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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如果你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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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不是逐渐亮起的,而是像潮水,漫过东京湾墨蓝的水面,漫过远处层层叠叠的楼宇轮廓,最后无声地淹没了顶层套房的整面落地窗,落在道明寺司紧闭的眼睑上。
他猛地睁开眼,首先感觉到是疼,脑袋里像塞了块烧红的烙铁,随着心跳一下下砸着颅骨,喉咙也干得像沙漠,吞咽时扯得生疼。
陌生的触感。
身下床褥软得不对劲,空气里有种陌生的香气。
这不是他的房间。
记忆的碎片猛地扎回来——雨,冰冷的、没完没了的雨;路灯昏黄扭曲的光;空荡荡的街尽头,等不到的人;还有一罐递到眼前的咖啡,和一个撑着黑伞、面容模糊的女人。
他低骂一声,试图坐起,瞬间袭来的眩晕让他眼前发黑,又重重跌回枕头。
身体沉得像灌了铅,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疼抗议。
他咬紧牙,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一股骤然升腾的、几乎要炸裂的暴怒。
谁?这是哪里?那女人对他做了什么?
道明寺司粗重地喘息着,强迫自己再次起身,这一次动作慢了些,但成功了。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丝质睡衣,尺寸略大,绝不属于他。
这认知让怒火烧得更旺。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冰凉地板,又是一阵虚浮。
扶住床沿站稳,环顾这间客房——简洁到近乎冷漠,像间高级病房,又像囚室。
门虚掩着。
他一把拉开,踉跄着冲出去。
客厅的景象比他想象的更……空旷,阳光毫无遮挡地涌入,将一切都镀上浅金色。
然后,他看到了她。
她就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面朝着窗外铺陈开去的、尚未完全苏醒的都市与海湾。
她身上只套着一件宽大的白色棉质T恤,下摆垂到大腿中部,布料在逆光中显得有些透,隐约勾出肩背和腰肢流畅而纤细的线条。
浓密的黑色长卷发并没有认真挽起,只是用一根铅笔随意地绾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散落在颈边,在晨光里泛着柔软的光泽。
她微微侧着头,手里捧着一个白色的骨瓷杯,正小口地喝着什么——大概是咖啡。
阳光毫无吝啬地勾勒着她的侧影,长而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整个人陷在光晕里,像一幅刚刚完成、颜料还未干透的油画,带着一种沉静的、与周遭喧嚣都市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道明寺司冲出来的动作和那声嘶哑的怒吼,仿佛一块石头投入深潭。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非常缓慢地,转过了身。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向他,清澈,平静,在充足的光线下,瞳仁的颜色更浅了,像剔透的蜜糖,里面清晰无比地映出他此刻苍白、愤怒、头发蓬乱、穿着不合身睡衣的狼狈模样。
阳光在她眼中跳跃了一下,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有种冷静的审视意味。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杯子轻轻搁在窗边一个低矮的平台上。
这幅画面与道明寺预想中任何一种对峙或惊慌的场景都截然不同。
他的怒吼卡在喉咙里,暴怒的情绪在胸口横冲直撞,却在对上她眼睛的瞬间,奇异地滞涩了那么一刹那。
就一刹那。
足以让他看清她阳光下冷淡的面容,和那眼中过分平静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噪音的深潭。
随即,更大的怒火淹没了那瞬间的失神。这平静比任何尖叫或恐惧都更让他感到被冒犯。
“你是谁?!”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像砂纸刮过玻璃,“这是哪里?!你对本少爷做了什么?!”
“你晕倒在我面前。”黑濑遥开口,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作为一个好心人实在没办法放着不管。”
她甚至抬手指了一下客厅,好整以暇地提醒他:“建议你先补充水分,你还在发烧。”
道明寺被这平淡至极的态度噎住了,怒火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哈?!本少爷才不需要……”他向前冲了一步,想抓住她的肩膀质问,但剧烈的眩晕和虚弱感再次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他不得不猛地伸手扶住身旁的门框,才勉强站稳。
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
他喘着粗气,凶狠地瞪向她,也瞪向她刚才示意的地方——岛台另一边的餐桌上,确实放着一杯清水,一瓶写着外文的电解质饮料,还有一小板退烧药。
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简直像静物画的一部分。
这女人她以为她是谁?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找回惯常掌控局面的感觉,用他最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口气:“我的手机!拿来!立刻联系我的……”
“没电了。”黑濑遥打断他,语气甚至没变,她走到餐桌边,拿起一块软布擦拭并不存在的痕迹。
“而且,”她终于再次抬眼看他,那双颜色略浅的眸子,在光线下近乎琥珀色,平静地映出他强撑的狼狈,“我没有义务为陌生人提供通讯服务。”
她甚至微微侧身,指了指玄关大门的方位,动作随意得像在指路标:“如果你有力气走到门口,可以自己离开。”
道明寺的呼吸一滞。
“不过,”她接着说,目光落回他扶在门框上、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以你现在的体温和体力,我建议你至少把水喝完。”说完,她将软布放下,转身走向智能控制面板,开始调节室内空调的温度设定,彻底将他晾在了一边。
道明司站在那里,短暂陷入了迷茫。
从未有过……从未有人敢用这种态度对他。
不是畏惧,不是讨好,不是厌恶,甚至不是对抗——她看他,像看一个不懂事、在制造麻烦的物件,她的“帮助”和“建议”都带着一种清晰的潜台词:别给我添乱,处理好你自己。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被羞辱感,混合着高烧带来的眩晕和虚弱,几乎要将他击垮。但他道明寺司,绝不认输,尤其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面前!
