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鱼丸

14、新年快乐 十二月的尾

　　十二月的尾巴，桐安二中终于迎来了寒假。

　　最后一天放学的时候，整个校园都弥漫着一种雀跃的气息。走廊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有人在大声约寒假去玩，有人在互相道别，热闹得像过年。

　　沈知安收拾好书包，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忽然有点恍惚。

　　这个学期，好像过得特别快。

　　“想什么呢？”旁边传来江亦宁的声音。

　　沈知安回过神：“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江亦宁看着他，目光很静：“嗯，是挺快。”

　　陈猛从后面探过头来：“知安！大神！寒假有什么安排？要不要一起出来玩？”

　　沈知安想了想：“还没想好。”

　　“那到时候群里喊你们！”陈猛兴冲冲地说，“咱们可以去滑雪、看电影、吃火锅……反正寒假长着呢！”

　　林晓雨在旁边笑：“你就知道吃。”

　　“吃怎么了？人生大事！”

　　几个人说笑着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跑得飞快，差点撞到人。

　　“慢点！”林晓雨喊。

　　那人头也不回：“赶火车呢！”

　　走到校门口，人更多了。送孩子的家长、等车的同学、卖零食的小贩，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陈猛和林晓雨先走了，说要去赶公交。

　　沈知安和江亦宁站在路边，看着人来人往。

　　“你寒假怎么过？”沈知安问。

　　江亦宁想了想：“在家看书，练琴，偶尔出来。”

　　“偶尔出来？”

　　“嗯。”江亦宁看着他，“比如，和你一起出来。”

　　沈知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话说得，好像他们的“偶尔”是专门为他预留的。

　　“那你呢？”江亦宁问。

　　沈知安想了想：“画画，写作业，可能跟陈猛他们出去玩。”

　　江亦宁点点头。

　　沉默了几秒。

　　沈知安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过年你回老家吗？”

　　江亦宁摇头：“不回，就在桐安。”

　　“那除夕怎么过？”

　　“一个人。”江亦宁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知安愣了一下。

　　一个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亦宁看着他那个表情，弯了弯嘴角：“没事，习惯了。”

　　沈知安没说话，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公交车来了。

　　“车来了。”江亦宁说，“你先上。”

　　沈知安点点头，上了车。

　　找座位坐下的时候，他透过车窗往外看。

　　江亦宁还站在原地，背着书包，看着他的方向。

　　车开动了，那个身影越来越远。

　　沈知安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句话。

　　“一个人，习惯了。”

　　他忽然有点想把这个“习惯了”给改掉。

　　寒假的第一周，沈知安过得很规律。

　　早上睡到自然醒，下午画画写作业，晚上直播。

　　偶尔跟陈猛他们在群里聊几句，看他们分享各种吃喝玩乐的照片。

　　江亦宁每天都会发消息。

　　有时候是一张照片——他练琴时的侧影，或者窗外的树，或者书桌上摊开的书。

　　有时候是一句话——“今天天气好冷，出门多穿点。”

　　有时候就只是一个表情。

　　沈知安每条都会回。

　　久而久之，这成了他每天最期待的事。

　　周三的下午，陈猛在群里发起一个活动：

　　【同志们！周末去滑雪！谁去？】

　　林晓雨：【我！】

　　李浩：【我也想去，但不会滑怎么办？】

　　陈猛：【没事，我教你！】

　　林晓雨：【你教？你自己都滑不利索。】

　　陈猛：【……能不能给我点面子？】

　　群里笑成一片。

　　沈知安看着消息，发了一条：【我问问江亦宁。】

　　发完切到私聊。

　　沈知安：【周末陈猛组织滑雪，去吗？】

　　那边很快回复：【你想去吗？】

　　沈知安想了想：【还行，没滑过，想试试。】

　　江亦宁：【那去。】

　　沈知安看着这两个字，弯了弯嘴角。

　　他切回群里：【大神也去。】

　　陈猛秒回：【太好了！咱们人多热闹！】

　　林晓雨：【那就这么定了！周六上午九点，雪场门口集合！】

　　周六早上，沈知安八点就起来了。

　　洗漱、吃早饭、换衣服——他翻出最厚的羽绒服，把自己裹成一个球。

　　出门的时候，寒风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到雪场门口的时候，已经来了几个人。

　　陈猛穿着一件荧光绿的滑雪服，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知安！”他远远地招手，“这边！”

　　沈知安走过去，发现林晓雨、李浩几个都在。

　　“大神呢？”陈猛问。

　　话音刚落，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江亦宁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走过来，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眼，落在沈知安身上。

　　“早。”他说。

　　沈知安点点头：“早。”

　　陈猛开始点名：“好了，都到齐了！进场！”

