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他 可笑,你竟 ...
-
可能是梁窗的心理作用,他觉得那个晚上沈川离开后,一切人和事都在迅速地分崩离析。
情绪潮水般退场,显露出一团乱麻的沙地。
陈诗瑶惶惶不安地去而复返没多久,他发现卫光耀也开始坐立难安了。
他腿面上的手机一直在震动,脸色也越来越黑,刚开始还会拿起手机看两眼,到后来就非常干脆地开启了静音。
“你怎么了?”
卫光耀被梁窗问得猛地一惊,下意识就僵笑着回答:“没怎么啊哈哈。”
他的伪装拙劣到都不用梁窗戳穿他,很快就演不下去,无奈尴尬地低头,回避对视。
梁窗很直白地问:“你怎么来的?”
“当然是开——”
“一个人来的吗?”
卫光耀:“……”
他这副反应梁窗已经料到了,于是点了点头。
他怎么没想到呢?串起来了,一切都串起来了。
“付远在哪?我有话要问他。”
“哎你别……你上次也见过了,他心理不太正常,尤其是最近。出国前他提分手时我以为都说开了,没想到现在变成这样,我实在是没办法脱身,你就别去找不痛快了。”
梁窗原本已经起身,又被卫光耀拉了回来。
他有点不耐烦地垂眸扫过对方紧抓自己胳膊的手,后者陪笑着收了回去,搁回了腿面。
梁窗注意到他手机屏幕亮起的来电提醒,挑眉示意,卫光耀却好像早就发现了,依旧那样僵笑着,只是摁熄了屏幕。
卫光耀说:“……上次的事,还没顾上跟你道歉。是我主动约你出去散心的,没成想最后闹得那么难看,哈哈。”
“没事,也算有收获。”
“啊。”
这话是梁窗发自内心的。
卫光耀一提,不久前禾母沟泡温泉的种种记忆这时候又翻涌出来。
温泉里惊慌的相拥、酒店里温存的亲吻、一人一鬼在月光下一点点剥开心脏轻飘飘说起的从前、彼此称量几斤几两重的喜欢……
现在想来已经觉得是那么久之前的事了,可掰着指头算算时间,也就二十来天。
二十来天啊,竟然足够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一切像摁下了快进键,快到你看,另一个记忆中的主人公如今都消失了。
梁窗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欣喜到难过,然后是怅然,卫光耀读不懂。
他也没顾上问,低头看到手机最新弹出来的消息就面色一变,匆匆找梅棋告别:“音箱留给你们了,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梅棋低头皱眉确认了一眼时间,小何从她身侧探出头,不舍地挽留:“哎别走啊!这么晚了……金主大大不会要坐夜班飞机去签什么跨国合同吧?”
卫光耀头也没回,她们再抬头去看的时候,那个背影上一秒刚刚没入树林的阴影。
小何用眼神询问梅棋:“沈原姐也不知道去哪了,我发消息给她说一声吧。哎梁哥也认识他!那我先去问他——等等!梁哥人呢?”
.
一路上边看手机边跑,卫光耀不知道吸了多少冷风,等终于到了停车场边缘,才如释重负地扶着身旁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感觉喉咙一片腥甜。
铃声刺耳地在顶上响起,然后被掐断,接着是付远冰冷的声音:“你超时了卫光耀,超了十三秒。”
“其实你很想我去跟你的朋友们打招呼对吗?”
付远靠坐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一只手举着手机上的倒计时摇了摇,居高临下地粲然一笑,黑暗中整张脸带着森白的冷意。
卫光耀呼吸稍微平缓了点,就直起身来冲上去,夺过手机狠狠摔在地上。手机屏幕登时裂开,成了一块无用的黑色板砖,不知道滚去了哪个角落。
“你有病吧付远!一天天安生地在医院待着不好吗?!说,定位器在哪?还是你又给我装什么乱七八糟的软件了?”
他还有空在手机上跟沈原发:
【有事先走了】
【笑脸】
然后才把自己的手机也摔烂,气急败坏地原地踱了两圈,然后徒手捡起视野所见的大块残渣,忍着剌手的玻璃碎片割破皮肤的刺痛,把垃圾丢进了垃圾桶。
付远看他这副模样却只是笑,甚至对于他又砸又扔,又要自己处理残局的狼狈样子感到滑稽。
他快步走上去,食指怼上他的心口回答他刚刚的问题。
“我安的定位器在这。”
卫光耀脸色难看地望着他,看他夸张地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瘦弱的腰身仿佛要折断。
十几秒后付远倏地停下来,抬手指着他身后伸手微笑道:“你有朋友来了。”
卫光耀惊惶地转身,看到了刚从黑暗中走出的梁窗。
他本能地就要上前拦他,压低声音示意他快走,“你快回去,梁窗!我不是叫你不要来吗?”