“你……”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怒吼显得虚弱,命令无人听从。
最终,他摇摇晃晃地、几乎是拖着脚步,走到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深灰色沙发旁,重重地、几乎是摔坐进去。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带来一阵短暂的舒适,随即是更深的疲乏。
他倔强地梗着脖子,死死瞪向窗外刺目的城市天际线,用后脑勺对着厨房的方向,用全身的肌肉表达着拒绝和愤怒——他不会碰她的水,不会吃她的药,绝不!
黑濑遥没有往他那边看一眼。
她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又把客厅东面百叶窗的叶片角度调整了一下,让过于直射的日光变得柔和、分散。
接着,她走回厨房,打开橱柜,拿出一小罐蜂蜜,用温水仔细调开。又从客厅一个嵌入墙体的、看起来像装饰面板的储物格里,取出家庭药箱,拿了两片退热贴。
她端着那杯淡金色的蜂蜜水和退热贴,径直走到他面前。
道明寺司依旧瞪着窗外,后颈的线条绷得死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玻璃杯和撕开包装的退热贴,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杯底与大理石桌面磕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道明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黑濑遥也没有离开。
她拿起刚才从药箱里一并取出的、一支非接触式的电子体温计,对着他额角的方向,保持着一段礼貌但足以完成测量的距离,按下了按钮。
“滴。”
清脆的电子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道明寺司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转回头,脸上涨红,眼睛里是被冒犯的暴怒和一丝狼狈的窘迫:“你干什么?!谁准你……”他低吼,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发颤。
话卡在了一半,因为他撞上了她的视线。
她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体温计,屏幕上的数字幽幽亮着:38.6℃,她看着他,没有因为他的怒吼而退缩,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被冒犯的不悦。
她的眼神里,甚至没有通常人们在这种情况下会有的、那种或真或假的“关心”。
那是一种更纯粹的注视,仿佛他是一株需要记录生长数据的植物,或者一只不配合检查但必须确认健康状况的动物。
这种注视,奇异地,比任何指责或同情都更有力量,把他后面更难听的咒骂全部堵了回去。在她面前咆哮,感觉……幼稚得可笑。
“……多管闲事。”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猛地扭回头,重新瞪向窗外,只是耳根有些可疑的红。
但他没有挥手打掉她放在茶几上的东西。
黑濑遥没有坚持。
她将体温计也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让那个数字继续显示。然后,她走开几步,在侧面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那里放着她早晨用过的素描本和一支炭笔。她拿起本子,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停。
道明寺用眼角余光瞥着,她的目光投向窗外,对着那些玻璃与钢铁构成的、冰冷反光的都市轮廓,手中的炭笔开始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画得很专注,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沉静。但道明寺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全部的意识,仿佛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其实正笼罩在这个空间里,笼罩在他身上。
他因发烧而滚烫的皮肤,在这种无声的“注视”下,反而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喉咙的干渴,额头的胀痛,和胃里空泛的抽紧。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到那杯蜂蜜水上。
透明的玻璃杯,淡金色的液体,边缘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挣扎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身体的迫切需要压倒了可笑的骄傲。
他快速伸出手,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夸张,仿佛在强调这并非屈服,只是一次“施舍性的接受”。他抓起杯子,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温热的、带着花蜜清甜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而真切的舒缓。他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发出压抑的咳嗽,脸憋得更红。
他下意识地用袖子擦嘴,随即意识到这睡衣不是自己的,动作僵住,脸色更难看了。
沙沙的笔尖声,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继续了,黑濑遥没有抬头。
之后的时间,在一种奇特的、紧绷的安静中流逝。
只有炭笔划过纸面的声音,空调低微的气流声,以及道明寺自己偶尔挪动身体、试图在沙发上找到一个不那么难受姿势时,皮质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高烧和虚弱像潮水,一阵阵卷走他的力气和清醒。愤怒还在,但被疲惫泡得发软,变成了闷在胸口的郁躁。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究还是伸出手,撕开了那片退热贴。
冰凉的凝胶触感贴上滚烫的额头时,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刺痛的眼睛。
他半昏半睡间,能感觉到她偶尔起身。不是走向他,而是去厨房,续上温水,将水杯轻轻换掉。
或者,她拿来一条异常柔软的薄毯,没有试图盖在他身上,只是放在沙发另一端的扶手上。每一次,他都会立刻警醒,掀起眼皮,用残余的凶悍眼神瞪过去。
但她从不与他对视,做完那点简单到极致的事,就立刻退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笔,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这种体验太陌生了。
佣人的照顾总是伴随着小心翼翼的恐惧和过度的恭敬,仿佛他是易碎的琉璃或喷火的暴龙。母亲的关心则包裹在强烈的期望和控制里,带着温度,却也带着重量。
而那个叫杉菜的女人……她的对抗是激烈的,鲜活的,像野火,烧得他疼痛也让他前所未有地清醒。
可眼前这个人……
她似乎只是在做她认为此刻“该做”的事,至于他的愤怒、他的骄傲、他的不适、他所有的情绪反应,似乎完全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外。
她的平静像一堵吸音的软墙,将他所有暴躁的能量无声无息地吸收、化解,反弹回来的只有他自己的无力感。
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对空气挥拳的傻瓜,格外幼稚,格外……可笑。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他无法否认,在晨光中安静作画的她,确实……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这认知让他连积蓄恶言都觉得有些别扭,甚至下作。
他道明寺司,还不至于对一个勉强算是帮了他、又没做什么真正过分之举的女人,口出太过恶毒的秽言。
尽管她的态度该死地让人火大!
