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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消毒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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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再次以同样的角度漫进客厅时,道明寺司从客房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回了自己那身笔挺的英德学院制服,深色的外套,金色的徽章,每一颗扣子都一丝不苟。
头发也经过了打理,恢复了往日的造型,虽然细看之下,卷曲的弧度似乎还带着一点宿夜未平的烦躁。只是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色阴影,泄露了他昨晚并不安稳的睡眠。
餐厅里,黑濑遥正在准备简单的早餐,吐司在烤面包机里弹起,咖啡壶发出轻微的嗡鸣。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
道明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快速地从她身上掠过——她今天穿着米色的针织衫和同色系的长裤,长发依旧随意绾着,侧脸在厨房柔和的晨光里显得静谧。
道明寺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质问,或许是别的,但最终只是别扭地扭开了头,沉默地走到餐桌旁自己的位置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餐桌上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他不再像前两天那样,用凶狠的眼神瞪她,或者用不耐的语气呵斥。
但他也不主动说话,只是低着头,快速而沉默地吃着面前的食物,咀嚼的动作显得有些用力。
只是偶尔,他会极其快速地、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向坐在对面的她一眼。
那视线一触即收,在她若有所感地抬起眼看向他时,他又会立刻移开目光,假装专注地盯着自己盘子里所剩无几的食物,或者窗外某片无关紧要的云,只是耳根会不易察觉地泛起点红。
黑濑遥神态自若,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早餐,偶尔翻一下手边一本美术馆的宣传册。
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对面那道飘忽不定、带着复杂情绪的视线,也仿佛昨天下午那场引发对方巨大混乱的“整理衣领”事件,不过是她漫长日常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早已被遗忘的瞬间。
早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中结束。
黑濑遥起身,利落地收拾好杯盘,放入洗碗机。水流声停止后,她擦了擦手,走向玄关处的衣帽架,拿起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和车钥匙。
“我要去‘月见庄’看看装修进度。”她语气平常地告知,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道明寺还坐在餐桌旁,闻言抬起眼,对上了她的视线。
她的目光依旧平静,但嘴角似乎又牵起了那一点极淡的、程式化的柔和弧度。
“你如果没事,可以一起去。”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温和却清晰,“那边空间大,正在改造,或许比呆在这里有趣一点。”
道明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已经空了的玻璃杯沿,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跟她去?
还是不去?
留在这个虽然宽敞奢华、却空旷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顶层套房,独自面对电视里嘈杂空洞的噪音,面对脑海中不断闪回昨天下午那阵香气、那个靠近的瞬间、和她手指擦过背脊的触感……
那似乎更让人难以忍受,像一种缓慢的、无声的煎熬。
他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没有立刻回答。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在他依旧穿着笔挺制服的年轻躯体上,投下一片明暗交织的光影。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极微弱的气流声,和远处城市隐约的脉搏。
道明寺最终没有拒绝。
或者说,在那个空旷得只剩他自己呼吸声的套房里,他找不到更有意义的去处。
他沉默地跟着黑濑遥下了楼,坐进那辆似乎永远等在附近的黑色丰田世纪。车内弥漫着熟悉的洁净气息。
道明寺司一路上都侧着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打着膝盖,透露出内心的烦躁与无处安放。
黑濑遥坐在他旁边,同样安静地望着前方,嘴角那点惯常的、温和的弧度似乎也淡去了。
车子驶入目黑区那些安静的街道,最终停在“月见庄”略显陈旧的黑铁门外。院子里传来隐约的电钻声和工人的吆喝。
推开虚掩的门,一股混杂着木材清香、新鲜涂料和浮尘的气息扑面而来。施工中的房子呈现出一种粗糙与潜力并存的奇异面貌。
一楼的主体结构已经打通,显得异常空旷,巨大的窗户框架已经安装好,尚未装玻璃,充沛的天光毫无阻碍地涌入,将空气中飞舞的无数细微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像一片金色的薄雾。
