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没有答应, ...
-
第四天清晨,道明寺走出客房时,眼下的淡青色阴影比前一天更重了些,像两团抹不开的阴翳。看见黑濑遥时不自觉避开与她的目光接触,沉默地吃完早餐,咀嚼的动作心不在焉。
但当黑濑遥的视线不经意扫过他时,他能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并飞快地移开自己的目光,假装专注地盯着盘子或窗外。
然而,黑濑遥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粘稠地、隐晦地缠绕在她身上,那是一种充满警惕、巨大困惑、却又忍不住偷偷观察的复杂凝视。
早餐后,她擦拭了一下嘴角,平静地宣布:“今天下午,我准备整理一下画具,布置一面新的颜料墙。有些颜料和特殊媒介需要从市区的专业店补货。”
她顿了顿,拿起外套,目光落在他依旧低垂的、显得心神不宁的侧脸上,用那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的口吻询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你要一起去吗?还是想留在这里休息?”
道明寺握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玻璃杯壁映出他有些恍惚的眼神。
在经历了昨天那场堪称精神冲击的亲密触碰之后,这似乎也是个不可预测的提议。
理智在尖叫着拒绝。
可是,留在这里?
留在这个无处不在地弥漫着她气息的套房里,独自面对空旷的寂静,任由脑海里那些混乱的画面、触感、气味反复上演、折磨神经?
他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沉默了几秒。
就在黑濑遥以为他会像昨天早上那样,用沉默或一个别扭的扭头来表示拒绝时,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几乎听不清的闷响:“……嗯。”
算是同意了。
车子再次驶向港区,最终停在一家门面并不张扬,但橱窗内陈列着各种画材、显得深不可测的专业店铺前。
推门进去,一股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亚麻仁油的醇厚、松节油的清冽、各种颜料本身的矿物或植物气息、还有陈年纸张、木材和浆糊混合的味道。
店内空间比想象中深邃,高耸到天花板的深色木制货架密集排列,上面分门别类、密密麻麻地陈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颜料管、锡管、瓶瓶罐罐,成捆的画笔悬挂如林,各种尺寸、质地的画布堆叠如山。
一走进去,黑濑遥脸上那种社交性的、温和的浅笑便自然而然地淡去了,唇角放平,眼神却亮了起来,是一种沉静的、全神贯注的光。
她仿佛瞬间切换了频道,进入了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领域。
道明寺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迟疑。眼前的一切对他而言都陌生至极。
他看着她目标明确地走向油画颜料区,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熟练地掠过不同品牌、色系、编号的金属管,偶尔抽出一管,对着从高窗斜射入内的光线查看膏体的质地和光泽。
她开始用流利清晰的意语,向闻声而来的、头发花白的店主报出一连串他完全听不懂的专业词汇:
“麻烦您,老荷兰的镉红深色,色号是……对,就是那个。史明克的马斯黑,150ml软管装。伦勃朗的凡戴克棕,要那个系列,不是旁边那个。对了,还有温莎牛顿的矿物青,如果有新到货的话……”
她的声音平稳,术语精准,与店主交流时带着一种内行人才有的简洁和笃定。
道明寺站在一旁,看着她线条优美的侧脸沉浸在专注的光晕里,听着那些陌生的品牌、色号、媒介名称从她唇间流畅吐出,看着店主因为她清晰的需求而露出欣赏和郑重的神色……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个他完全不了解、也无法介入的世界。
她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专业十足的游刃有余,与这几天他所认识的那种带着疏离或是任性截然不同的表现,却又奇异地在她身上统一起来,构成了一个更加复杂难解的谜团。
这种认知让他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烦躁,像被排除在外的局外人,可目光却又无法从她专注的侧影上移开。
那是一种陌生的吸引力,源于未知和反差。
店内过道为了容纳海量货物而设计得相对狭窄,两侧都是顶天立地的沉重货架。
当黑濑遥需要查看架子深处或较高处的某样物品时,会很自然地侧身、探身,从他面前经过。狭窄的空间让这种交错不可避免。
她的手臂,她的肩膀,轻轻擦过他制服的胸膛或手臂;她浓密微卷的发梢,随着动作扫过他僵硬的肩头;那股清冷的、此刻似乎混合了淡淡松节油和颜料气息的独特香气,再次将他包裹。
每一次不经意的靠近,都像无形的细针,刺中他高度敏感的神经。
道明寺的身体瞬间绷紧,向后躲避的冲动和被某种无形力量钉在原地的惯性在体内激烈交战。
他甚至能在极近的距离,看清她低垂观察颜料时睫毛的弧度,和她微微抿起、认真思考的淡色嘴唇。
道明寺司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全身肌肉僵硬,直到她若无其事地退开,重新拉开安全的距离,他才几不可闻地、悄悄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耳根无法控制地持续发热,眼神游移不定。
采购接近尾声。
黑濑遥手里多了几个装有小件物品和样品的小纸袋,而几个沉重的大号亚麻画布卷,以及一个装满罐装颜料和厚重画册的大纸箱,则放在了脚边。
她转向他,目光平静,嘴角那点温和的弧度重新浮现,用那种恢复了轻柔、却理所当然的口吻说:“能帮我拿一下这些吗?有点重。”她示意了一下画布卷和那个大纸箱。
道明寺瞪着她,又低头看看那堆显然分量不轻的东西,嘴唇动了动,似乎那句熟悉的“凭什么让本少爷拿”就要冲口而出。
但混乱悸动的心跳尚未平息,最终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粗声粗气的、不满的闷哼,不情不愿地弯下腰,动作有些笨拙,但还算稳当地抱起了那几个坚硬的画布卷,又单手尝试去拎那个沉重的大纸箱
他手臂的肌肉线条在制服袖子下明显绷紧,抿着唇,没吱声,稳稳提了起来。
“谢谢。”她微笑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清晰的、真诚的谢意,然后转身走向柜台结账。
道明寺司从侧面看着她从那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皮夹里,抽出一张纯黑色的信用卡递给店主,支付了一笔即使在他看来也绝非小数的金额。
整个过程,她神情平淡自然,没有多看账单一眼,仿佛花的不过是买一杯咖啡的钱。
他抱着她的画布和颜料,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和纤细的背影,心头那股复杂难言的滋味更加汹涌,对黑濑遥的身份产生了更大的困惑。
回到车上,他将东西妥善放好。黑濑遥从车载小冰箱里,拿出一罐他前几天喝过、并且下意识多拿了一次的气泡水。
水珠瞬间在冰凉的铝罐表面凝结。她将水递给他,脸上带着那恰到好处的、令人放松的柔和微笑:“给,今天辛苦你了。”
道明寺愣了一下,看着她手里的水,又看看她的笑脸。他想硬气地拒绝,想说“谁稀罕”,但喉咙确实因搬运而有些干渴,而且……这算是“帮忙”的报酬?还是……别的什么?
