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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你喝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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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完全降临时,清酒被助理送了上来。黑濑遥没选择套房酒柜里那些贴着晦涩外文标签、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藏品,只是让助理选了一瓶普通的市售品牌,配了两个简单的透明玻璃厚底杯。
窗外,东京的夜景璀璨如星河倒悬,彩虹大桥的光带蜿蜒过墨黑的水面,无数楼宇的灯火明明灭灭,勾勒出这座庞大都市冰冷而华丽的轮廓。
客厅里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柔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
起初,气氛凝滞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黑濑遥拿起那瓶透明的烧酒,拧开瓶盖,清冽的酒精气息瞬间在空气中弥散开。
她平静地倒了两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中微微荡漾,然后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端起另一杯,没有举杯示意,也没有说任何祝酒词,只是静静地将杯子凑到唇边,仰头,喝下了一口。
吞咽的动作带动她纤细的脖颈线条,喉结微微滚动。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清晰而灼热的刺痛感,随即化作一股暖流,沉入胃部。她几不可察地轻轻吸了一口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似乎更沉静了些。
道明寺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杯子,又看看她,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沿着杯壁缓缓滑下。
他不想示弱,尤其在她面前。
于是,他伸手,有些用力地抓起杯子,学着她的样子,看也没看,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瞬间,强烈的、近乎蛮横的辛辣和冲劲像一团火,猛地蹿上他的喉咙,直冲鼻腔和天灵盖。他猝不及防,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弯下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咳得满脸通红,狼狈不堪。
黑濑遥端着杯子,静静地看着他狼狈咳嗽的样子,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很快又抿成一条平淡的直线。
“慢点喝。”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陈述,然后拿起酒瓶,又给自己的杯子里添了一点,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发出轻微的、泠泠的声响。
道明寺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眼睛里还泛着生理性的水光,脸上火烧火燎,不知是因为呛咳还是因为羞恼。
他觉得丢脸极了,尤其是在她面前。
他不服气地抓起杯子,瞪着里面剩下的液体,像是跟谁赌气,又仰头灌下一口。这次他有了准备,强行压住喉咙的反抗,让那股灼热的液体艰难地滑下去。
辛辣过后,一股明显的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像是无数细小的暖流,奇异地冲刷着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和肌肉,带来一种陌生的、令人晕眩的松弛感。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了。
道明寺司放下杯子,身体向后,更深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目光有些飘忽地望向窗外那片冰冷的灯火,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说话。起初是断断续续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鬼天气,闷死了。”他没头没脑地抱怨。
“电视里那些节目,一个比一个蠢,吵得人头大。”
“东京的马路总是堵车,那些司机像没长眼睛……”
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最表面的琐碎抱怨。
绝口不提英德学院,不提那几个家伙,不提母亲,更不提那个让他站在雨夜里、最终晕倒的名字——杉菜。也绝口不提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像个无处可去的流浪狗。
他只是说着,语速渐渐快了些,带着酒精催生出的、一种发泄般的顺畅。
黑濑遥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她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握着那只厚重的玻璃杯,杯壁凝结的水珠缓慢滑过她微凉的指尖。
她偶尔会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嗯”,目光却很少真正落在他身上。
这点度数不至于醉人,却滑过喉咙一路向下,在胃里点燃一小团持续散发暖意的火。
它更像某种缓慢渗透的溶剂,一点点侵蚀着理智筑起的堤坝,让内心深处那股被压抑许久的、黏稠的虚无和烦躁,更加清晰地翻涌上来。
那种持续了数月、几乎将她钉在空白画布前的无力感。
对色彩的迟钝,对线条的厌倦,对内心那个表达世界的干涸与死寂并没有被驱散。反而与窗外那片象征他人鲜活生命的无边灯火混合,发酵成一种更庞大、更令人窒息的空洞。
她像个站在灰色沙漠中央的囚徒,四周是同样的空茫,发不出声音,也找不到任何可依附的实物。
她需要感受到某种“存在”。
真实的,有温度的,有重量的,能刺破这层将她与世界隔开的无形薄膜的存在。
不知不觉,一瓶烧酒已经见底。
道明寺的声音越来越低,话也越来越少,语句开始断裂,词不达意。
他的眼神逐渐失去焦点,涣散地落在空中某一点,仿佛在看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
动作变得迟缓笨拙,当他试图再次伸手去拿酒瓶时,手指一滑,瓶身歪倒在铺着羊毛垫的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所幸没有碎裂,残余的液体汩汩流出,在深色织物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
“喂,道明寺。” 黑濑遥放下自己手中还剩少许酒液的杯子,玻璃底座与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嗒”。她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异常清晰。
他慢了好几拍才转过头,眼神迷蒙,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在看她。
