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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雪崩 “都不要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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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光耀把付远介绍给朋友们的那天是初秋,金黄发褐的叶子挂满枝头,大片大片簌簌地落,枝条却没有到光秃秃的地步。
付远挽着卫光耀的胳膊站在路牙子上,不太好意思看眼前那群陌生男人,只沙沙地踢路边的落叶堆。
他听卫光耀介绍他:“这是付远,我对象。”
后面几个字被男人们的哄笑调侃淹没,卫光耀跟他们笑骂了几句,然后一个笑得最好看的男人走出来搡了他一把,嘴上说着话就径自朝付远走来。
“都不用你介绍,听腻了都!你好啊付远,久闻大名。我是沈川,这是……”
金黄的落叶转瞬就氧化腐烂、融入土地,寒风吹过,地面上空空荡荡,只有零星没化的雪片。付远的笑容被压缩得转瞬即逝的漫长岁月扭曲,变得僵硬难看。
他如坠冰窖,勉力维持着这张人皮注视眼前的梁窗。
他的呼吸已然在颤抖,却还是要装得无事发生地反问:“……我们不是前几天才见过吗?”
眼前人笑得远比他要好看得多,“不,我说的是上一次在罗清峰。”
付远右脚很不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对方却仿佛没看见,偏过身去略带强硬地扶起了陈诗瑶,“别哭了。”
梅棋和沈原一个给她顺气一个给她擦眼泪,陈诗瑶却还是抽抽着。
“别哭了。”一旁的沈川说,“说好不想了向前看呢。”
梁窗虽然不清楚个中委曲,但依然几乎完美地复刻了他的语气。
陈诗瑶注意力不太集中,没发现这话由梁窗的口中讲出来有哪里不对劲,但这似乎勾起了她的某些回忆,她很自然地就接着话说下去:“我、我知道呀,但真的很难控制。”
沈原奇怪地看向梁窗,后者眼神同样疑惑,却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反而投来安抚的暗示,继续静观其变。
“我也想向前看,不想……对啊,”她自言自语,猛然崩溃地转向付远虚弱地质问,“我们不是都说清楚不合适了吗付远。”
陈诗瑶抹着眼泪,说得断断续续:“我不好,我配不上你,但家里已经解释清楚不结婚了,你干嘛还要这样啊,我、我知道我有罪我该死,我甚至都去找过警察……”
梁窗也是微微一惊,但他并没有太多的流露,只是静静注视着付远的反应,面上继续模仿着记忆中沈川常呈现的状态。
一只手在众人的视野盲区轻轻去勾沈川的手指,把那只没有温度的鬼魂牵紧了。
他小心地确认:“你是不是已经……”
想起来死前的事情了?
但鬼魂没有回答。
付远整个人都震住了,其实他知道自己该及时地喝住她,或许这样还能有些许挽回。可那一刻他好像瘪掉了,周围山崩海啸、天地轰鸣都与他无关,他连呼吸都失了气力,什么制止的动作也做不出。
但这其实只是他一个人的崩塌。
沈原、梅棋、罗真,甚至陈诗瑶,没一个清楚他与卫光耀阶段性的感情纠葛,唯一清楚的人是梁窗,可他也明显没有想就此发难的态度。
可就是这样的局面却和鞋里的沙粒一样让付远无法忍受。
完了,毁了,覆水难收。
他无法控制地这样觉得,念头雪球般越滚越大,随时都要倾轧下来将他毁灭。
所有人任何一点细微的神情变化都要将付远摧毁,他仿若受了千夫所指地跳起来,气急败坏地问每一个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说?为什么要说!”
“我受够了!是我想要变成现在这样的吗?是我吗?我不想做个正常人吗!我才是受害人,我才是!你们才是凶手,是你们每!个!人!害我变成现在这!样!的!”
天空阴云沉沉,不时开始有沉闷的响声,忽远忽近。
沈川闻声抬头,梁窗也顺着他的目光打量:“要下暴雨了吗?”
沈川迟疑地摇了摇头:“……不像。”
付远扑上去拽陈诗瑶的衣领,没发泄几句就被梅棋强硬地分开,这时余光一瞥看到相机上的红光,反过去跟罗真争抢起来:“死胖子,你录到了吗!”
胆没米大的罗真一下惊跳,相机当下脱了手,被背带拉扯挂在了脖上。
“删掉!删掉!”
