
      他第一百次后悔自己怎么摊上这么个人。

      离预感的日期越来越近了,顾清洲愈发的忙起来了。
      天还没亮,他就带着人出了衙门。来到堤坝处,怀里揣着那本册子,走几步就停下来,蹲下去,用手里的铁钎子往堤土里扎。
      扎进去,拔出来,看看铁钎上沾的土,再在本子上记几笔。
      看着那些湿润润的土,顾清洲的眉头越皱越紧。
      第二天,白烟村那段堤坝上忽然多了几十号人。
      那些人正在往堤坝上堆沙袋。不是随便的敷衍了事,而是一层土一层沙,压得实实的,再用木槌一下一下夯紧。顾清洲就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走过去,用脚踩踩刚夯过的土,点点头,那些人就接着干。
      干了三天,那段堤坝比原先高出了一尺多。
      西河口那边,顾清洲让人在岸边立了一排木桩,木桩上拴着粗绳,绳子的另一头系着一条条小渔船。那些船被拴得整整齐齐的,像是等着什么。
      岸边还有个新搭的棚子,棚子里堆满了麻袋和铁锹。
      一个老农看着这些个家伙事问:“大人,这是做啥?”
      顾清洲说:“汛期快到了。船拴好,万一水上来得快,人能上船走。那些麻袋是装沙土用的,到时候能堵水。”
      老农愣了一下:“今年水会很大?”
      顾清洲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有备无患。”
      随后他又去各村转了转。

      顾清洲挨家挨户地敲门,跟那些住在低处的村民说,今年最好先收拾收拾细软,万一哪天通知撤离,能跑得快些。
      有人听,有人不听。不听的那些,顾清洲就多说几遍,说到那人烦了,敷衍地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他才走。
      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怕那人没往心里去。
      顾清洲在各村之间跑来跑去,从早跑到晚,跑到后来,那双新靴子都磨破了边,走路的时候右脚又拖得慢了一点。
      可他还是在跑。
      一直跑到太阳落山,跑到月亮升起来,跑到衙门里的灯又亮到后半夜。