平日里总是盛满不耐、怒火、或别扭倔强的脸,此刻一片空白,甚至透着点因酒精而生的、无害的呆愣。
酒精像一场无声的潮水,彻底淹没了这些天他赖以维持的、摇摇欲坠的防御,也将那些复杂纠结的愤怒、羞恼、悸动和困惑,暂时冲刷得模糊不清。
“喂,道明寺。”她叫他。
他慢半拍地转过头看她,眼神迷蒙,焦距涣散。平日里总是盛满怒气或别扭的脸,此刻一片空白,甚至有些呆愣。酒精彻底击垮了他这些天强撑起的防御。
“你醉了。”她陈述。
“……没醉。”他嘟囔,声音含糊,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沙发下滑,最后干脆顺着沙发边缘,滑坐到了厚实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
他仰着头,眼神空茫地望着天花板的水晶吊灯,一动不动,像个电量耗尽的大型玩偶。没昏睡,但显然已沉浸在自己迟缓的世界里。
黑濑遥放下杯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她的影子笼罩了他。
他迟钝地转动眼珠,看向她,表情依旧是呆呆的,没有任何戒备,只有全然的、孩子般的空白。
这一刻,他身上所有愤怒、固执、脆弱和笨拙的关心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毫无防备。
这种不设防的空白,像一面镜子,突然映照出她内心那头一直被理智面具囚禁的野兽。
她突然厌倦了观察,厌倦了等待,想要更直接的、更炙热的触碰。
一种骨子里带来的、近乎毁灭性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伸出手抚摸他的脸,然后在他茫然无措的注视下,跨坐到了他的身上。
这个动作让她和他瞬间贴近,她的长卷发如同帷幕般从两侧垂下,几乎将他们笼罩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空间里。她身上清冷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酒气,将他完全包围。
道明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和贴近惊醒了些许神智,他身体僵硬了一下,迷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喉咙里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嗯?”
没有给他更多反应的时间,黑濑遥的双手抬起,绕过他的脖颈,在他背后交叠,形成一个轻柔却不容挣脱的环绕。
这个姿势将她的上半身也拉近他,他们的鼻尖几乎相触。她能感受到他瞬间屏住的呼吸,和他胸膛下骤然失控的心跳。
然后,她低下头,吻住了他。
他的嘴唇很软,和他平日里倔强的线条完全不同。他整个人彻底僵住,连呼吸都忘记了,瞳孔放大,里面倒映着她靠近的、放大的面容。
她没有停留,舌尖轻易地抵开了他因惊愕而微张的齿关,探入了一个更加温热、带着更浓烈酒气和独属于他气息的领域。这是一个带着明确侵略性的吻,与她平日里展露的温柔截然相反,充满了某种一直被压抑的迫切。
“唔……!” 道明寺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呆滞中找回一丝反应,他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手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推开她,但触碰到她腰侧衣物时,那力道却软绵绵的,不像推拒,更像是无措的触碰。
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也瓦解了他的意志。这个吻带来的感官冲击太过强烈,混合着晕眩、窒息、陌生至极的触感,以及那股一直萦绕着他、此刻却带着致命吸引力的香气。
他残存的理智在尖叫,身体却背叛了他,在本能的驱使下,他开始生涩地、几乎是笨拙地回应。
他的手臂不知何时环上了她的腰,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仰起头,试图从这令人窒息的亲吻中夺取一点点主动权,却只是让她更深入地掠夺。
这个吻漫长而混乱,交换着酒气、喘息和无声的战争。
直到他们都因为缺氧而不得不分开。
黑濑遥的气息不稳,脸颊染上绯红,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野性的光芒,牢牢锁着他。
道明寺大口喘息着,眼神迷离涣散,脸上布满红潮,嘴唇湿润红肿。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仿佛不认识她了,又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她。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濑遥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她的手从他的脖颈后滑下,抚过他宽阔的背脊,然后来到他制服衬衫的纽扣上。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优雅的破坏欲,一颗,一颗,解开了那些束缚。
微凉的指尖偶尔划过他发烫的皮肤,引起一阵阵战栗。
道明寺司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只是呆呆地看着她,任由她动作。酒精和刚才那个吻已经夺走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只剩下汹涌的、陌生的感官洪流。
当衬衫被褪下肩头,微凉的空气触到皮肤时,他猛地颤栗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低低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黑濑遥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道明寺司的脸上布满了红潮,眼神涣散混乱,嘴唇微微发抖,那表情说不清是抗拒、恐惧,还是一种全然迷失的脆弱。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吻再次落下……
他仰起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呼吸彻底乱了章法,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
接下来的时间,如同坠入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在地毯上,在窗外都市冰冷灯光的映照下,温暖与微凉的皮肤相贴,喘息与压抑的低吟交织。
第六天清晨。
道明寺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以及怀中异常柔软温热的触感惊醒的。
头痛欲裂,口干舌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带着精致浮雕的天花板。
不是他的客房。
记忆的碎片开始倒灌,所有的画面混杂着羞耻、震惊和某种挥之不去的、战栗般的余韵,轰然冲进他的脑海。
他浑身猛地一僵,几乎是惊恐地低下头。
黑濑遥在他怀里。
她侧躺着,脸埋在他胸口,浓密的长发铺散在他手臂和枕头上,有几缕甚至缠在他的手指间。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平日里那种冷静疏离的气质在睡梦中消失殆尽,只剩下毫无防备的宁静。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白皙的肩头和锁骨的曲线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晕,那里有几处淡淡的红痕。
