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阳光斑斑点点照进房间,道明寺司感觉头还是有些沉,像灌了铅,但不再是那种要裂开的疼。喉咙的灼痛感减轻了,只剩下干涩。
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动,只是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发呆了半响。
他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客房附带的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带着倦色,但高烧的红潮已经褪去,只有额角被退热贴压出的一点浅痕。头发乱糟糟地卷着。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清醒了一些,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混杂着残余虚弱的烦躁。
走出客房,食物的香气飘了过来。很淡,是烤面包和咖啡的味道。
他看见她已经在餐厅的长桌边。日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穿着宽大的白色衬衫,浓密的黑色卷发没有束起,长度竟然漫过了腰际,发梢带着柔顺的弧度。
黑濑遥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得吓人的画册,纸张泛着象牙白的光泽。
她一手撑着脸颊,侧脸对着他的方向,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另一只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热气袅袅。
这样柔软的画面让道明寺的脚步不禁迟疑了一下。
随即,他绷起脸,故意加重了脚步,在对面的椅子上重重坐下,弄出不小的声响。
黑濑遥的目光从画册上抬起,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依旧,只是在他脸上停顿的时间,似乎比昨天稍微长了那么零点几秒,像是在确认他体温和状态的变化。
然后,她的视线就落回画册上,仿佛他只是个按时就座的、不需要额外关注的食客。
长桌上,他的位置前已经摆好了一份早餐:烤得金黄微焦的吐司,一小碟黄油和果酱,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和太阳蛋,还有一杯橙汁。
很简单,但摆盘整齐,透着一种不过分用力的妥帖。
道明寺盯着那份早餐,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抿紧唇,拿起刀叉,动作有些僵硬地开始切培根。
吃了两口,胃里有了暖意,力气似乎也回来了一些。那股被强行压抑了一整天的、属于道明寺司的嚣张气焰,开始随着体力的恢复重新探头。
他咽下一口食物,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些掌控感,语气刻意带着不耐烦和质问:“喂。”
黑濑遥翻过一页画册,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没有抬头。
这无视让他更来气。
“你昨天说的‘回报’是什么意思?”他抬高声音,叉子碰在瓷盘上发出脆响,“本少爷可没答应你什么!”
这一次,她终于有了反应。
她合上那本巨大的画册,动作不紧不慢,然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这才完全落在他脸上,很直接,没有任何闪躲或修饰。
“意思是,我提供了帮助。你需要支付价格。”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平稳,清晰,没有多余的语调起伏。
道明寺一愣,随即嗤笑出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你以为……”
“我对你本身没兴趣。”黑濑遥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打断得自然无比,“但你的头发”她的目光在他那头即使睡了一夜也依然顽固卷曲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很‘有趣’。”
道明司的嗤笑僵在脸上,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有、有趣?”
“我最近缺乏灵感。”她继续说,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在你病好之前,”她说到这里,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但道明寺莫名觉得这句话可能不是真的,“做我的模特。”
“模特?!”道明寺的声音猛地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本少爷是干什么的?!给你当模特?!”他简直要气笑了。
“不需要你做任何事。”黑濑遥对他的激烈反应毫无触动,只是平静地阐述着她的要求,“只是在我需要时,待在指定的位置,保持安静。”
她的要求如此直白,如此荒诞,又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味道,让道明寺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或者……”黑濑遥见他只是瞪着眼不说话,便放下了咖啡杯,目光转向玄关的方向,用那种谈公事般的平淡语气说,“门在那边。”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甚至听不出是建议还是讽刺:“需要帮你叫车回家,还是回你昨天站的那个路口?”
精准。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猝不及防地剖开他极力想忽略的狼狈。
回去?回去面对那些家伙的关心,面对学校里那些蠢货的窃窃私语,最重要的是,面对杉菜……他做不到。
至少现在,在他还没想清楚、还没从那股被抛弃的愤怒和刺痛中缓过来之前,他做不到。
回那个路口?站在雨夜里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拳头在桌下握紧,指节泛白。胸腔里堵着的那团郁气,因为她的这句话,又被搅动起来,带着闷痛。
他死死盯着她,她却已经重新拿起了那本画册,似乎准备继续阅读,对他的挣扎毫无兴趣。
最终,道明寺司从鼻子里重重地、恼怒地哼了一声,抓起面前剩下的半片吐司,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用力咀嚼着,仿佛在嚼什么仇人的肉。
他没有说同意,但也没有再拍桌子跳起来反对。
黑濑遥的目光落在画册上,但眼角的余光,将他从暴怒到错愕,从抗拒到被戳中痛处的僵硬,再到最终这种憋屈的、沉默的妥协的细微表情都清晰地收纳眼底。
早餐在一种紧绷的沉默中结束。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道明寺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已经昏昏欲睡。生病的疲惫和无所事事的空虚感交织。就在他眼皮快要合上的时候,书房的门打开了。
黑濑遥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件衣物,纯白色的男士衬衫,质地上乘,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和袖口的线条利落干净,标签已经被仔细地剪掉了。
这是上午助理按某个大致尺寸送来的。
道明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件白衬衫上,愣了一瞬。随即,像被火星溅到的油,火气“蹭”地蹿上来:“谁要穿这种衣服!”他声音拔高,带着惯有的不耐和骄横,“还有,本少爷什么时候同意……”
“不穿也可以。”黑濑遥微笑着打断他,语气依旧维持着那种奇异的柔和,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身上已经睡得皱巴得睡衣“还是你比较喜欢穿这身?”