他重心已经全然倚在了巨石上,身侧就是悬崖,眼下心惊肉跳,付远这个疯子还在不管不顾地跟他抢相机,挂绳收紧,勒得他几瞬要窒息。
罗真当下心一横,弯腰从挂绳中钻了出来。
没了力量制衡,付远猛地向后仰摔在地面上,罗真在巨石上缓了几步才堪堪站稳,揉搓脖子上的勒痕。
摔落在地的相机沾了泥土,但提示录像中的红灯还在闪烁着。
罗真恶狠狠地瞪着他,嗓音有些发哑:“不能删。你答应要送我一个大新闻的,要说话算数。”
“你!——”
付远后肘撑着地面,骂声正要出口,耳边就响起一道女声尖叫,他不耐地定睛去看,罗真身后的巨石轰隆隆地从崖边滚落了下去,很久都没听到落地的声响。
罗真惊魂未定地回过头,与他目光交错一瞬,下一秒就直奔相机!
付远连忙挣扎着爬起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在两人紧张地要争个先后的瞬间,相机却以朝着另一方向的弧线飞出了视野。
沈原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抓住了相机背带,把东西抓向了自己。
付远骂道:“死女人!还回来!”
沈原也啐一口,拎着就朝观景台跑:“活女人!就不还!”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重新达成短暂的合作,罗真抬脚上前追,付远则反过身去找陈诗瑶。
可还不待动作,一只手却在这时钳住了付远的胳膊。
梁窗冷漠地笑着:“付远,我们还没叙旧吧?”
“你放开我!”
“那天在罗清峰你——”
这话问得太过匆忙,付远精准地注意到梁窗急切求解的眼神,一愣之后终于阴毒地恍然:“你根本不是——”
梅棋惊声喊道:“你们看!”
所有的纠缠拉扯闻声齐齐静止了一瞬,那几秒间不断叠加的沉闷声响隆隆地袭来,蕴含着势要摧毁一切的力量,不远邻近山组的山巅正有大片的雪团雾般缓缓降临。
那几大团白色看似飘飘摇摇滚落得很慢,实际却在众人抬头观望的时刻以人无法察觉的速度飞快袭来,眨眼间已急速逼近了数十米!
“快跑!快跑!雪崩!要雪崩了!”
不知道是谁的喊声。
几个人神色大变,各自朝远离崖边的方向狂奔,匆忙之下在脚下的湿泥滑了好几跤,但都顾不得了。
梁窗几乎是被沈川拽着跑,没有人会在这时候把注意力分在他身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雪团比刚刚的位置又低了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追上来。
梅棋和陈诗瑶被落在身后。
经历刚刚这么多,陈诗瑶似乎承受不住有些腿软,大半的力量都压在梅棋身上。她背着户外包,咬着牙带着两人往前走,关键时候鞋陷在软泥里被碎石一硌,崴了脚,吃痛地停了下来。
“梁窗!”
沈川察觉到身后人的停顿,焦急又恐惧地回头,梁窗果然挣扎地望了他一眼,然后甩开了他的手,直朝身后奔去。
沈川:“梁窗,别去!你回来!”
他匆忙再去看,雪堆滚滚而来,越来越近了。视线再往下就是梁窗蹲下背起梅棋、同时分出一只手抓着陈诗瑶,几人艰难往出走的身影。
梁窗扯着嗓子在对陈诗瑶喊:“起来!你要怪天怪地到什么时候!你要她跟你一起死在这吗!”
带着泪眼的陈诗瑶一怔,接过梅棋的户外包快速背好,边哭边深一脚浅一脚跟着他往出走。
沈川正要动作,视线却骤然下移,他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跪倒在了地上,魂魄又一次在剧烈地闪烁。
他骂了声,忍着痛苦咬牙爬起来,上前去帮忙。
这边他们才互相搀扶着走出树木遮掩的小道,刚踩上坚实的人造石阶,乍抬头就看到付远在和罗真一起争抢沈原手上的相机。
沈原正在和付远谈判:“你看你也要删我也要删……”
身后是即将淹没所有人的雪崩,都这种时候了,刚放下背上梅棋的梁窗本能愤怒地吼道:“都不要命了吗?!”
“别他妈在这放屁了!”罗真充耳不闻,指甲几乎嵌进沈原的肉里,掰开她的手指,在最后时刻发狠抢到了相机。
他欣喜若狂地回头,一张笑脸来不及说任何话,就看到了已经席卷到十米之外正在滚滚奔来的雪潮。
他这时候才想起来喊救命,没跑几步就摔倒了台阶上。
跟铺天盖地的风雪一起朝他扑来的还有付远,对方死死揪住了他的衣领。
死亡关头的最后几秒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梅棋在嘶喊沈原的名字,陈诗瑶挂着泪珠愣在原地,沈原靠着路边的土坡还没来得及爬起来。
梅棋:“来我这里!快!”
沈原边朝她的方向爬边回头呼喊:“梁窗!!”
梁窗偏过头看了眼正在努力向彼此靠近的她们仨,脚步动了一下却又收了回去。
但似乎有什么东西牵引着他,想要把他拉向她们的方向,不过没有成功。
混乱中沈原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漫天的雪浪就劈头盖脸地冲了下来。
山间被雪填没,转瞬间又归为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