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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既然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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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道明寺跟着黑濑遥,第一次踏进了套房的书房,这里已经被她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工作间兼画室的雏形。
房间里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安装的一整面原木色的多层颜料架,此刻大部分还空着,等待着被色彩填满。
一张巨大的、看起来年代久远但保养得极好的实木工作台占据房间中央,上面井然有序地摆放着各种画具:成排的画笔插在笔筒里,大小不一的调色板,刮刀,洗笔筒,还有几本摊开的、满是颜料涂鸦的草稿本。
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属于画室的特有气味:松节油的清冽,亚麻仁油的醇厚,混合着木材、纸张和隐约的、说不清来源的矿物粉尘味道。
几个敞开的硬纸箱堆在地上,里面是昨天采购回来的成果: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金属颜料管,大小不一的玻璃罐和锡罐,在从百叶窗缝隙透入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而神秘的光泽。
黑濑遥走到一个箱子旁,蹲下身,开始示范。
她的动作熟练而利落,拿起一管颜料,看了一眼管身上的色标和品牌,然后走向颜料架,将它精准地放入某个特定的格子。“从冷色系开始,这边。钴蓝、群青、酞青蓝……然后过渡到绿色系,再到暖色,红、黄、赭石……最后是黑色、白色和中性色。同一色系里,从最浅到最深排列。”她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显得清晰,语调平稳,像是在讲解一个简单的操作流程。
道明寺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的手指灵活地摆弄那些色彩斑斓的管子,听着那些他完全陌生的色彩名称。
他迟疑了一下,也走到另一个箱子旁,蹲下,学着拿起一管颜料。管身冰凉,上面的外文字母和编号让他眼花。
他皱着眉,努力辨认,动作显得笨拙而生疏,拿着颜料管的样子,不像在整理艺术品,倒像在拆解一个复杂的机械零件。
“镉红放这里。”黑濑遥没有回头,但声音准确地传来,指向暖色区的一个位置。
道明寺抿了抿唇,没吭声,拿着那管猩红色的颜料走过去,有些粗手粗脚地把它塞进指定的格子。金属管与木架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土黄系列在下面那排,从浅土黄到深土黄。”她的指令再次响起。
他照做。渐渐地,虽然依旧沉默,虽然眉头还皱着,但他手上的动作似乎顺畅了一些。
不再需要她每次都指明,他能根据她之前的分类和排列规律,大致判断出手里颜料该去的位置。
空间里只剩下颜料管与木架轻微碰撞的声响,纸箱被移动的窸窣声,以及两人偶尔因为需要拿取同一区域颜料而靠近时,衣料发出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摩擦声。
他很高。当她需要将颜料放置到架子较高的几层时,有时会微微踮脚,动作稍显费力。道明寺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又一次伸手去够高处时,默默地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了那几管颜料,轻松地抬起手臂,将它们妥帖地放进顶层的格子里。黑濑遥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处理手边更细致的分类和排列。
一种奇异的、近乎协同工作的寂静氛围,在堆满颜料的房间和单调的整理动作中,慢慢弥漫开来。没有交谈,没有眼神过多的交流,只有一种基于简单指令和身体动作的默契在无声建立。
道明寺偶尔会停下动作,偷偷抬起眼,看向几步之外的她。
她正微微蹙着眉,手里拿着两管颜色极其相近的蓝色,对着光线仔细比较,侧脸线条在从窗户斜射入的光柱中显得异常清晰专注。浓密的睫毛低垂,在下眼睑投下小小的阴影。
她的手指白皙,指尖沾染了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极淡的钴蓝色,正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颜料管的标签。这副模样,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状态下的她都不一样。
少了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温柔,少了那种令人心悸的魅力,多了些近乎可爱的纯粹。
他心头那持续了好几天、乱麻般的烦躁和困惑,似乎在这种无需思考、只需跟随指令的重复劳动中,被奇异地安抚了一些。
只是看着她在色彩中沉浸的侧影,某种模糊的、难以名状的东西,悄悄在胸口松动了一下。
然而,就在颜料整理到一半,工作渐入佳境时,黑濑遥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她手里拿着一罐颜料。
那是一种非常特别的蓝色,管身上标注着复杂的法文。膏体在光线照射下,闪烁着一种珍珠般细腻、变幻不定的光泽,蓝得极不真实,仿佛将深海某处最幽谧的光捕捉、囚禁在了这小小的罐子中。
她凝视着那抹蓝色,眉头越蹙越紧,一种肉眼可见的、低气压的烦躁,如同冰冷的水滴落入滚油,猝不及防地从她身上扩散开来。
那平静无波的面具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她猛地、有些粗暴地将那罐闪烁着珍珠光泽的蓝色颜料塞进架子上的一个空位,力道失了控制,颜料罐撞击木架,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黑濑遥倏地转过身,背对着那面逐渐被色彩填满的架子,也背对着道明寺,走到巨大的工作台前,双手撑在光滑冰凉的木质台面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深深地低下头,浓密的长发如瀑般垂落,遮住了脸和所有表情,只有绷紧的肩膀线条,泄露了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满溢的挫败感。
道明寺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的情绪变化惊得愣住了。
他手里还拿着一管未及归位的生褐色颜料,僵在原地。这几天,他见过她各种样子——平静的,温柔的,专注的,甚至带着那种令他心悸的、玩味笑意的。
但从未见过她像现在这样,如此……真实地沮丧,甚至透出一丝近乎脆弱的无力感。
那笼罩着她的、几乎要实质化的低气压是如此陌生,又如此具有冲击力,瞬间打破了她一直以来那种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表象。
“……喂。”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无措,“你……怎么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
撑在台面上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更加分明。过了几秒,一声闷闷的、带着罕见挫败和厌弃的声音,从她垂落的发丝后传来,咬字有些含糊,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
“……不对。颜色不对。感觉不对。什么都……不对。”
道明寺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手里那管生褐色颜料变得有些烫手。
安慰人?这绝对不是他道明寺司擅长的事情。他连自己那团乱麻都理不清。
发脾气?对着此刻明显情绪低落的她?似乎更不对劲。
他感到一种陌生的、令他浑身不自在的局促,道明寺司无意识地抓了抓自己那头卷发,目光慌乱地在房间里扫视,仿佛想找到什么能打破这尴尬沉默的东西。
他的视线掠过工作台,瞥见了台子一角,她之前放在那里、喝了一半的一杯清水。透明的玻璃杯,清水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一个模糊的、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画面或者念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混乱的脑海——电视里?还是听谁说过,好像人烦躁的时候,会喝点什么……酒?
一个完全不过脑子的、笨拙到近乎可笑的、典型的“道明寺司式”馊主意,就这么不受控制地、直愣愣地从他嘴里冲了出来:
“……啧,真烦。”他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和那建议的突兀,“既然这么烦,喝酒放松一下会不会好点?”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血液“嗡”地一下涌上头顶,脸颊和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这算什么狗屁建议?!
他在说什么蠢话?!
他恨不得立刻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工作台前,黑濑遥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烦躁和低气压并没有完全散去,眉心还残留着浅浅的折痕。
但当她看向他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之前那种放空的茫然和挫败被某种更深、更难以解读的东西取代了。
那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因为窘迫而泛红的脸上,又缓缓移开,落向他身后那扇虚掩着的、通往客厅的门。
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切割着昏暗室内的空气。
沉默在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中蔓延,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
“……也好。”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那平稳之下,仿佛有暗流在无声涌动,带着一种别样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