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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生死扣 皇天后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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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日之后,江南周炳成案终于告一段落,堤坝工程过半,几人也正式踏上回京之旅。
离开姑苏时,桑昭珠路过一家铺子,拉着萧观璟给他打扮了一身。
末了,桑昭珠满意地点点头,“好了。”
张起言凑过来笑道:“桑姑娘,你这是要把他打扮成个什么样子啊。”
“反正日后要来江南……”桑昭珠顿了顿,“也是很久之后了,这次买点东西回去,怎么不好了?”
“好看是好看……但是……”
回京述职的孟希文把张起言拉到一旁,“师弟,往前走了。”
萧观璟垂头一看,这身比起原先来江南时的锦袍还要讲究,人人看一眼便知是位世家的少爷。
萧观璟笑着,腔调散漫道:“很不错。”
因城西车马如流水,几人便往城西走,中途路过了一座寺庙。
姑苏时疫刚过,昨日又是重阳,哪怕已是残阳落江水,洒成一片橘红,前来拜佛求平安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桑昭珠仰头一看,这儿比城北那有万人坑的破寺庙要齐整许多,上头“归元寺”的牌匾浑厚端庄。
庙门里漫出一阵又一阵的幽幽檀香,把她身边人衣服上的沉木与茱萸混杂的气味也给压住了。
面前走来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小和尚,桑昭珠认得他,此人原先在官府一同施药。
小和尚面目清秀,手里握着一串佛珠,稽首见礼,向几人打招呼道:“少公子,孟大人,桑小姐,张少公子。”
桑昭珠颔首,问小和尚:“我能进去么?”
小和尚笑盈盈地点头:“自然可以。”
张起言与孟希文并不信佛,准备在香殿外等着,又见远处有几个满脸信服崇拜的汉子在找大师算命,一齐蹲在槐树下窃听去了。
桑昭珠抬腿跨过门槛,环顾人来人往的四周,提着竹篮的老妇向年轻人兜售香烛,年轻人疾步而去。
五大三粗的男人一手抱着小孩一手牵着媳妇,连绵不停地称赞他那可爱女儿方才抛掷铜钱正中池中大鼋背上。
有点像她印象里的姑苏了。
桑昭珠走几步阶梯来到香殿里,接过三束香,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
萧观璟负手而立,默不作声。
桑昭珠把香插好,转身问他:“殿下,你不拜吗?”
萧观璟:“你拜就好了。”
他此生能做明君济世愿,何况从前拜佛之时佛祖从未了过他的愿,是故再也不信。
这话大逆不道,何况萧氏皇族自第一任君主便信神佛,萧观璟只摇了摇头。
桑昭珠于是又道:“愿菩萨保佑我君,长命百岁,此生胜遂。”
张起言刚提着衣摆上阶梯,听到这话往香殿里一探头,笑着提醒道:“桑姑娘,话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桑昭珠心说自己其实并不信神佛,只来讨一个愿,便只朝他一笑。
萧观璟在一片烟雾缭绕的朦胧里不见其他,唯有少女一双杏眼璀璨又动人。
他忽而想:他与她的缘分似乎有些太浅了。
因此萧观璟走上前伸出一只手,牵起桑昭珠,手指与女孩交错相扣,拇指紧紧压住她的虎口,指节相抵。
萧观璟道:“学我的手势。”
桑昭珠不知他要作甚,想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好,把手像模像样的搭了上去。
交臂成锁,指扣成环。
萧观璟静静看着桑昭珠,像要把她的模样一寸一寸的记下。
桑昭珠被看地有些不知所措,问道:“这是什么?”
他说:“这是生死扣。”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一扣既成,生死相随。
桑昭珠被“死”字吓了一跳,“殿下,这话怎么能说出口呢?”
少年轻声笑了却没有回答,又松开她。
又问,“疼吗?”
“不疼。”
走出香殿的时候,石阶上迎面跑上来一只猫儿,一头栽到桑昭珠的裙摆上,狸花猫对她“喵呜喵呜”地叫几声,爪子扯着桑昭珠的衣角不让她走。
桑昭珠想了想,转身问给她高香的老和尚:“这猫是庙里的,我能带走么?”
和尚稽首见礼,朝她一拜说:“阿弥陀佛,施主,猫有灵性,想来是施主玲珑心透,自是可以带走的。”
桑昭珠笑问:“菩萨会怪罪我么?”
和尚摇头:“不会。”
桑昭珠便把那猫捞起来,谢过和尚,跟上在远处等她的萧观璟,灿然笑道:“殿下,这猫好不好看?”
