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夫是帝》咖一o

5、山行破晓， 密道交心

　　闪电划破雨幕的瞬间，谢临看清了苏晚的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像山间清泉一样的眼，此刻藏着太多东西——释然，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怕被推开的不安。

　　院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铁蹄踏在泥泞山路上的声响，混着禁军的呼喝声，顺着雨风飘进院子里，最多一炷香的功夫，人就会冲到院门口。

　　可谢临像是听不见一样，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眼前这个姑娘身上。

　　他找了三年的人。

　　三年前，萧承煜第一次谋逆，是他的暗卫统领苏晚，拼了半条命把密报送进宫，却在那场大火里没了踪迹。所有人都说她死了，葬身火海，尸骨无存。他登基后，翻遍了整座京城，找遍了大靖的每一座山，都没找到她的半点踪迹。

　　原来她在这里。

　　原来他重伤坠崖，被人从雨里捡回去，日日给他换药、给他煮粥、笑着说要种田养他的人，竟然就是他找了整整三年，刻在心底的人。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只挤出一句沙哑的话，连声音都在抖：“晚晚，原来是你。”

　　不是帝王对臣子的问询，是阿临对晚晚的、失而复得的颤抖。

　　苏晚避开了他的目光，指尖攥着还没来得及给他包上的纱布，用力到指节泛白。院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先别废话，走。再不走，等他们围上来，咱俩谁都跑不了。”

　　她的手还是凉的，却很稳，拽着他就往后院走。

　　谢临任由她拽着，后腰的伤口扯得生疼，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背影上。

　　原来她换药的手法那么熟练，是因为她本就是暗卫统领，见惯了刀伤剑伤，处理过无数次更重的伤；原来她夜里一点动静就醒，是因为常年潜伏暗杀，刻在骨血里的警惕；原来她面对杀手面不改色，身手利落得吓人，不是什么山间孤女的奇遇，是她本就有这样的本事。

　　他还在她面前装了半年的失忆傻子，装笨，装怯懦，装离不开她。

　　一想到这些，谢临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愧疚得快要喘不过气。

　　苏晚拽着他进了灶房，反手关上了门，没急着走，反而蹲下身，掀开了灶膛边的一块木板。她从里面翻出来一个粗布包袱，动作很快，却有条不紊，没有半分慌乱。

　　谢临看着她往包袱里塞东西，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塞的全是零碎的、带着烟火气的物件：晒得干透的草药，包了好几层的金疮药，她娘留给她的一个磨得发亮的银镯子，还有一块没缝完的粗布——是给他缝的护膝，前几天他劈柴摔了一跤，膝盖青了一块，她夜里就着油灯缝的，还没缝完。

　　他的喉咙更紧了。

　　“还愣着干什么？”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两把磨得锋利的短刀，一把别在自己腰上，一把塞到他手里，“拿着。你的硬木棍子对付几个散兵还行，真遇上禁军的铁甲，屁用没有。”

　　她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像往常无数次叮嘱他“别乱碰柴火”“别去悬崖边”一样，可谢临握着那把还带着她体温的短刀，指尖却烫得厉害。

　　“晚晚，”他又叫了她一声，声音很低，“对不起。”

　　对不起，我骗了你这么久。
　　对不起，我找了你三年，却在你身边待了半年，都没认出你。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在这深山里，躲了三年。

　　苏晚像是没听见一样，转身推开了灶房最里面的柴火堆。柴火堆后面，竟然藏着一道暗门，只容一个人弯腰通过，门后黑漆漆的，带着山土潮湿的气息。

　　“这是我三年前挖的，一直通到山脚下的河谷，”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终于没再避开他的目光，眼底的情绪都露了出来，有委屈，有别扭，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软，“萧承煜的人就算搜遍整座山，也找不到这里。走了，陛下。”

　　最后那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谢临心上。

　　他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语气认真得近乎虔诚：“晚晚，在你这里，我从来都不是什么陛下。我是阿临，是你从雨里捡回来的，要你种田养的阿临。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永远是。”

　　苏晚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转身弯腰钻进了暗门：“跟上。伤口要是裂开了，我可没多余的药给你用。”

　　话是这么说，她走得却很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怕他跟不上，怕他伤口疼。

　　密道里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草药的味道，是苏晚常年在这里放了驱虫的草药。道壁上隔几步就有一个小小的凹槽，是她提前放好的火折子，她走在前面，一个个点亮，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潮湿的土壁上。

　　身后远远传来了院门被踹开的声响，还有禁军翻箱倒柜的怒骂声，隔着厚厚的土层传进来，已经很模糊了。

　　安全了。

　　苏晚松了口气，脚步慢了下来，却没回头。

　　谢临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不算宽厚的背影，忽然想起这半年的点点滴滴。他装失忆，装笨，连碗都洗不干净，她从来没嫌过他，哪怕村里人都笑她捡了个累赘，她也会把他护在身后，笑着说“我种田养他”。

　　他一直以为，是他在暗处护着她，替她扫平麻烦，替她挡掉恶意。可到头来，是她先救了他的命，是她给了他半年的安稳，是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早就给自己和他，留好了最后的退路。