她微微歪了歪头,浓密的长卷发随着动作滑过肩头,在阳光下流淌着光泽。
这个动作由她做来,配上那张无可挑剔的脸,本该极具魅力。
但她的眼神太清醒了,清醒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正在被大人“温柔”告知规则的孩子,那份美貌反而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压迫和嘲讽。
道明寺司瞪着她,胸口起伏,手指捏紧了遥控器,指节泛白。对峙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耐心,或者觉得再争辩下去只会显得自己更可笑,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烦死了!”,然后一把抓过那件衬衫,动作粗鲁地抖开。
他背转过身,胡乱地将衬衫套上。柔软的棉质面料贴上皮肤,触感异常舒适,尺寸竟出乎意料地合身,妥帖地包裹住他恢复了些许但依旧残留着病后虚感的躯体。
简单的白衬衫反而让他身上那种属于少年的、甚至因生病而略显单薄的气质凸显出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张扬,多了一些居家的、未曾设防的模糊感。
他别扭地扯了扯领口,浑身不自在,但还是依言走到了窗边那张深色的绒面扶手椅旁,重重地坐了下去。
椅子很柔软,但他坐得笔直,浑身肌肉紧绷,像个即将受刑的犯人。
“无聊可以看窗外。肩膀放松,不要紧张。”
黑濑遥的声音适时响起,指令清晰,简短。道明寺下意识地按照她说的做了,等做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这么听话,顿时脸色更黑,但又不想再起来折腾,显得自己更可笑,只能梗着脖子,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死死瞪着窗外。
沙沙沙……
炭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响了起来,稳定,连绵,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道明寺全身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被这声音吸引。
他看不见她在画什么,只能听见笔尖摩擦的细微声响,有时急促,有时舒缓。
她在画他?画成什么样了?丑八怪?还是根本画不出来?
他努力想维持面无表情,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撇,眉头也因为强忍烦躁而紧锁。身体保持一个姿势不动,时间一长,肌肉就开始酸麻,尤其是脖子和肩膀。
最初十几分钟,他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别扭劲强撑着。但很快,无聊和烦躁就像藤蔓,从脚底缠绕上来。
他先是无意识地用食指敲打光滑的木质扶手,发出轻微却持续的“叩叩”声。接着,他开始频繁地、小幅度地变换身体重心,试图缓解臀部和大腿的麻痹感。
后来,干脆试着小幅度扭动脖子,用眼角的余光去瞥那个坐在画本后的女人。
“别动。”平静的声音立刻响起。
道明寺身体一僵,只好继续保持。窗外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如果是平时,他可能会觉得舒服,但现在,他只感觉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安静的空间里,只有炭笔的声音,和他自己逐渐变得清晰的呼吸声、心跳声。这种安静和专注,让他莫名地有些……心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道明寺又一次试图调整坐姿,动作幅度比之前大了些。
身体扭动时,背后的衬衫下摆不知怎么被椅背和靠垫夹住,扯得皱起,卡在了后腰和椅背之间。
他自己毫无察觉,只是觉得后背更不舒服了,烦躁地“啧”了一声,眉头拧得更紧。
这一次,沙沙的笔触声停了下来。
道明寺下意识地抬眼。只见黑濑遥放下了炭笔。
她拿起旁边准备好的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确保没有炭粉残留。然后,她站起身,步履轻缓地向他走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面前微微俯下身。
距离骤然拉近。
一股清冷又独特的香气袭来,不同于他接触过的任何女性香水。仿若是干净微苦的雪松混合着隐隐透出某种凛冽的、难以名状的花香,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这香气并不浓烈,却极具存在感和侵略性,瞬间侵入了他的鼻腔,甚至盖过了客厅里原本极淡的香氛。
她微卷的黑色发梢随着俯身的动作,几乎要扫到他裸露的脖颈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战栗的痒意。
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又长又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扇形的阴影,挺直秀气的鼻梁,以及脸上那种专注于“整理”事务的、心无旁骛的平静表情。
她的手指落了下来——一只手轻轻按在他一边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让他“别动”的意味。
另一只手则探向他的背后,去整理那处被卡住、弄乱的衬衫下摆。
道明寺的身体瞬间僵直。
所有的烦躁、不耐、别扭,在这突如其来的、超出安全距离的贴近和那阵独特香气的笼罩下,轰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混合着强烈悸动与瞬间晕眩的冲击感。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然后不受控制地重重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他怀疑对方都能听见。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能直直地瞪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个点。