萧观璟睨了一眼,那猫背上毛色是深灰与浅褐相间的条纹,此刻松松地覆在肩胛骨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于是道:“好看,只是有些瘦。”
桑昭珠向佛祖讨完愿又向萧观璟道:“殿下,我要是把猫养好了,能不能陪您在来一次江南?”
萧观璟一怔,像是没想到桑昭珠会说出这样的要求,不过他定眼看见桑昭珠还在笑,便也无所谓了,只道:“那就等你把它养好了再说。”
桑昭珠当他是答应了,“殿下一言九鼎!可不许耍赖。”
萧观璟失笑。
一边在墙角——不,槐树之下听完八卦的青年走了过来。
萧观璟见孟希文神色有点难得的奇怪,笑意转瞬而逝,正色道:“怎么了。”
孟希文压低声音:“算命先生算出一卦,是——‘昭华易逝,沧海藏珠。龙非池物,遇泽而逐。’”
他们这群人对“龙”之一字太过警觉,近乎于惊弓之鸟。
萧观璟当即皱眉道:“荒唐。”
张起言:“殿下,说不定那卦师不是这个意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底下谁称王都拥有珠宝无数,说不定是这个理儿呢。”
萧观璟当然是不信张起言的鬼话,但也只是踏着四方步离开寺庙。
因孟希文要再见老母报平安,几人从姑苏坐马车回华亭,回京时再走来时的水路。
在江南居住几月,算算时日已经深秋,岸边柳树黄了大半,与来时已经大不一样。
秋日凉意渐深,桑昭珠则披了一件杏黄色暗花缎夹袄牵着小春上了船。
张起言像遇旧友一般,抱着一根顶天立地的桅杆激动得热泪盈眶道:“回京城喽,见我娘了!”
孟希文在一旁调侃师弟:“多大人了。”
张起言同他在一旁斗嘴,桑昭珠则被萧观璟叫上前来。
“怎么了,殿下?”
萧观璟递给桑昭珠一个陶瓷做的棋奁,她定眼一看,见里面装着象牙色的白子。
萧观璟手一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道:“昭珠,你会下棋吗?”
桑昭珠点点头:“会,荣安公主教过。”
萧观璟:“好,和我下一局。”
桑昭珠连忙摆手:“与殿下相比,我这水平是望尘莫及。等会肯定输了。”
“输就输了,我又不笑话你。”萧观璟道:“孤不以成败论英雄,何况开始都没开始,你怎么认为下不过我。”
桑昭珠坐在他面前,硬着头皮从棋奁里拿出一颗通体流光的白子,落在棋盘上。
过了有几柱香,萧观璟十停只使一半,却已然赢了。
一局下来,他看出桑昭珠学艺并非不精,只是堂堂正正,使诈设埋极少,因此太容易让人轻易看穿,倒有点九衡大师的影子。
年幼时他第一次下棋,九衡盘坐在另一边。
他天资聪颖,但也自知比不过九衡妙手,一局下来却成平局。
孩童撑着婴儿肥的下巴费力盯棋局,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九衡:“大师,你这下棋是只用了一成力么,怎么处处让我?”
九衡大师道:“殿下,某在下君子棋,您是阳谋诡计都用上了。”
“殿下学的是帝王术,自然要把所有融会贯通,臣不一样,臣毕生追随有道之人。”
“可是这样,您不就输了吗?”
“到那时,即使小人横行,自有天下人为我辩解,君主为我辩护。”
萧观璟理智地想:倘若君王被小人蒙蔽,仍是死路一条。
与此同时,桑昭珠虽摸出一点门道,但她是拼尽全力输下的这一把,搓了搓手中羊脂美玉一般质地的白子,“噫,不玩了不玩了。”
她离塌,听张起言正同孟希文谈话,少年判断道:“除去这些赃官,江南休养生息两三年,大抵会好上许多了。”
桑昭珠听了片刻,末了走到孟希文跟前,“孟公子,世上有没有一种人,可以使百姓不这么苦吗?”
孟希文道:“天子,权贵,士大夫,三教九流……只要想做,只是道路艰难了些,但只要一颗赤子心永不磨灭,总归是能做到的。”
桑昭珠想了想,“那就是做臣子了……做这样臣子,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孟大人说的和孟老夫人一样呢。”
张起言双手倚在船栏上,偏头眉眼弯弯的问桑昭珠:“桑妹妹,你是要当纯臣吗?”
“什么是纯臣?”
孟希文:“忠于道,即是纯臣。”
桑昭珠像是真的认真思考起来,张起言问:“桑小姐想做哪边的纯臣呢?”
他泰然自若,仿若真的是很好奇。
桑昭珠:“天下匹夫皆忠于道,难道还有几条道吗?”
张起言大笑着摆手:“好好好,桑姑娘一片冰心在玉壶,想必已经走在‘道’上了。”
下章回京城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