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鱼丸

5、明天见 夕阳很暖，

　　那节数学课，沈知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老师在讲台上画着辅助线，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脑子里却在回放刚才走廊里的对话。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
　　“上周什么时候？”
　　“你说我声音像你同学的那天晚上。”
　　沈知安闭了闭眼。
　　所以那天他发那条弹幕的时候，江亦宁就知道了。知道他就是那个每晚准时出现的画画主播，知道他就是那个平时在直播间里调戏他的“常驻粉丝”。
　　而这人居然憋了一周，什么都没说。
　　沈知安侧头看了一眼。
　　江亦宁正在记笔记，侧脸安静专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睫毛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沈知安知道，这人表面上在听课，心里指不定在想什么。
　　他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课本。
　　笔记上空空荡荡，一个字都没写。
　　旁边的草稿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
　　“认真听课。”
　　沈知安低头一看，是江亦宁的字迹。
　　他转头，江亦宁依旧看着黑板，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知安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推回去：
　　“听不进去。”
　　纸条很快推回来：
　　“为什么？”
　　沈知安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
　　他写道：
　　“你说呢？”
　　纸条推回去。
　　江亦宁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弯了弯。
　　然后纸条再次推过来：
　　“我的错。”
　　又是这三个字。
　　沈知安盯着这三个字，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深吸一口气，在下面写道：
　　“你能不能认真听课？”
　　推回去。
　　江亦宁看了一眼，提笔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是你先找我说话的。”
　　沈知安：“……”
　　行吧，是他先递纸条的。
　　他决定不理江亦宁了，专心听课。
　　但刚盯了黑板不到两分钟，旁边又推过来一张纸条。
　　沈知安低头一看：
　　“放学一起走？”
　　他转头看江亦宁。
　　对方依旧看着黑板，表情平静，但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
　　沈知安收回视线，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笔，写了一个字：
　　“好。”
　　纸条推回去的时候，他余光看到江亦宁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那个弧度深了一点。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猛照例打了满满一盘，边吃边吐槽下午的课。
　　林晓雨笑着接话，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和平时一样热闹。
　　但沈知安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比如他筷子刚伸向那盘青菜，旁边就有一双筷子先他一步夹了一筷子，放进他碗里。
　　他抬头，江亦宁正低头吃饭，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比如他杯子里的水喝完了，刚放下杯子想着一会儿去打，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把他的杯子拿走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杯子已经装满水放回他手边。
　　沈知安看着那杯水，又看看旁边低头吃饭的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陈猛在旁边大快朵颐，完全没注意到这些细节。林晓雨倒是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但也没说什么。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陈猛和林晓雨走在前面，沈知安和江亦宁走在后面。
　　沈知安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能不能别这样？”
　　江亦宁侧头看他：“哪样？”
　　“就……”沈知安斟酌了一下措辞，“太明显了。”
　　江亦宁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什么明显？”
　　沈知安深吸一口气：“夹菜，倒水，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
　　还有递纸条，还有那句“我的错”，还有那些在直播间里若有若无的勾引。
　　江亦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眼神很平静，但沈知安总觉得里面有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你觉得明显？”江亦宁问。
　　沈知安点头。
　　“那别人看得出来吗？”
　　沈知安想了想，陈猛那个粗神经肯定看不出来，林晓雨好像看了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应该……看不出来吧。”
　　江亦宁点点头，收回视线：“那就行。”
　　沈知安愣了一下：“什么叫那就行？”
　　江亦宁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沈知安追上去：“你还没回答我。”
　　江亦宁脚步不停，语气平淡：“回答了。”