脸颊和耳根无法控制地开始发烫,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噪。
他从未与女性有过如此……具有侍弄意味,却又进行得如此自然、不带任何狎昵或暧昧色彩的近距离接触。
她的手指隔着柔软的棉质衬衫,偶尔不经意地擦过他背部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过电般的战栗。
这样的“温柔”和“照料”在此刻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电流,穿透衣料,直击他混乱的神经。
整个过程其实很短暂,不过十几秒钟。对他而言,却像被拉长成一个恍惚的慢镜头。
她细致地将皱起的衣摆拉平,抚顺背后的每一道褶痕,动作精准得像在对待一幅珍贵的画布,或者一件她珍惜的艺术品。
做完这一切,黑濑遥自然而流畅地直起身,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充满香气和体温的距离。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道明寺司瞬间通红、却强行扭向一边的侧脸,和他微微滚动了一下的喉结。
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极淡的、礼仪性的微笑,眼神却清明冷静,仿佛刚才那短暂而亲密的接触,不过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准备工作。
“好了,”她轻声说,声音依旧温和,“请保持这样。”
然后,她转身,走回画架后,重新拿起了炭笔,仿佛刚才那扰动一池静水的小小插曲从未发生。
道明寺却再也无法“保持这样”了。他僵在椅子上,背后的肌肤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不经意擦过的触感,鼻尖萦绕不散的清冷香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刚才的靠近。
他不敢再乱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仿佛那样会惊动空气中残留的微妙涟漪。他只能挺直脊背,目光飘忽地投向窗外,但眼前的风景早已失焦,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那瞬间心脏失序的狂跳和此刻脸上挥之不去的燥热,让他感到无比的懊恼和窘迫,却又无法抑制那种陌生的、慌乱的心悸。
接下来的时间,他异常地“安静”和“配合”,几乎像个真正的、没有生命的模特。
黑濑遥顺利完成了数张速写。炭笔流畅地捕捉着他眉宇间残存的不耐,被整理衣领时瞬间的僵硬与瞳孔里闪过的无措,以及后来那种强作镇定、却眼神飘忽、神思不属的复杂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炭笔的声音停了下来。
道明寺几乎立刻感觉到了,他猛地转回头,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声。他看向黑濑遥。
她已经放下了炭笔,正微微侧头,端详着腿上的素描本。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能看见她长而密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颜色很淡的嘴唇。
她的表情很专注,是一种完全沉浸在自身世界里的专注,仿佛刚才那个让她描绘的对象,此刻已经不存在了。
道明寺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他走到画架旁,想看看她到底画了什么。
黑濑遥没有阻止,甚至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画纸上。
道明寺看向那幅素描。
纸上的人是他,但……又不太像。
线条极其简练,甚至有些凌乱,但奇异地抓住了他紧绷的下颌线,拧起的眉头,还有那双瞪着窗外、却似乎没有焦点、空洞地燃烧着某种情绪的眼睛。
她没有刻意美化,甚至放大了他脸上的不耐烦和那种困兽般的倔强。
但不知为何,在这略显潦草的笔触下,那副样子并没有显得滑稽或可憎,反而透出一种……真实的张力,一种被强行按在椅子上、灵魂却还在别处愤怒嘶吼的凝固感。
背景的窗户和城市远景被虚化了,只有大片的明暗对比。
所有的焦点,都在他这张带着病容、写满抗拒的脸上。
道明司看着画上的自己,一时之间竟有些愣住。他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画里的人很陌生,却又熟悉得刺眼。
那就是他,昨晚在雨里,今早坐在这里,那个愤怒的、虚弱的、不知所措的,道明寺司。
“好了。”黑濑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怔忡。她动手将画纸从素描本上小心地撕下来,放到一旁,“今天结束。”
道明寺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又看看那幅被放在一边的画,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问出来。
一股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比单纯的愤怒更让他难受。
黑濑遥收拾好东西,站起身,看了他一眼:“明天同一时间。”说完,她拿着画本又回了卧室。
客厅里又只剩下道明寺一个人,和窗外渐渐西斜的阳光。他站在原地,许久,目光落在那张空了的椅子上,又移到紧闭的书房门上。
刚才那两个小时,像一场漫长而奇怪的梦。梦醒了,只有身体残留的酸麻,和心里那种空落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走回沙发,颓然坐下,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不过这一次,寂静中仿佛还残留着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那久久不散,让他头晕目眩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