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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弊端 覆巢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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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观璟道:“从前东宫冷情,是我总觉得这里不是家。”
桑昭珠不知他为何要如此说,立即竖耳倾听,以为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大事,可偏偏眼前人又不说话了,只在东宫内殿昏暗的烛火下静静注视她。
漆黑的目光中混杂无数情绪,却又在光中消散了。
她只好圆滑地附和:“那现在是家了。”
这么一顿,桑昭珠注意到萧观璟身上只多穿了一件披风。此人满身寒气,身上还没褪尽的寒意遇着案边火盆旁的热气,竟化作一缕缕白雾,袅袅地升腾起来,仿佛整个人是一块刚从冰天雪地里取出的玉。
桑昭珠瞬间怒目圆睁,敢情她为了感谢这半年程择舟的教导而在信里难得多加的一句添衣保暖是完全忘了,于是当即道:“好哇,我那封信你看了吧,说了穿件棉衣裳回来,你这就一件披风就来见我了是不是。”
萧观璟听见此话竟眯起那双上挑的凤眼莫名笑了。
桑昭珠这回又气又急,完全忘了原先自己时刻谨记的礼仪尊卑,摸了一把萧观璟的脸,急匆匆地叫人给太子殿下拿来件棉衣,脸色沉着套在萧观璟身上。
萧观璟不躲不闪地看着她。
桑昭珠没接他这着实有些奇异的眼神,这样一闹算是真正清醒了,给他系上领扣后站起身道:“殿下既然回来了,今儿天色也晚了,吃没吃东西?”
“没有,八百里加急赶回来的。”
桑昭珠这半年对政事敏锐了不少,便问:“可是宫中出了什么事?”她想起这几日停留深宫,听下人说皇上这次宫宴是交由四皇子萧观珩而非太子或者二皇子萧观琰,本想问是否与此有关,却听萧观璟道:“只是想回东宫,过个好年。”
桑昭珠:“……”
她总觉有哪里不对,但一下子想不明白,只好叫人给风尘仆仆的萧观璟做了几道冬日暖身的硬菜,又叫小春帮忙验收最后一点年货,才对萧观璟拱手一礼,“殿下既然回来了,那臣就先去歇着了。”
萧观璟见她揉了揉眼下的乌青,想来这几日桑昭珠虽然不在大理寺,但作为太子妃却也要做新年最后的准备,摆手让她离去。
她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桑昭珠起时总觉被啄了一下脸,可东宫隆冬哪会有虫子,只好当做自己撞邪了作罢。
这日她换上一身新制的岁时吉服,刚梳好妆同小春出殿门时遇见了正与总管太监李告诚谈话的萧观璟。
桑昭珠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女礼,萧观璟颔首问:“去哪?”
“去见姌姌。”见萧观璟迟疑,桑昭珠补充道:“程姌舟,程先生的妹妹。”
萧观璟过了片刻才意识到程先生究竟是谁,又端详她片刻。
外罩是水红暗绣折枝玉兰花长袄,下裙是烟粉马面裙,裙门暗绣缠枝海棠与流云纹,避开了端庄厚重的大凤大图,添几分少女娇憨娇俏。
“好,早些回来。”
***
桑昭珠持太子云龙纹玉佩,所行无阻又有宫人接应,很快来到了城北。
此处离大理寺很近,但并非一处热闹之地,尽管即将除夕,街上行人也少。桑昭珠轻车熟路地推开门,与她这半年所见的权贵府邸截然不同,这屋子干净朴素到了极致。然而内室里燃着的,却是上好的炭火,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叫她把披风脱下了。唯独一股浓浓的药香,在暖意中沉沉浮浮,久久不散。
桑昭珠对气味敏感,捏着鼻子不由分说地拿走屋里少女葱指上的扇子,坐在榻上开始看药炉子。
“哎……”少女偏头咳了好几声,才道:“你拿我扇子干甚。”
“我再不拿你扇子,你这药就得煎坏了。”桑昭珠看也不看她,身旁少女却温柔笑起来,只是笑时便又咳嗽,眉间若颦非颦,微微喘息。
桑昭珠摆手道:“行了行了,你别笑了,越笑越咳,越咳越笑。”
少女便温顺地点了点头,撑着尖尖的下巴看她。
此人正是桑昭珠口中所言程姌舟。
过了一会儿,桑昭珠问:“程先生呢?”