      这天晚上,顾清洲难得早一些回到后衙。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本册子,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在想那些梦。
      从半个月前开始,他就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个少年站在他面前,穿月白衣裳,眉眼鲜活,一遍一遍地跟他说那些话——
      “汛期提前,至少半月。”
      “白烟村那段堤坝得加固。”
      “西河口那边容易漫,得提前让村民往高处搬。”
      每回说完,那少年就消失了。顾清洲喊住他,刚要问他是谁,那人就立马消失了。
      醒来之后,那些话他在他的脑海里总是模糊的,如果不是那位少年来的勤,他根本记不住对方说的话。
      这几月的巡查,顾清洲就发现今年这江水不对劲。
      他是江边长大的孩子,六岁那年趴在木盆里被冲进芦苇丛,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看水。
      水是会说话的。
      涨水之前,它有它自己的脾气。水位看起来没变,可流速变了;流速看起来没变,可水色变了;水色看起来没变,可那些住在水里的鱼,它们游的方向变了。
      顾清洲从小就会看这些。
      这几个月,他天天往江边跑,天天看,天天记。一开始只是习惯,后来是觉得不对劲,再后来他预感今年汛期会提前。
      长江从5月就开始进入汛期,水位逐渐上涨,一直持续到10月才结束。而7月和8月是长江的主汛期,也是防汛最关键、最容易发生大洪水的时候。
      今年刚一上任的顾清洲便早早开始为防洪做准备了。这几个月他看到了上游漂下来的树枝比往年多,是江心的漩涡转得比往年急,是那些老渔民嘀咕说“今年这鱼,怎么都往上游跑”。
      他在每个的堤坝处用铁钎子扎进去,拔出来一看,往年这个月份还结实的堤土,今年已经有些松了。不是大问题,可再泡一个月,就不好说了。
      岸边的那些植物生长依旧,可西河口那片芦苇,长得比往年矮了一截。芦苇长不高,是因为地下的水太多了,水还没涨上来,可它已经在往上顶了。
      顾清洲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记在脑子里,记在那本册子里。
      直到那位少年不厌其烦地来找他对他说:“汛期提前,加固堤坝,白烟村,西河口。”
      第一次听见这话的时候,顾清洲只是皱了皱眉,没往心里去。梦而已,他这些年做得多了,大多是白日里想得太多,夜里就梦见。没什么稀奇。
      第二次,他开始觉得有些巧。那人说的,正好是他最近在琢磨的事。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那人来得越勤,顾清洲心里那个问号就越大。
      他是谁?
      他怎么知道今年汛期会提前?
      他怎么知道白烟村的堤坝有问题?那段堤坝他上个月才用铁钎子试过,确实比往年松,可这事他谁都没说,连周主簿都不知道。
      他怎么知道西河口?
      那片芦苇长得矮,他蹲在岸边看了半天才看出来。那少年是怎么知道的?
      顾清洲坐在书桌前,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
      想了一遍,想不通。想两遍,还是想不通。
      想三遍,他开始觉得这事不对劲了。
      他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子曰:“不语怪力乱神。”那些神神鬼鬼的事,都是村夫愚妇茶余饭后的谈资,当不得真。他治水以来,靠的是眼睛看,靠的是手摸,靠的是那些扎进堤土里的铁钎子,和一本一本记下来的册子。
      不是靠什么神仙托梦。
      顾清洲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清清楚楚。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安静下去。
      一切都正常得很,正常得像他这二十三年过的每一个夜晚。
      可这半月入梦以来,偏偏有个穿白衣裳的少年,一遍一遍地跟他说那些话。
      “汛期提前,至少半月。”
      “白烟村那段堤坝得加固。”
      “西河口那边容易漫,得提前让村民往高处搬。”
      顾清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六岁那年发大水,他趴在木盆里被冲进芦苇丛,后来被人救起来。救他的人说,是老天爷保佑,命不该绝。他那时候小,不懂事,也以为是老天爷。
      后来长大了,他专门去问了那个救他的人。
      那人说,哪有什么老天爷,是那天水流忽然缓了一缓,木盆被芦苇卡住了,他才来得及把你捞上来。
      水流为什么忽然缓了?没人知道。
      也许是上游的树枝卡了一下,也许是那一瞬间水势刚好变了,也许只是运气好。
      但肯定不是什么老天爷。
      从那时候起,顾清洲就只信自己看见的,自己摸到的,自己算出来的。
      他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会不会是有人装神弄鬼?可梦里那人来无影去无踪,他醒过来之后,身边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衙门守卫森严,不可能有人潜进来装神弄鬼。
      应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进来。”
      是他的一个下属,姓周,跟着他跑了几个月,瘦了一圈,眼底下也是青的。
      “大人,还不歇着?”
      顾清洲没说话。
      周主簿自己走进来,往他对面一坐,叹了口气:“大人,属下知道您担心汛期,可您也不能这么熬啊。昨儿个我听您值房的人说,您半夜说梦话,喊什么‘你是谁’——您这是做了多少梦?”
      顾清洲愣了一下。
      他说梦话了?
      周主簿继续说:“大人,属下跟您这么久,头回见您这样。您是不是太紧张了?今年汛期还早,您就把各村跑了个遍,堤坝加固了两回,西河口那边还备了船,往年可没这么早。”
      顾清洲沉默了一会儿,说:“有备无患。”
      “有备无患是好事,可您也不能把自己熬坏了啊。”周主簿苦口婆心,“您这天天做梦,白日里还这么跑,铁打的人也受不住。依属下看,您就是太操心汛期了,心里搁着事,夜里就睡不安稳。”
      顾清洲没说话。
      太操心汛期?他确实是操心。
      那就应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竟然将白天的压力化成一个人来不断提醒自己。
      想到这,顾清洲难得对自己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笑。

      与此同时,江底。
      林浔打了个喷嚏,随后便又翻身继续睡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