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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种田养你, 相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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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出口的灌木丛被晨风吹得簌簌作响,夜雨洗过的青崖山浸在淡金晨光里,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湿气,裹着河谷的水汽扑面而来,冲淡了一夜厮杀残留的血腥气。
苏晚扶着谢临站在坡地上,指尖刚触到他后腰浸透的衣料,指腹便蹭上一片温热黏腻的湿意。她的心猛地一沉,动作下意识放轻,连呼吸都敛了几分:“伤口又裂了。”
谢临垂眸看着她蹙起的眉尖,原本因伤口牵扯而生的钝痛,竟在这一瞬轻了大半。他微微躬着身,刻意放低姿态,将周身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压藏得严严实实,只剩几分乖顺的示弱,像极了这半年来在她面前装惯了的模样:“不打紧,晚晚包扎的手艺好,再裹一层便是。”
他的嗓音浸在晨风湿气里,温软低沉,半点没有方才在小院里怒斥反贼的冷冽。苏晚抬眼撞进他的眼眸,晨光落进那双深邃的瞳仁里,漾开细碎的暖意,哪里还有半分九五之尊的凌厉。
她心头那点因欺瞒而生的别扭,终究还是软成了一滩水。
三年前皇宫大火里,她踩着尸山血海逃出生天,耳边是“太子殿下驾崩”的哭喊,手里攥着沾血的谋逆密报,以为这辈子都要活在惶惶不安里。直到那个暴雨夜,她捡回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看着他从昏迷中醒来,睁着一双茫然无措的桃花眼,怯生生地喊她“姑娘”,那颗悬了三年的心,竟莫名落了地。
她早该认出他的。
那眉眼轮廓,那骨相气度,哪怕沾着血污,藏着狼狈,也藏不住久居上位的矜贵。可她不敢认,也不愿认——她只想守着这方深山,做个不问世事的村姑,而他,是注定要归于皇城的帝王,本就不该是她世界里的人。
可偏偏,他装了半年的失忆,做了半年的阿临,笨手笨脚地学劈柴,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会捧着野莓笑得眉眼弯弯,会守在她房门外陪她熬过噩梦,会在她被村民取笑时,偷偷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
原来从始至终,被护在羽翼下的人,从来都是她。
苏晚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扶着他慢慢往河谷边挪:“先找地方歇脚,重新换药,总这么渗血,迟早要拖垮身子。”
青崖山的河谷绕山而流,河水清浅见底,鹅卵石铺在河底,被晨光晒得泛着暖光。苏晚扶着谢临走到芦苇丛边,伸手拨开半人高的苇秆,一叶窄身木船便露了出来。
这是她三年前逃进深山时亲手打造的,船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船尾摆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壶,一袋用粗布包好的炒米,还有几块晒干的硬饼,全是她为自己留的后路。如今倒成了两人逃离险境的唯一依仗。
“船窄,你慢些上。”苏晚先纵身跳上船,船身轻轻一晃,她立刻伸手撑住河底的青石稳住身形,回头朝谢临伸出手,“扶着我,别慌。”
她的手不大,指节带着常年握匕、劳作而生的薄茧,掌心却暖得发烫。谢临盯着那只纤细的手看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弯腰将手搭了上去。指尖相触的刹那,他能清晰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熨得他心口发软。
刚一借力上船,船身又是一晃,谢临下意识便将苏晚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另一只手稳稳扶住船舷,动作自然流畅,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笨手笨脚”的样子。苏晚愣了愣,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连忙别开脸去解系在青石上的船绳,声音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生硬:“坐好别动,伤口裂了我可没多余的精力管你。”