　　“晚晚，”他轻声开口，密道里很静，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去，“三年前，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护住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苏晚的脚步顿住了。

　　她背对着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火折子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泛红的眼眶。

　　“我以为你死了。”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把密报送出去，宫里就起火了，到处都是喊杀声，他们说，太子殿下遇刺，驾崩了。我不敢回京，不敢找你，我怕……我怕我回去，就确认你真的不在了。”

　　她在这深山里躲了三年，像个真正的村姑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敢提皇宫，不敢提暗卫，甚至不敢提谢临这个名字。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这样一个人，在山里过完一辈子。

　　直到那个暴雨夜，她捡回了浑身是血的他。

　　哪怕他装失忆，哪怕他藏着身份，可她看着他的眉眼，总觉得熟悉。她留他，照顾他，不止是心软，更是因为，他在身边的时候，她这颗飘了三年的心，终于落了地。

　　谢临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上前一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动作很轻，怕扯到自己的伤口，更怕吓到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晚晚，让你等了这么久。我回来了，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苏晚没推开他，鼻尖抵着他沾了雨水和血腥味的衣襟，憋了三年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顺着眼泪掉了下来。她抬手捶了他一下，力道很轻，像撒娇，又像泄愤：“你还说我？你个骗子！装了半年的傻子，骗我给你洗了半年的衣服，做了半年的饭！”

　　“是我错了，”谢临低低地笑，任由她捶着，收紧了抱着她的胳膊，“以后，衣服我洗，饭我做，地我种，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不好？”

　　“谁要你做，”苏晚闷声说，却往他怀里靠了靠，“你连劈柴都能砸到脚，做的饭能吃吗？”

　　话刚说完，密道头顶忽然传来一阵震动，碎石簌簌地往下掉，是外面的人在搜山，踩塌了上面的土层。谢临脸色一变，立刻把苏晚护在怀里，后背紧紧贴住道壁，替她挡住了掉下来的碎石。

　　“唔……”他闷哼了一声，后腰刚包好的伤口，又被震裂了，温热的血渗出来，沾湿了苏晚的衣袖。

　　“谢临！”苏晚瞬间慌了，推开他就去掀他的衣服，看见纱布又被血染红了，眼眶更红了，“你是不是傻？！不会躲吗？！”

　　她嘴上骂着，手却很轻，扶着他慢慢坐下，从包袱里翻出金疮药和纱布，借着微弱的火光，给他重新换药。指尖碰到他狰狞的伤口时，她的手都在抖。

　　谢临看着她垂着的眼睫，看着她掉在他伤口边的眼泪，忽然伸手，轻轻擦去了她脸上的泪：“不疼。只要你没事，我就不疼。”

　　“胡说八道。”苏晚拍开他的手，却没再凶他，低头认认真真地给他包伤口，系纱布结的时候，轻声说，“谢临，萧承煜既然敢篡位，就肯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们就算下了山，回京的路，也不好走。”

　　“我知道。”谢临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但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之前我装失忆，是想引他的人出来，现在，我不想再躲了。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要给你，给所有被他害了的人，一个交代。”

　　苏晚抬眼看他，火光里，他的眉眼依旧俊朗，却不再是那个装出来的、怯懦的阿临，也不是那个冷冰冰的帝王，是她熟悉的、既有软肋、也有铠甲的模样。

　　她点了点头，握紧了他的手：“好。我陪你一起。三年前我能把密报送出去，三年后，我也能陪你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她是大靖的暗卫统领，是他的暗卫，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换药的功夫，外面的震动已经停了，想来是禁军搜了一圈，没找到密道入口，已经往别的地方去了。

　　苏晚把包袱收拾好，扶着谢临站起来：“还有一半的路，我们得快点走，天亮之前，必须下山。河谷那边有我藏起来的船，顺着河走，就能避开他们的搜查。”

　　“好。”谢临乖乖应着，任由她扶着，脚步却很稳，把大半的重量都放在自己没受伤的腿上，怕累着她。

　　两人继续往前走，密道里的火光，把两人相依的影子，牢牢地印在了一起。

　　等走出密道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雨停了，晨风吹过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河谷的流水声就在耳边。苏晚扶着谢临站在晨光里，回头看了一眼藏在灌木丛里的密道入口，又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晨光落在他脸上，褪去了夜里的冷戾和杀伐，又变回了那个她熟悉的阿临。

　　“晚晚，”谢临低头看她，伸手拂去她发间沾着的草屑，声音温柔，“等事情了结，你要是还想回山里，我就陪你回来。我们不回皇宫，就在这里种田，养鸡，搭个竹台看月亮，你说好不好？”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眉眼弯弯，像山间初升的太阳。

　　“好啊，”她说，“不过到时候，还是我种田养你。毕竟，你连劈柴都不会。”

　　谢临也笑了，把她揽进怀里，迎着清晨的风，看向远处的晨光。

　　江山万里，权倾天下，都不及怀里这个人，不及这山间的一粥一饭，不及那句“我种田养你”。

　　而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