　　一群人涌进雪场。

　　租装备、换衣服、拿雪具，折腾了快一个小时。

　　沈知安穿着滑雪板站在雪地里，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玩意儿怎么走？

　　他试着迈了一步，差点摔倒。

　　“小心。”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

　　是江亦宁。

　　他已经换好了装备，站在旁边，看起来很稳的样子。

　　“你会滑？”沈知安问。

　　江亦宁点头：“以前学过一点。”

　　“那你教我？”

　　江亦宁看着他，弯了弯嘴角：“好。”

　　那边陈猛已经开始摔了。

　　“啊——救命——”

　　一声闷响，他整个人扑在雪地里。

　　林晓雨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刚才不是说要教李浩吗？”

　　陈猛从雪里爬起来，满脸是雪：“这雪地太滑了！”

　　“废话，雪地当然滑！”

　　周围一片笑声。

　　沈知安也笑了，笑完发现江亦宁正在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江亦宁收回视线，“走吧，我教你。”

　　两人慢慢滑向初级道。

　　说是滑，其实是挪——沈知安根本不敢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江亦宁在旁边跟着，偶尔伸手扶他一下。

　　“重心往前。”

　　“膝盖弯一点。”

　　“对，就这样。”

　　沈知安照做，果然稳了一点。

　　他正得意，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往前栽。

　　“啊——”

　　预料中的摔倒没有发生。

　　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回来。

　　他稳住身形，转头一看，江亦宁站在旁边，手还抓着他的胳膊。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沈知安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雪花。

　　“没事吧？”江亦宁问。

　　沈知安摇摇头：“没事……谢谢。”

　　江亦宁松开手，但没完全松开，而是扶着他的手臂。

　　“慢慢来，不急。”

　　沈知安点点头，继续往前挪。

　　滑了两圈，他渐渐找到一点感觉。

　　虽然还是慢，但至少不会随时要摔了。

　　“进步很快。”江亦宁说。

　　沈知安有点得意：“真的？”

　　“嗯。”江亦宁看着他，“比我想的快。”

　　沈知安想起之前学篮球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

　　“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有耐心？”他忽然问。

　　江亦宁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教东西的时候。”

　　江亦宁想了想，摇头：“不是。”

　　沈知安看着他。

　　江亦宁也看着他，目光很静。

　　“只对你。”他说。

　　沈知安愣住了。

　　雪花落在两人之间，轻轻的，凉凉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再滑一圈？”江亦宁问。

　　沈知安回过神，点点头：“好。”

　　两人继续往前滑。

　　但沈知安的嘴角，一直弯着。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群人聚在雪场的餐厅里。

　　陈猛满脸通红——不是害羞，是摔的。

　　“我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滑雪了。”他揉着屁股，一脸痛苦。

　　林晓雨在旁边笑：“你每次都是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李浩也在揉腿：“我也摔了好几次，但还挺好玩的。”

　　陈猛瞪他：“你是没摔到我这么惨！”

　　沈知安喝着热可可，听着他们斗嘴。

　　旁边递过来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一块蛋糕。

　　他侧头，江亦宁看着他：“补充点热量。”

　　沈知安接过，吃了一口——甜甜的，奶油很细腻。

　　“好吃。”他说。

　　江亦宁弯了弯嘴角。

　　下午继续滑。

　　沈知安已经能独立滑完初级道了，虽然速度慢得像乌龟爬，但至少没摔。

　　陈猛依旧在摔，摔出了各种姿势。

　　林晓雨拿手机拍了好几个视频，说要留着当表情包。

　　“删掉！快删掉！”陈猛追着她跑，跑两步就摔一跤。

　　周围笑成一片。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大家终于累了。

　　还装备、换衣服、走出雪场。

　　夕阳把雪地染成淡淡的橙色。

　　“今天太爽了！”陈猛虽然摔得最惨，但精神最好，“下次还来！”

　　林晓雨翻个白眼：“你不是发誓再也不来了吗？”

　　“那是我上一秒说的，不算！”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往停车场走。

　　沈知安走在最后面，江亦宁走在他旁边。

　　“今天开心吗？”江亦宁问。

　　沈知安点点头：“开心。”

　　“那就好。”

　　沈知安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你呢？开心吗？”

　　江亦宁看着他，目光很柔。

　　“开心。”他说，“和你一起就开心。”

　　沈知安笑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回市区的车上，沈知安靠着窗，有点累，但心情很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亦宁的消息：

　　【到家跟我说一声。】

　　沈知安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又补了一条：【你也是。】

　　那边很快回复：【嗯。】

　　沈知安看着这个“嗯”，弯了弯嘴角。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掠过，夕阳渐渐沉下去。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今天的一幕幕——