黑濑遥率先走了进去,脚步轻盈地绕过堆放整齐的板材和工具。
道明寺跟在后面,皱着眉,小心避开地上的杂物,昂贵的制服皮鞋踩在蒙尘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里的一切都乱糟糟的,和他习惯的、处处彰显精致与秩序的环境截然不同。
她领着他穿过空旷的主厅,来到尚未开始整理的后院。
这里比前院更加荒芜,杂草几乎有半人高,在午后的阳光和微风中肆意摇摆。
院子一角,一丛或许是当年母亲随手埋下的种子,或许只是鸟雀衔来的野生玫瑰,在无人照管的环境下野蛮生长,枝干横斜,尖刺狰狞,却开得不管不顾,深粉与胭红色的花朵挤挤挨挨,在杂乱荒草中燃烧着一种热烈到近乎凄艳的色彩。
黑濑遥在离玫瑰丛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院子,用她那平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调,向他简述着改造计划:“这里,和室内打通,会做成画室的延伸,天气好的时候可以把画架搬出来……那边角落,计划建一个小工具间,存放园艺和户外用的东西……”
她一边说着,一边似乎为了查看那丛玫瑰过于茂盛的根系是否会影响规划,向前走近了些。
她微微俯身,伸出手,想去拨开一根横生出来、挡住视线的、带着锐利尖刺的枝条。她的动作很小心,但或许是逆光看不太清,又或许是那荆棘比她预想的更刁钻。
一根隐蔽的、格外尖锐的刺,猝不及防地划过她左手食指的指腹。
“嘶。”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黑濑遥收回手,只见一道不算很深、但颇长的口子在她白皙的指腹上绽开,鲜红的血珠几乎是瞬间就渗了出来,沿着皮肤纹理蔓延,在她毫无血色的手背上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她微微蹙了一下眉,低头看了一眼,表情里并没有多少痛楚或惊慌,只有对自己不小心的一丝无奈。
“喂!你干什么?!”
道明寺的惊呼声几乎在同一时刻在她身边炸响,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他一个箭步冲了过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脸色在阳光下竟然显得有些发白。
他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都感到些许意外,强行将她含在口中的手指拽了出来。
道明寺司瞪着她指尖上那抹刺眼的红,血珠还在不断渗出,又猛地抬眼瞪向她平静得过分的脸。
那双总是盛满不耐烦和怒气的深色眼眸里,此刻是真切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焦急和气恼,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
“你是白痴吗?!”他吼道,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这种东西能用手直接去碰?划伤了还这么随便,感染了怎么办!”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体温透过皮肤传来,滚烫。
他的反应,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的关心和指责,远远超出了黑濑遥的预料。
她看着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手,看着他脸上毫不作伪的紧张和怒气——他甚至忘了再用“本少爷”自称,也忘了计较“白痴”这种词是否妥当。
这副样子,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皮肉伤就如临大敌、急得团团转、只会用吼叫来表达担忧的模样……
实在很像某种看到主人受伤,就焦急地扑上来、围着打转、呜呜直吠,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大型犬。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混合了新鲜趣味和淡淡恶劣的趣味。
她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浮于表面的、礼貌而疏离的浅笑,而是一声很轻的、从喉咙深处自然溢出的、带着真实愉悦和盎然兴味的低笑。
笑声很轻,却让她整张浓丽的脸庞瞬间生动起来。眉眼弯起,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泽,仿佛一直笼罩着她的那层透明隔膜骤然消散,露出了底下鲜活夺目的本质。
道明寺被她这一笑笑得彻底愣住了。
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脸上的怒气僵在那里,迅速转化为更深的困惑和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
“你、你笑什么?!”他结巴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急躁,“这有什么好笑的!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黑濑遥趁着他愣神、力道松懈的刹那,轻轻地、但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掌心抽了出来。
然后,她将被玫瑰刺划伤、仍在微微渗血的食指抬起。
在道明寺尚未反应过来的、惊愕的注视下,用那带着湿暖血迹和一丝她自己唾液微凉的指尖,轻轻点触了一下他因为惊愕和尚未停息的训斥而微微张开的、线条倔强的下唇。
温热的、带着鲜明铁锈腥气的湿润触感,像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印在他唇瓣的皮肤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秒彻底静止了。