时间在光影的偏移中流逝。
午后,他的热度似乎退下去一点,昏沉感稍减,但身体依旧空乏无力。当他再次从昏睡中惊醒,是因为一阵极其清淡、却勾人食欲的米香。
黑濑遥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是熬得米粒开花、稠度适中的蔬菜粥,点缀着几点嫩绿的菜丝和撕得极细的鸡丝。
她将碗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旁边还有一把白瓷勺。依旧没有说话,放好就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喂!”道明寺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更干涩,“这什么东西?本少爷才不吃这种没味道的……” 肚子却在此时不争气地、微弱地咕噜了一声。
黑濑遥的脚步停了半拍,没有回头,只是用平淡的语气说:“补充电解质和体力。你可以选择饿着。”
道明寺瞪着那碗粥。
热气袅袅上升,带着食物最朴素的暖香。他的胃在抽搐。
最终,他抿紧唇,带着一脸“这是给你面子”的屈尊表情,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粥的温度正好,入口绵软,清淡的咸味恰到好处地勾出米香,鸡丝细嫩,蔬菜清甜。道明寺司几乎没怎么咀嚼,温热的粥就滑下了喉咙,熨帖了空荡灼热的胃袋。他停顿了一秒,然后,勺子动的速度快了起来。
他吃得很急,甚至有些狼吞虎咽,但依旧竭力维持着某种僵硬的姿态,仿佛在完成一项不得已的任务。
一碗粥很快见底,道明寺司放下勺子,瓷勺与碗沿碰撞出清脆的一声。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盯着已经空了的碗,喉结滚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一声极低、极含糊,几乎湮没在客厅背景音里的嘟囔飘了出来:“……喂。”他坐在沙发上,额头上那片退热贴已经不那么凉了,边缘有些卷起。
嘴里的粥的温润感还在,身体深处那股冰冷的虚弱似乎被驱散了一些。怒火还在,但被高烧和食物安抚过的身体,已经没有那么多的能量去支撑它剧烈燃烧,变成了一种沉滞的、复杂的郁结。
别扭,困惑,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为被妥当照料而产生的松懈,还有对这个女人、这个处境更深的迷茫,全部搅在一起。
黑濑遥出乎意料地听见了,略带困惑得抬头看他。
“你如果要留宿。”她用一种谈论明天吃什么一样的平淡语气说,“客房有独立浴室,里面有新的洗漱用品。”她顿了顿,补充道,“等你的烧退了,我们可以谈谈‘回报’的问题。”
说完,她便拿起沙发上那本素描本和炭笔,转身,走向主卧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而确定的“咔哒”声。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道明寺一个人,坐在过分宽大柔软的沙发里,额上贴着可笑的退热贴,嘴里残留着清淡粥品的微甜,身上穿着不属于自己的丝质睡衣。
窗外,东京的夜幕正在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连绵成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海。
他瞪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许久,低低地、含糊地咒骂了一句。
不知道是骂那个把他丢在雨里的女人,骂眼前这个莫名其妙把他捡回来、又用这种态度对待他的怪胎,还是骂他自己这混乱、虚弱、完全失控的处境。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留下,或许是因为不想再被更多的人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又或是其他。
道明寺司回到了他醒来的客房,拉起被子,胡乱蒙住了自己的头,也遮住了窗外那片不属于他的繁华灯火。
黑暗和织物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高烧后的疲惫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在意识沉入混沌的前一刻,某个念头模糊地闪过:
什么回报?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