　　沈知安：“……你什么时候回答了？”
　　“你觉得明显，但别人看不出来，”江亦宁说，“那就说明不够明显。”
　　沈知安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江亦宁的背影，脑子里消化着这句话的意思。
　　觉得明显，但别人看不出来，那就说明不够明显。
　　所以……他还想更明显？
　　沈知安快步追上去，刚想说什么，前面陈猛忽然回头喊：“你俩干嘛呢？磨磨唧唧的，快走啊！”
　　话题就这么断了。
　　下午的课沈知安依旧没怎么听进去。
　　他一直在想江亦宁那句话。
　　“那就说明不够明显。”
　　什么意思？
　　是说他觉得那些小动作很明显，但其实在别人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还是说……
　　沈知安摇了摇头，不敢往下想。
　　他偷偷看了一眼江亦宁。
　　对方正在做题，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表情专注。
　　沈知安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作业本。
　　上面空着一大片，一个字都没写。
　　他叹了口气，拿起笔，刚想写，旁边推过来一张草稿纸。
　　上面是刚才那道题的解题思路，步骤清晰，字迹清瘦。
　　沈知安愣了一下，转头看江亦宁。
　　对方没看他，依旧在写自己的作业。
　　沈知安低头看着那张草稿纸，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这人明明可以在直播间里说那些话，也可以在递纸条的时候写那些字，但真正坐在一起的时候，他又只是安静地帮忙解题，什么都不多说。
　　像之前无数个普通的日子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沈知安知道，什么都变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沈知安开始收拾书包。
　　他动作比平时慢，一边收一边用余光瞄旁边。
　　江亦宁也在收拾，动作不紧不慢。
　　两人几乎同时收好，同时站起来。
　　“走吧。”江亦宁说。
　　沈知安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陈猛在后面喊：“知安你不等我啊？”
　　沈知安回头：“今天有点事，你先走。”
　　陈猛摆摆手：“行吧，明天见。”
　　沈知安跟着江亦宁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走上那条通往校门口的路。
　　夕阳把整条路染成暖黄色，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们身边走过，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江亦宁忽然开口：“你家往哪边走？”
　　沈知安指了指左边。
　　江亦宁点点头，往右边走了一步。
　　沈知安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往哪边？”
　　“右边。”
　　沈知安：“……所以不顺路？”
　　江亦宁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不顺路。”
　　沈知安：“……”
　　不顺路你让我一起走？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问了就输了。
　　江亦宁看着他那个表情，唇角弯了弯：“想问什么？”
　　沈知安憋了一下，还是没憋住：“不顺路你让我一起走干嘛？”
　　江亦宁看着他，语气平淡：“就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沈知安愣住了。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有点烫。
　　江亦宁没等他反应，转身往右边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见。”
　　晚上见。
　　直播间里见。
　　沈知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左边走。
　　走了几步，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晚上，沈知安准时打开直播。
　　他调整好画板角度，习惯性点进那个熟悉的直播间。
　　白衬衫皮套已经挂在那里了，背景音乐轻柔舒缓。弹幕正在刷屏，和往常一样热闹。
　　沈知安盯着那个皮套看了几秒，忽然想起白天江亦宁坐在教室里的样子校服整洁，坐姿端正，表情淡淡的。
　　和这个皮套给人的感觉，莫名有点像。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开始画画。
　　耳机里，主播的声音准时响起。
　　今晚读的是几首短诗，语气温柔平缓，比平时更轻。
　　沈知安一边画画一边听，听到某一首的时候，笔尖忽然顿了一下。
　　那首诗他读过，是写暗恋的。
　　主播读完那首诗，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这首诗，送给今晚的一个听众。”
　　弹幕立刻热闹起来：
　　【谁谁谁？】
　　【又是那个画画主播？】
　　【哥哥你直接点名吧！】
　　【磕到了磕到了】
　　沈知安盯着屏幕，心跳开始加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条弹幕：
　　【哪首？】
　　主播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声音响起，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猜。”
　　沈知安：“……”
　　他深吸一口气，又发了一条：
　　【不猜。】
　　主播轻轻笑了一声，很轻，但沈知安听到了。
　　那个笑声透过耳机传进耳朵里，痒痒的。
　　“那就慢慢猜。”主播说，“反正有的是时间。”
　　沈知安盯着屏幕，忽然想起白天江亦宁说的那句话
　　“就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他心跳漏了一拍，低头继续画画，但耳朵一直竖着。
　　直播间里，音乐换了一首，还是轻柔舒缓的风格。
　　主播继续读信，读留言，偶尔和弹幕互动几句，一切如常。
　　但沈知安知道，那些“如常”里，藏着一句只对他说的话。
　　直播快结束时，主播照例说了晚安。
