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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家眷 “家信。家 ...

  •   张起言转身就要走,谁料桑昭珠退后一步,“我……我见他干什么,”

      “你跟着他学。”张起言不嫌事大地挑起一边眉,“这是太子殿下的原话。”

      桑昭珠自然知道这是原话,萧观璟并非没有同她说过,只是真到了这一天还是哆嗦了一下,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垂死挣扎道:“不能跟着你学吗。”

      “你跟着我学不了什么。”张起言耸耸肩,“太子征战,我不再做东宫伴读了,要去读书科举。”

      桑昭珠怔怔问道:“太子殿下不是说你不需要科考吗?”

      张起言眼睛亮了亮,“这话好像你就听过一次吧。”

      “嗯。”

      张起言微微弯了眼角,“不需要科考是一回事,但科考于我而言有大用处。”

      此事说来话长,大梁第一任帝王梁太祖重情重义,大封功臣,百年后形成尾大不掉的世家集团,把持朝政、垄断官路,使大梁内里腐烂。

      太子要创新辟,欲以科举破此局。下江南治水是为了看世家究竟有多少盘根错节,有多么坚不可摧——

      自然,在回京之后知晓户部罗侍郎被贬,而户部尚书毫发无伤,便知世家门阀并非完全连通一体。此后可推寒门子弟科举取士上朝堂,推行新政,与世家相抗衡,铲除异己。

      只是如今并没有什么极大的风浪,翰林学院也不过是世家子弟读书的场所。这些话……并不能说给现在的桑昭珠听。张起言只好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

      桑昭珠点了点头,只好站在程择舟身前,硬着头皮道:“程公子,多谢你了。”

      程择舟摆了摆手,淡淡道:“桑小姐,我怎么感觉你总在怕我?”

      桑昭珠咽下一口唾沫,深吸一口气坦然道:“是怕你,大理寺卿之子,人人都称你为‘阎罗爷’,我为何不能怕。”

      “你倒是理直气壮。”程择舟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不过是该如此,见得血多了,才能一身白衣独立于世。”说罢递给桑昭珠一杯茶。

      桑昭珠双手接过了,抬起眼眸看向他。

      “自然是凉茶,太烫了可就要伤着您了。”程择舟又笑:“我这人不爱虚礼,不过殿下的意思是……我算您半个老师。这拜师礼就算过了。”

      杏花楼丝竹之声缭绕入屋,桑昭珠却字字如落地珠玉,“那么,程先生,昭珠想向您讨教六艺之外,大梁之内,天下诸事。”

      ***

      这一年秋日是桑昭珠第一次有点适应不过来的秋。

      江南同行的一群人兵分三路,在那日拜师之后,桑昭珠跟着程择舟审讯探案,萧观璟远在北疆再一次领兵出征,张起言闭门不出专心研学科举,这样的转变竟让她有点若有所失。

      原本她一人在架阁库翻看旧日卷宗,从白日到黑夜,一天也就这样过去了。程择舟对她的要求甚至到了挑剔的地步,直到一次廊下翻书时遇到了与她年龄相似的小姑娘,日子总不算太过枯燥而难捱。

      而琰王一党在反复探查中得出结论:太子党仿佛无声无息了小半年,因此拼命给皇上参了好几条弹劾官员的折子,一半驳回,一部分批准,少许在乾清殿叠成一沓,皇帝不管,身边的宫人插了几句嘴,等过几日那折子又批了。

      这样带火药味儿的日子一直持续到腊月的第一场雪,被漫天的纯白扑了个干净。

      北疆的雪带着刀片子,又薄又利,直往人脸上削。东宫随行的幕僚立在帐外,耳畔只余风的嚎啸。脸被割得生疼,眯起眼睛,才勉强望见那搅成一片的天与地。他注视了好一阵子,而后发觉这风是要把人撕烂的,哧溜一下钻进了帐子内。

      他搓了搓手,掌中温暖起来,闲来无事只好端详起那边正襟危坐的东宫太子来。

      “太子看着那信有许久了,”幕僚暗自心想,“明明只有薄薄的一张,脸上却什么神色都有,这看了少说也有十几遍罢,难不成是佶屈聱牙的前朝密闻,或是什么京中机密?”

      他现在尚且不知,信来自京城的太子妃桑昭珠,只是碍于太子妃的身份和桑昭珠在做的事,这并不是正规的家信与公事。

      倘若是正规的家信,桑昭珠会规规矩矩地写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譬如抄了经书佑他平安,和荣安公主去寺庙为他祈福,诸如此类……想都不用想,必定是含混糊弄的,毕竟桑昭珠不可能有闲心去抄经书或者寺庙祈福——

      萧观璟知晓桑昭珠白日佯装留于东宫,实则随程择舟外出查案、审讯人犯。此事经由他身在北疆之前一手安排,并由自己身边的人暗中派人护持。偌大皇城之中,知情者不过寥寥数人。

      他对桑昭珠以自己为对标要求,有人劝说对太子妃太过严苛,萧观璟却始终没有放慢步子。

      萧观璟手中捏着的这封信写得通俗易懂,只有寥寥几字。

      “岁末将至,不知殿下除夕可归?