道明寺的眼睛猛地睁大到极限,瞳孔剧烈收缩,所有的声音、思绪、甚至呼吸,都在那一瞬间被硬生生掐断。
唇上那一点鲜明无比的湿黏、微凉,和随之而来的、隐约的刺痛感,混合着她指尖特有的温度,以及那股总是萦绕在她周身、此刻却仿佛更加清晰的清冷香气,再佐以血液独有的腥甜气味……
所有这些感官信息,以一种极度混乱、禁忌、又极具冲击性的方式,蛮横地搅合在一起,砸进他的脑海。
血液“轰”地一下,以无可阻挡之势冲上他的头顶,脸颊、耳朵、脖颈瞬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耳膜里全是自己血流奔涌的轰鸣。
他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又像是触电,猛地向后弹开一大步,瞬间松开了原本可能还虚握着她的手,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羞愤、难以置信,以及更深层的、彻底乱了阵脚的慌乱。
“你……你你你……你干什么?!”他声音都变了调,尖锐而破碎,捂着嘴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黑濑遥却已经收敛了那昙花一现的真实笑意,恢复了惯常那副温柔平静的模样,只是琥珀色的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冰凉的玩味。
她看了看自己指尖已经缓慢凝固、不再渗出的血迹,又看了看他红得快要爆炸的脸和受惊小兽般的眼神,语气轻松平淡得像是在讨论窗外过于明媚的阳光。
“一点血而已。”她说,甚至将受伤的手指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下,“看来你比我在意。”
然后,她从随身携带的浅色风衣口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素色手帕,随意地折叠了一下,按在伤口上,动作娴熟,仿佛做过无数次。
“不过,既然你这么担心,”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依旧捂着嘴、神色混乱的脸上,用那恢复了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力量的口吻说,“能麻烦你,陪我去买点创可贴吗?这附近巷口,好像有家药店。”
道明寺还完全沉浸在刚才那记“血色触碰”带来的核爆级混乱中。嘴唇上那诡异的触感挥之不去,混合着血腥气的记忆不断翻涌,让他的大脑几乎停摆。
他张了张嘴,想发怒,想质问她到底发什么疯,想立刻转身逃离这个气氛诡异的地方和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
但目光触及她随意用手帕按着的手指,和那张恢复了平静、却依旧牵动着他心跳的脸庞,所有冲到喉咙口的咆哮和质问都被堵了回去,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最后,他只憋出一声暴躁的、近乎气急败坏的低吼:“……麻烦死了!等着!”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动作僵硬地猛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院子外走去,脚步快得像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走了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硬生生刹住,头也不回地、恶声恶气地朝着身后吼:“还不快点跟上!你知道药店在哪吗?”
黑濑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将手帕在指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缓步跟了上去。
去往药店的短短一截路,道明寺走得飞快,始终把她甩在后面几步,背影挺得笔直,却僵硬得像块木板,通红的耳朵尖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进了那家小小的社区药店,他抢在她前面,板着一张快要烧起来的脸,用笨拙却强装凶狠的语气,对着有些困惑的店员劈头就说:“消毒水!棉签!还有……创可贴!要、要最好的!防水的!”
他甚至没看店员递过来的有哪些款式,几乎是抢一样接过袋子,又抢着付了钱。
整个过程速度快得惊人。走出药店,他将装着药品的塑料袋有些粗鲁地塞到她手里,依旧不看她,也不说话,径直往回走。
回到“月见庄”相对干净的一楼窗边,那里有工人留下的两张简易板凳。黑濑遥坐下,慢条斯理地解开手帕,用他买的消毒水和棉签清理伤口。
细微的刺痛让她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道明寺站在不远处,抱着手臂,脸朝着窗外荒芜的院子,但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直瞥向她这边。
直到看着她将一片印着幼稚小熊图案的防水创可贴妥帖地贴在手指上,低声说了句“谢谢,很合用”,他才几不可闻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抱着的手臂似乎微微放松了些,但依旧没回头。
之后的时间,他异常地“安静”。
没有再试图挑衅,也没有再靠近那丛该死的玫瑰,只是在她起身,查看其他地方的水电线路或墙面处理时,远远地、沉默地跟着,或者找一处相对干净的台阶、倒扣的木箱坐下发呆。
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抬起,轻轻碰一下自己的下唇,碰到之后,又像被那残留的幻痛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脸色在阳光下忽明忽暗,变幻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