　　雪地里那个及时抓住他的手。

　　餐厅里递过来的那块蛋糕。

　　还有那句“只对你”。

　　他弯了弯嘴角，睡着了。

　　寒假的第二周，快过年了。

　　街上开始挂起红灯笼，超市里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到处都洋溢着过年的气氛。

　　沈知安家里也开始大扫除，他被迫从床上爬起来，帮爸妈收拾房间。

　　擦窗户、拖地、整理杂物，忙了一整天。

　　晚上躺在床上，浑身酸痛。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亦宁的消息：

　　【今天忙什么了？】

　　沈知安打字：【大扫除，累死了。】

　　那边很快回复：【我也在收拾。】

　　沈知安：【你一个人？】

　　江亦宁：【嗯。】

　　沈知安看着这个“嗯”，忽然想起他说过，过年一个人。

　　他想了想，打字：【除夕怎么过？】

　　那边顿了几秒，然后回复：【和平常一样。】

　　沈知安看着这行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那你记得吃饺子。】

　　江亦宁：【好。】

　　沈知安盯着这个字，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除夕那天，沈知安起得很早。

　　家里已经开始忙活了，妈妈在厨房准备年夜饭，爸爸在贴春联。

　　他吃完早饭，借口说出去买点东西，出了门。

　　街上很冷清，大多数店都关门了，偶尔有几辆车经过。

　　他坐公交，到了江亦宁住的小区。

　　站在楼下，他给江亦宁发消息：【在家吗？】

　　那边很快回复：【在，怎么了？】

　　沈知安：【下来一下。】

　　过了两分钟，江亦宁从楼道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家居服，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

　　看见沈知安，他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沈知安把手里拎着的保温袋递过去。

　　“我妈包的饺子，给你带了点。”

　　江亦宁低头看着那个保温袋，没接。

　　沈知安有点紧张：“你不喜欢饺子吗？”

　　江亦宁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很深，深到沈知安觉得自己快要溺进去。

　　“喜欢。”江亦宁说，声音有点哑。

　　他接过保温袋，手指碰到沈知安的手，有点凉。

　　沈知安这才注意到，他只穿着家居服和羽绒服，脚上是一双棉拖鞋。

　　“你快上去吧，别冻着。”沈知安说。

　　江亦宁没动，只是看着他。

　　“你专门送来的？”

　　沈知安点点头：“嗯，反正顺路。”

　　江亦宁弯了弯嘴角。

　　他知道不顺路。沈知安家离这里，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但他没拆穿。

　　“谢谢。”他说。

　　沈知安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移开视线：“那我走了，新年快乐。”

　　“等一下。”江亦宁说。

　　沈知安回头。

　　江亦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晚上，能陪我聊一会儿吗？”

　　沈知安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江亦宁笑了。

　　笑得比平时深，眼睛里有光。

　　沈知安转身走了，脚步轻快。

　　走出小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亦宁还站在楼道口，抱着那个保温袋，看着他。

　　沈知安挥了挥手，转身继续走。

　　心里很暖。

　　除夕夜，沈知安家里很热闹。

　　爷爷奶奶来了，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电视里放着春晚，桌上摆满了菜，大家边吃边聊，笑声不断。

　　沈知安吃着饭，偶尔看手机。

　　八点多的时候，江亦宁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盘饺子，摆得很整齐，旁边放着一双筷子。

　　配文：【吃到了，很好吃。】

　　沈知安看着这张照片，弯了弯嘴角。

　　他回：【那就好。】

　　那边很快回复：【你那边热闹吗？】

　　沈知安：【嗯，家里来人了，很吵。】

　　江亦宁：【热闹好。】

　　沈知安看着这三个字，忽然想起他一个人在家。

　　他想了想，打字：【晚上陪你聊。】

　　那边顿了几秒，然后回复：【好。】

　　吃完年夜饭，沈知安陪爷爷奶奶看了会儿春晚。

　　十点多的时候，爷爷奶奶睡了，爸妈在看电视。

　　沈知安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给江亦宁打电话。

　　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江亦宁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比平时近了一点。

　　沈知安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很安心。

　　“春晚看了吗？”他问。

　　“没看。”

　　“那在干嘛？”

　　“看书。”

　　沈知安笑了：“除夕夜看书？”

　　江亦宁也笑了，很轻：“嗯，习惯了。”

　　沈知安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以后别习惯了。”

　　江亦宁没说话。

　　沈知安继续说：“以后除夕，我陪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江亦宁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一点，带着一点哑。

　　沈知安听着这两个字，弯了弯嘴角。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新的一年，快到了。

　　两人就这么聊着，有一搭没一搭。

　　聊寒假做了什么，聊开学后的打算，聊那些平时没时间聊的闲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沈知安看了眼时间。

　　“快跨年了。”他说。

　　“嗯。”

　　沈知安想了想，说：“新年快乐，江亦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江亦宁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轻，更柔。

　　“新年快乐，沈知安。”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声。

　　新的一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