嘴上说着硬气话,手却已经解下自己身上的粗布披风,轻轻盖在他的腿上。晨风湿冷刺骨,他身上的白衣早已被夜雨和血水浸透,风一吹便贴在身上,透骨的寒凉。苏晚看着他苍白的唇瓣,又将披风往他身上拢了拢,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谢临乖乖靠着船舷坐下,披风上裹着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混着山间草木的清气,是这半年来让他夜夜安枕的味道。他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弯腰撑船,墨色发丝垂落在颊边,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看着她手腕用力时,小臂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半点没有暗卫统领的杀伐凌厉,完完全全是个守着山间烟火的寻常姑娘。
“别总盯着我看。”苏晚没回头,船桨划开清凌凌的河水,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声音轻得飘在风里,“船要漂偏了。”
“我在看你。”谢临说得坦然,语气软得不像话,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看我找了三年的人。”
苏晚撑船的手猛地一顿,河水溅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却压不住心口骤然翻涌的滚烫。她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掩去眸底的酸涩,半晌才轻轻开口,声音细若蚊蚋:“我以为你死了。”
三年前那场大火,烧红了皇宫的夜空,她把萧承煜谋逆的铁报送出去后,宫门便被反贼围困,耳边全是兵刃相接的脆响和宫人绝望的哭喊。她躲在宫墙的暗格里,听着外面传报“太子殿下遇刺坠河,驾崩身亡”,整颗心都凉透了。
她是他亲手提拔的暗卫统领,从尸山血海里被他捡回来,教她武功,教她识字,给她名字,给她归宿。他是她的天,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信仰。天塌了,她除了逃,别无选择。
她躲进这深山三年,不敢提皇宫,不敢提谢临,甚至不敢看见黑色的衣袍,怕一触碰,就想起那场焚心的大火,想起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少年太子。
直到那个暴雨夜,她再次捡到他。
谢临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他撑着船舷想要起身,却被苏晚回头瞪了一眼:“别动!伤口不要了?”
他只好乖乖坐回去,却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撑船的手腕,指尖温热,力道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是我不好,晚晚。是我没护住你,让你一个人在山里躲了三年,受了这么多委屈。”
他少年登基,手握乾坤,执掌生杀,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帝王,可在她面前,却只剩下满心的愧疚与无措。他翻遍京城,寻遍大靖,找了她整整三年,却没想到,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这深山里,守着一方小院,过着清苦的日子。
更可笑的是,他坠崖被她救回,在她身边待了整整半年,装失忆,装笨拙,享受着她的温柔照料,却从未认出,眼前这个温婉的村姑,就是他拼了命也要找到的暗卫统领。
苏晚的手腕被他握着,温热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她别开脸,看着远处漫山的晨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这个骗子,装了半年的傻子,骗我给你洗衣做饭,骗我替你包扎伤口,骗我……骗我以为你只是个无依无靠的落难人。”
“是我错了。”谢临低声认错,语气虔诚又温柔,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我不该骗你,可我舍不得走。晚晚,在你这里,我才觉得自己是个活人,不是那个冷冰冰的帝王。我贪恋这山间的烟火,贪恋你的好,所以才一直装下去,只想多陪你一天,再多一天。”
他在朝堂上斗了半辈子,见惯了尔虞我诈,趋炎附势,所有人对他,要么是敬畏,要么是利用,从没有人会像她一样,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伤患,笑着拍着胸脯说“我种田养你”。
这深山里的一粥一饭,一朝一夕,是他这辈子从未拥有过的安稳,也是他拼了命也要守住的温暖。
苏晚没说话,眼泪却悄无声息地掉了下来,砸在船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抽回手,用力擦了擦眼泪,重新握紧船桨,划水的动作重了几分:“先别说这些了,我给你换药。”
她把船停在河中央的浅滩处,弯腰打开随身带的粗布包袱,里面是她提前备好的金疮药和干净纱布。她让谢临微微侧身,小心翼翼地掀开他后腰的纱布,狰狞的伤口再次渗出血迹,沾在纱布上,看得她心口一抽一抽的疼。