“哥哥昨日同程大人出远门了,说是晚些才会回来……不过这会儿也该回来了。”程姌舟瞥她一眼,轻声说:“你都和我哥哥学了一年了,他又不凶,你倒还叫他先生,怪生分的。”
“那是在你眼里不凶,旁人都说程先生是‘阎罗爷’,我这一年非但不再怕他,还能跟着他学,已经很不错了。”
程姌舟温声笑道:“哥哥,咳咳咳,他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咳……我真不笑了,再笑就又得咳。”
“他宠着你,惯着你,你才这样觉得。”桑昭珠把药煎好了,从怀中掏出帕子把药端给程姌舟。
她默不作声地盯着程姌舟把药喝完,生怕程姌舟又因为嫌苦偷偷倒掉。
这妹妹与兄长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程姌舟因为病弱犹如易碎琉璃,兄长风流却如同利刃,气质大相径庭。
桑昭珠忍不住心里再一次嚷嚷:谁家兄长气性像阎罗爷,妹妹倒如同下凡仙子的?
她与程姌舟初见,是在大理寺的廊间。
那日秋雨绵绵,桑昭珠翻着卷宗迎面撞上来一个人,那姑娘怯生生地躲闪目光,桑昭珠猜测并不是大理寺的人——
果然,一番好奇地追问下来,桑昭珠知晓这是桑择舟的亲妹妹,因秋雨变天转凉数日,病药要换新,可程择舟无空去见她,程姌舟只好孤身来此处等人。
桑昭珠在大理寺日复一日,案牍劳形,偶尔有程姌舟来此,算是有了伴。
闲聊有许久,外屋的门忽然一响,程姌舟便道:“是哥哥回来了。”
桑昭珠手中一僵,慌张要站起身,被程姌舟扯住了袖子,少女同她哥哥一样的狐狸眼流转出狡黠,轻声问桑昭珠:“你做什么去?”
桑昭珠:“我,我要回东宫。”
程姌舟:“走什么走,你走我可就咳了,说好今儿来陪我玩,新年之后怕是有一阵子见不到了。”
桑昭珠生怕她咳,只得在原地站成一只精致而麻木的瓷娃娃。
走来的程择舟牵住程姌舟纤薄到近乎透明的手,站在一边低声问道:“手怎得这样冷?”
“冬天嘛。”程姌舟无奈地耸肩微笑,如弱柳扶风一般轻轻倚在程择舟身上。
桑昭珠没见过谁家兄妹这么肉麻,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和她家那位天潢溃胄即便成婚了也是客客气气的,丝毫不敢逾矩。
不过这倒也是,桑昭珠承认,她和萧观璟没熟到这对相依为命的兄妹份上。
程姌舟用药十分精贵,以至于“阎罗爷”把多数工钱用来买药,清贫如洗,甚至至今没有自己的住所,平日在大理寺过夜。在这样的前提下,他却给妹妹精挑细选,因程姌舟身子弱,选上了这条街道的屋子。
能做到这个份上的兄妹,情谊并非旁人可以想象。
不过桑昭珠这几日却心中又有疑惑,大理寺卿竟会对儿女到如此不管不顾的地步么?
拜别了程家兄妹,桑昭珠走到屋外才知萧观璟竟在此处等候她。
她很是惊喜:“殿下,您怎么来了?”
萧观璟:“下雨了,你出宫时未带伞。”
桑昭珠仰头看向天空。京城的冬日是干冷的,却因今日这场忽然的小雨叫人感到一点潮,寒气便往骨子里钻了。
“多谢殿下。”
萧观璟心思细密,携带两把油纸伞,叫小春撑了一把,又与桑昭珠共撑了一把伞。
原先桑昭珠还想着给他撑伞,被此人以“你矮,撑不好。”的理由拒绝,只好作罢。
萧观璟踏着四方步走路时不紧不慢,似乎很是悠闲,对桑昭珠道:“昨日忘记问你,在程择舟这里学了些什么,说来听听。”
桑昭珠眉眼间带着笑意,“这半年学得应当还是冰山一角,从国法制度,学到朝局制衡;上至皇室,下至布衣,都有所了解了。”
萧观璟:“世家门阀与寒门庶族之间,你有什么看法。”
“自开国以来,大梁朝重门第轻科举,世家与寒门势同水火。可说到底,不都是大梁子民吗?上位者理应体恤臣民,方能稳固朝局、安治天下。”她无奈笑道,“昭珠实在不解,为何要这般打压寒门不断。”
“人生于世,权力钱财是贪之根本。”
桑昭珠:“可这样下去不行。”
见萧观璟沉默,她接着说:“贤才若就因出生不如旁人,就被淹没。一人尚且是可惜,千人万人如此便是国害,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桑昭珠意识到自己说的太不知天高地厚,小心翼翼觑了一眼萧观璟神色,见他气定神闲,只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那可有办法。”
桑昭珠意外看一眼他,直说道:“大梁朝六部各有所职,关系错综,世家之间都沾亲带故的,例如工部的廖尚书,其正妻是皇后娘娘的闺中蜜友……说远了,想要除此弊端,必须将其连根拔起,须有大义者挡在最前面,后有众人跟随,前仆后继。”
萧观璟许久说:“学得不错。”
东宫太子侧过脸,竟对她温和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