道明寺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赤裸的上身,手臂上同样有可疑的痕迹,还有地毯上凌乱散落的衣物,他的制服衬衫,她的……
“轰”的一声,所有的记忆连贯起来,清晰得残酷。
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他猛地抽回手臂,动作大得惊醒了怀中的人。
黑濑遥轻轻哼了一声,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初醒的蒙眬中,显得格外清澈,她似乎花了几秒钟才聚焦,目光从他震惊到空白的脸,移到他赤裸的上身,再移到两人此刻的姿势,以及满地狼藉。
然后,她眨了眨眼,脸上没有惊慌,没有羞耻,甚至没有意外。
只有一种初醒的慵懒,和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平静。
她慢慢撑起身体,丝被从肩头滑落,露出更多昨晚留下的痕迹。她甚至没有去拉,只是抬手,将散乱的长发拢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在晨光中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早。”她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道明寺张着嘴,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冲击过度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昨晚那些画面在疯狂回放,混合着她此刻过分平静的反应,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混乱。
黑濑遥看着他僵硬的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你……”道明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昨晚……我们……”
“你喝醉了。”黑濑遥陈述,语气平淡,“我也喝了不少。”
“所以……所以就……”道明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或者两者都有。
“所以,”黑濑遥接过他的话,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发生了而已。”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所以下雨了所以要打伞”。道明寺被这种态度噎得再次失语,只觉得一股邪火混着更深的羞耻和混乱,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你……你……”他指着她,手指都在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们……我们……”
“我知道。”黑濑遥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停在他面前。
她微微俯身,双手撑在床沿,这个姿势让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她眼中那种清醒到残酷的平静。
“你想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可以。”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地敲进他耳朵里,“随你。”
道明寺司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黑濑遥似乎并不在意他这堪比火山爆发的内心活动,她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点随意地,挪开了他那条依旧僵硬地环在她肩头的手臂。
那手臂沉甸甸的,失去了她的温度,瞬间变得空落而冰凉。
她坐起身,丝滑的薄被随着动作滑下,露出她光滑的肩背和优美如天鹅的脖颈线条,以及脊柱附近几道淡淡的、已经转为浅粉色的可疑痕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
她背对着他,弯下腰,从厚厚的地毯上捡起一件皱巴巴的、明显属于男性的白色衬衫——是他的那件制服衬衫。
她拎起来看了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不疾不徐地套在身上。
纤细的手指一颗一颗,从容地系好扣子,从下摆到领口,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她只是随手披上了一件居家外套。
穿好衬衫,她才回过头,看向依旧僵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他。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凌乱不羁的卷发、瞪得几乎脱眶的眼睛、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失了血色的嘴唇,以及裸露在丝被外、线条分明的胸膛和手臂上同样分布着点点暧昧红痕的皮肤。
她的表情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沉静,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看来,”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或者早餐面包的烤制程度,“酒精,”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窗外透进的阳光,“和突发奇想,都不是什么好主意。”
道明寺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血液冲撞着耳膜,嗡嗡作响。
她顿了顿,似乎思索了一下,又补充道,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平淡口吻:“浴室在那边。你的衣服……”她的目光掠过地上散落的、同样皱得不成样子的其他衣物,“可能需要清洗。”
说完,她不再看他,甚至没有再多停留一秒。
她赤着脚,踩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这样安静地走进浴室,并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门关上了。
道明寺独自坐在凌乱的大床上,在晨光中僵硬成一座雕塑。
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散的酒气,和她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气,混合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昨夜疯狂的气息。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痕迹,又看向紧闭的浴室门,水声规律地响着,像在嘲笑他此刻的混乱不堪。
他猛地抬手,狠狠抓了抓自己那头卷发。
一切都乱套了,彻底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