      边疆苦寒,望殿下随气候添减衣裳,万勿疏忽染疾,妾心……”

      “万勿疏忽染疾,妾心切切”这一句字被桑昭珠划掉了。

      萧观璟:“……”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说看来这信有一半也是找人说一句写一句。

      “自殿下出征,臣有所得。大梁朝运转之基,臣今方有初悟。虽不敢言通晓,然亦非昔时懵懂矣。”

      东宫的幕僚走上前来给他倒了一杯过夜的凉水,好奇问道:“这是您写的返京折子?”

      萧观璟简洁明了又泰然自若,他道:“家信。家眷。”

      幕僚有些惊异地偷偷扫了一眼信,又道:“太子妃与殿下的字迹很像。”

      萧观璟默不作声地把信件慢慢收好,这才问幕僚:“成朗,有什么事吗。”

      名为成朗的幕僚收敛了一脸的八卦,正色道:“殿下,临近年关,宫宴将至,圣上让您回京。”

      萧观璟不怎么意外地点头。

      他像是想起什么,只身与那幕僚走到伤兵营入口,摆手制止了要进去通报的亲兵,自己掀帘而入。

      “不必多礼。”萧观璟按住想要挣扎起身的老兵,顺手扯过一床滑落的薄毯盖在他身上,同时转头低声吩咐,“去把孤那件棉衣取来,给这位兄弟垫在伤腿下。”

      成朗应了声,离开伤兵营才想起来——皇太子妃不是刚在信里说好了要殿下添衣防寒吗?

      可惜成大人不敢多嘴,只好把那唯一一件棉衣递来。

      萧观璟赶在除夕宫宴之前回到了京城。

      那日是腊月二十八,太子先入皇宫再进东宫。

      各宫的年礼陆续送来,总管太监李告诚忙得脚不沾地,扯着又尖又细的嗓子指挥登记。

      等萧观璟缓缓走过廊下,竟忽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意味来。

      这儿挂起了朱红绢纱灯笼,京城寒风一过,流苏轻摇,在窗棂上投下碎金般的影。也不知他这回是在北疆呆的太久还是其余缘由,他竟觉得这寒风一点也不刺骨,反倒让他暖和了。

      路过随掌事姑姑行跪拜礼的宫女们几乎都是他没见过的新面孔。他记得东宫原本没这么多人的——自生母死后他总觉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或窥伺或揣度地盯着自己,因此身旁带着的随从侍卫向来不过三个。这个习惯,从他还未被封为太子时至今日也不曾改变。

      不过当他看向这群姑娘们各个一身青碧比甲衬着姜黄裙,也不可否认地心说桑昭珠做得极好。

      至少让他……感受到了一点年幼时“家”的味道。

      想到这里,萧观璟指尖微微一颤,脚步顿时快了起来。

      腊月二十八的东宫,忙、乱、吵,也暖,他不反感,甚至有微乎其微的贪恋,但他来东宫是想来见一个人。

      此身在,家才在。

      他看见日思夜想的少女伏在案上,柔和的脸埋进交叠的袖中。案上的书卷半摊,朱笔滚到一旁,墨迹未干,大抵是累的睡着了。

      萧观璟轻轻吐出一口气,面色一收如同寻常模样,他屏退了要进内殿通报太子妃的宫人,一人缓缓走到少女的身前。

      心“砰砰”跳,他俯下身去,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中只静静地贴着桑昭珠脖颈,嗅了一下。

      心无杂念,又生贪恋,而今故人相逢,杂乱出身的七魂六魄才归位。

      他微微笑了一下,一如既往的皂角香和沉香味道。

      萧观璟小心翼翼地把人圈在手臂里,刚要抱住时怀中少女忽然抖动了一下,睁眼与太子殿下四目相对。

      桑昭珠睡眼惺忪,疲惫地揉了揉眼睛,像是不敢相信地看向他。

      “殿下?”

      萧观璟这时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只哑然应了一声,“嗯。”

      桑昭珠立刻退了一尺距离,有些尴尬地偏头咳嗽几声,“我刚才睡觉……太困了,不是偷懒,我在大理寺也没有偷懒。”

      萧观璟会心笑了笑,“是,我知道。”

      桑昭珠拎起旁边茶盏喝了一口凉水,才道:“您怎么现在就回来了?我还以为……”

      “以为我今年除夕不回来了?”

      桑昭珠点点头,神色如常道:“他们都这么说,你在北疆,事情肯定比我在京城还要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家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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