指尖沾着药粉,轻轻敷在伤口上,她的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弄疼他。谢临背对着她,能清晰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紧绷了半年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疼就告诉我。”苏晚轻声说,指尖系着纱布的结,动作细致。
“不疼。”谢临摇头,声音温柔,“有你在,一点都不疼。”
苏晚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换好药,她收拾好药瓶,从船尾拿过粗陶壶和干柴,用火石点燃干柴,架起陶壶烧水。干柴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暖融融的。
热水烧开,她抓了两把炒米放进粗瓷碗里,热水一冲,淡淡的米香瞬间弥漫开来。这是山里最简陋的吃食,没有油盐,没有配菜,却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先垫垫肚子,下山前没有别的吃的。”苏晚把碗递给他,自己也捧了一碗,小口吹着热气。
谢临接过碗,手指碰到温热的瓷壁,心口也跟着暖得发烫。他贵为帝王,御厨烹制的山珍海味数不胜数,却从未觉得,一碗热水泡炒米,能香到让人鼻尖发酸。他学着她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笨拙,像极了平日里装失忆时的模样,看得苏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笑什么?”谢临抬眼,桃花眼浸在火光里,温温柔柔的。
“笑你。”苏晚坦然承认,眉眼弯弯,像山间初升的太阳,“堂堂大靖陛下,吃碗炒米都这么小心翼翼。”
“在你这里,我从来不是什么陛下。”他放下空碗,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草屑,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带着温柔的触感,“我是阿临,是你从暴雨里捡回来的阿临,是你要种田养一辈子的阿临。”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耳尖再次泛起红意,连忙别开脸,继续撑船:“谁要养你一辈子,你连劈柴都能砸到脚,做饭能把灶膛烧了,养你就是养个累赘。”
嘴上嗔怪着,船却划得愈发平稳,速度也慢了下来,像是刻意想多留住这片刻的安稳。
河风轻轻吹着,芦苇随风摇曳,晨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金鳞。两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船上,没有再多的话语,却一点不觉得尴尬。三年的思念,半年的欺瞒,一夜的厮杀,都在这温柔的晨光里,慢慢消融,只剩下相依相伴的暖意。
“晚晚,”谢临忽然开口,打破了安静,声音认真而坚定,“等回京清算完萧承煜,我们就回青崖山。”
苏晚撑船的手一顿,回头看他。
“我把皇位传给可信的宗室子弟,朝政安排妥当,我们就回来。”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许下最郑重的承诺,“我们修补茅屋,种田养鸡,我学劈柴,学烧火,学插秧,再也不装笨了。你种田,我做饭,我们就在这山里,安安稳稳,一辈子都不分开。”
他坐拥万里江山,执掌天下权柄,可这些于他而言,都不及眼前这个人,不及这山间的烟火气,不及她一句轻声的“我养你”。
苏晚看着他眼底满满的真诚,看着他眸底藏不住的温柔,终于卸下所有的心防,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柔而坚定:“好。”
就在这时,谢临忽然抬手,从脖子上取下一块墨玉玉佩。玉佩通体漆黑,质地温润,上面用金丝嵌着一个极小的“临”字,是他少年时便贴身佩戴的信物,藏着帝王兵权,更是他心尖上的东西。
他把玉佩塞进苏晚手里,掌心包裹着她的手,将玉佩牢牢攥在她掌心:“这个给你。以后不管我在哪里,你拿着它,就等于我在你身边。”
玉佩上还带着他贴身的温度,温热滚烫,苏晚攥着玉佩,指尖微微发颤。她抬头撞进他的眼眸,里面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太傅的冷冽,只有满满的、藏不住的温柔与珍视。
船缓缓漂向下游,前方隐隐出现了下山的渡口,远处传来零星的马蹄声,是萧承煜的追兵还在山间搜捕。谢临眼神微冷,周身瞬间泛起一丝凌厉,却在看向苏晚的瞬间,再次化为温柔。
他抬手揽住苏晚的肩,将她轻轻护在怀里,声音低沉:“别怕,有我在。”
苏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清浅的气息,心头一片安定。她知道,前路尚有风波,回京的路必定坎坷,可这一次,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她的阿临,有她的归处,有他们约定好的,山间烟火,岁岁年年。
晨风吹过河谷,木船载着两人,渡着清川流水,向着晨光深处缓缓而去。前路漫漫,亦有归途,人间烟火,最抚人心,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