　　最后加了一句：
　　“明天见，画画的那位。”
　　和昨晚一样。
　　沈知安盯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他关掉直播，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开那个熟悉的直播间，给主播发了一条私信。
　　就两个字：
　　【晚安。】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是什么意思？太明显了吧？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等到回复，叹了口气放下手机。
　　刚准备睡觉，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私信回复：
　　【晚安，早点睡。】
　　沈知安盯着这六个字，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但嘴角一直弯着。
　　另一边，江亦宁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ID发来的私信，唇角弯了弯。
　　“晚安。”
　　两个字，和白天在教室门口说再见的时候一样。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色安静，远处的路灯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
　　他想起白天沈知安站在走廊里问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那个表情——有点紧张，有点懵，又忍不住想追问。
　　想起他说“能不能别这样”的时候，那个别扭的语气。
　　想起校门口，他说“就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的时候，沈知安愣住的表情，还有夕阳落在他脸上的光。
　　江亦宁站在窗边，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
　　周三早上，沈知安进教室的时候，江亦宁已经在座位上了。
　　“早。”沈知安放下书包。
　　“早。”江亦宁抬头看他一眼，“昨晚睡得好吗？”
　　沈知安动作顿了一下：“还行。”
　　还行，就是睡前想了太多有的没的，导致失眠到两点。
　　江亦宁点点头，没再问。
　　沈知安坐下，翻开英语书。
　　早自习照常进行。
　　读到一半，旁边推过来一张纸条。
　　沈知安低头一看：
　　【收到晚安了。】
　　沈知安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头看江亦宁，对方正在读课文，表情平静。
　　沈知安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推回去：
　　【哦。】
　　纸条很快推回来：
　　【就哦？】
　　沈知安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他写道：
　　【不然呢？】
　　推回去。
　　江亦宁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弯了一下。
　　然后纸条再次推过来：
　　【不然应该说，晚安，你也早点睡。】
　　沈知安盯着这行字，耳朵有点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写道：
　　【你这是在教我说话？】
　　推回去。
　　江亦宁看了一眼，提笔写：
　　【不是教，是建议。】
　　沈知安看着“建议”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人真的挺能装。
　　明明在直播间里说那些话的时候那么自然，坐在一起的时候却要写纸条。
　　他写道：
　　【建议收到，不采纳。】
　　推回去。
　　江亦宁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侧头看他。
　　那个眼神有点深，沈知安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盯着课本。
　　过了一会儿，旁边又推过来一张纸条：
　　【那晚上再说。】
　　晚上再说。
　　直播间里再说。
　　沈知安盯着这四个字，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桌洞，不再回。
　　但一整节早自习，他都没敢再看江亦宁。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猛一边扒饭一边抱怨下周的月考。
　　“年级第一就在咱们班，我压力山大啊。”他看了一眼江亦宁，“大神，求保佑。”
　　江亦宁抬头看他一眼，语气平淡：“保佑不了。”
　　陈猛捂住胸口：“扎心了老铁。”
　　林晓雨在旁边笑：“你自己不复习，保佑有什么用。”
　　沈知安听着他们斗嘴，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碗里又多了块排骨。
　　他抬头，江亦宁正低头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知安盯着那块排骨看了两秒，夹起来吃了。
　　下午的课，沈知安终于能听进去一点了。
　　大概是习惯了江亦宁在旁边，那些小动作不再让他分心。
　　或者说，分心是分心，但已经能一边分心一边听课了。
　　放学的时候，江亦宁又说了句“一起走”。
　　这次沈知安没问顺不顺路，直接站起来跟他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江亦宁停下脚步。
　　沈知安也停下。
　　夕阳的光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见。”江亦宁说。
　　沈知安点点头：“晚上见。”
　　他转身往左边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江亦宁还站在原地看他。
　　四目相对。
　　江亦宁唇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右边走了。
　　沈知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夕阳很暖，风很轻。
　　他忽然觉得，这个九月，好像比往年都要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