他别扭地伸出手,接过那罐冰凉,手指碰到冷凝的水珠,激得微微一颤。
他低声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多事”,然后偏过头,拉开拉环,仰头灌下一大口。
冰爽刺激的气泡在口中炸开,稍稍压下了他心头的燥热和混乱。
回到顶层套房,他依言将她那些沉重的画具搬到书房门口。
在相对安静、只有两人的玄关,她脱下薄风衣挂好,似乎不经意地抬起了左手。昨天受伤的食指上,那个印着略显幼稚小熊图案的防水创可贴,依旧妥帖地覆盖着伤口。
她用右手拇指的指腹,轻轻抚过创可贴光滑的边缘,然后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温和:“托你的福,好得很快。”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补充了一句,声音轻缓,“不过,下次不必那么紧张。一点小伤而已。”
道明寺的目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瞬间被她指尖那个小熊图案牢牢锁住。
血液再次不争气地轰然上涌,冲上脸颊和耳朵。他几乎是狼狈地、仓促地移开视线,不敢与她对视,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猛地转身,步伐有些凌乱地快步走向客厅,只留下一个僵硬挺直的背影。
整个下午,他都异常地安静。
没有打开那台巨大的电视,只是独自坐在沙发里,手里握着那罐喝了一半、已经不再冰凉的气泡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空中某处,显然陷入了更深的、理不清的纷乱思绪中。
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抬起,轻轻碰触自己的下唇,随即又像被烫到般迅速放下,周而复始。阳光在宽敞的客厅里缓缓移动,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凝固成一幅名为《困惑》的沉默剪影。
次日的午后,阳光正好,斜斜地穿过客厅的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道明寺司陷在沙发里,手里拿着本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满是外文的财经杂志,视线却久久没有移动。
他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和图表,脑子里却在回放昨天的画面——那个印着小熊图案的创可贴,她手指抚过边缘的细微动作,还有那句轻飘飘的“一点小伤而已”。
烦躁。
没来由的烦躁。
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抓挠,不痛,却让人坐立不安。他啪地一声合上杂志,扔到一边。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边。
黑濑遥正坐在她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巨大的、看起来就很沉重的精装画册。
今天她穿了一件宽松的衬衫,微微低着头,浓密的黑色长卷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低垂的睫毛。
阳光在她发梢跳跃,给她整个人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看得很专注,手指偶尔轻轻翻过一页,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是客厅里唯一规律的声音。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道明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甚至让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喂。”他开口,目光没有看她,而是盯着茶几上那盆姿态冷硬的盆栽,“你……那些颜料,买来到底要画什么?”
问完,道明寺司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算是他认识她以来,第一次主动问起与她的事情。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显得自己好像很在意似的。
他立刻又补充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试图找回点气势:“随便问问,反正无聊。”
黑濑遥翻动书页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从画册上抬起,越过几缕垂落的发丝,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眼神清澈依旧,带着点被打断阅读的淡然,但似乎并没有被打扰的不悦。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合上了膝盖上沉重的画册,发出沉闷的“啪”的一声。
黑濑遥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充足的光线下,颜色越发浅,像两块剔透的蜜糖,清晰地映出他故作随意、却又掩不住一丝好奇和别扭的脸。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底噪。
“好奇的话,”她终于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温和,但似乎比平时稍微放慢了一些,带着一种思考后的、引导般的意味,“下午可以来帮忙吗?”
道明寺怔住了。
这是个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的回答。
黑濑遥似乎没注意到他的怔愣,继续用那种平稳的、陈述事实般的语调说下去:“我需要把新颜料按照色系整理到架子上。很简单,”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评估他的“可用性”,“但需要两个人,效率更高。”
她没有用“请”,也没有用“可以吗”这样的询问句式,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需求,并且自然而然地将他列入了自己的计划。
这让道明寺司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惬意。
道明寺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谁要帮你做这种杂事”,想说“本少爷凭什么给你打下手”。但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看着她在阳光下平静等待的眼神,以及那句似乎真的“需要”他帮助的请求,一股熟悉的、混合着不甘和别扭的情绪涌了上来。
断然拒绝,显得自己既小气又好像在怕什么。而且……他内心深处,确实对那一堆昂贵而陌生的颜料,对她口中那个“画室”,有了一丝被勾起的、难以言喻的好奇。
他移开视线,不再与她对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意义不明的闷响:“……麻烦。”
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