付远抢先在他身后轻飘飘说道:“噢,他好像是来找我的吧?”
梁窗直直朝着付远走来,经过卫光耀时在他肩头拍了拍,以示安抚。付远见状眯了眯眼睛,这次却没说什么挑衅的话,只是笑着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他靠近。
“我们去旁边说。”
“好呀。”
卫光耀想劝住他,在背后喊他的名字,梁窗却没有回头。
倒是跟在梁窗身后的付远闻声转过来倒着走了几步,笑眯眯地对卫光耀挥手告别,“乖乖等着哦。”
梁窗和沈川来时车没有停在这个停车场,只替沈原她们来拿过一次东西,因而不太清楚地形。他估摸着走到的位置跟刚刚差不多算对角线,转身再看去已经看不到卫光耀的那辆越野,就停下了脚步。
刚站定转身,他还没说什么呢,付远先亲亲热热地捏捏他的胳膊,凑上来极近地看他的脸。
梁窗下意识后挺着身子闪躲了一下。
“好久不见……我以为你会丧着个脸哭成没人形的可怜鬼,可怎么还是这副不近人情的冷冰冰模样。”
他语气似有遗憾:“看来沈川的死,你也不是太伤心嘛。”
梁窗无动于衷地拨开付远想要描摹自己脸颊的手,直入正题道:“上次你说你看到了沈川的死状,那是假的,那别的呢?”
付远似乎没想到梁窗能这么平静地谈论这件事,所有事先预想的对方会产生的反应都调转过来,打回了自己身上。
那些浮夸做作的伪装烟消云散,一片寂静中他觉得自己的呼吸有点过于急促了。
但他还笑着,不过笑容已然没有了刚刚的轻松,勉强到显得有些狰狞:“什么意思?”
“你看到他是怎么死的了吗?”
有那么几秒,梁窗险些以为自己终于要抓住真相了。
刚刚的问句一出,他看到付远像被抽空的气球娃娃,变得干瘪、憔悴,只剩下支撑人形的骨架。
失魂落魄到这个地步,他以为他要回答他了。
可下一秒,付远忽然瞪着空洞的双眼咯咯地笑起来。不但没有回答梁窗的问题,反倒没头没尾地开始讲不相关的事。
“那天在鲸遇酒吧,我听见卫光耀对你说的那些话了。”
梁窗皱着眉回想当时情景,同时安静地听他从他的角度对那个晚上的描述:“他又说了那些歪理邪说对吧?”
付远拿眼神假意询问,却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自己就接着说道:“什么朋友啊,喜欢啊,什么‘是你搞错了,这不是友谊是喜欢,你其实是喜欢我的’……全都是狗屁!”
梁窗观察着他的表情,没说话。
他似乎把自己的什么经历和他的联系在了一起,刚刚已经不小心脱口加工了原本没有的内容。
付远自己也察觉到这点,却并不打算遮掩,只是一直维持的笑容里这时候多了点讽意。
“卫光耀把我毁了,现在又毁了你。我们都是受害人。”
梁窗眼中闪过意外。
付远:“曾经我跟你一样,我也是个直男,是正常人,有很多女生喜欢,也喜欢过很多女生。”
他哼笑一声,恶狠狠地对梁窗宣判:“直到我遇见了卫光耀。”
“他说他对我一见钟情,说我是他的真爱,死缠烂打追了我好久。你知道的,他们这种富家公子哥就是这样,花样很多,也肯砸钱。”
“我跟他说我不喜欢男的,他就跟我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爱就好了,哪有性别之分?”
“……我真是信了他的鬼话。”
梁窗面对他夸张的嫌恶表情问:“你不喜欢他?”
“我喜欢啊!我怎么不喜欢?我每天驻唱的时候他都带着花来捧场,我的所有情绪他都包容都说喜欢,后来那家鲸遇酒吧就是他为我开的。他给我钱,也给我爱,多少次我在他发亮的眼睛和满嘴的情话下心软,我说可能真的像他说的,我真的喜欢他吧。”
他沉浸在某种美好的畅想中无法自拔,然后忽然骤变,就像是安眠药过了效,他被迫从幻梦中清醒过来。
他疯了似的拔高音量吼着:“可是他们这种人,这种有钱的、从来没有吃过苦、受过难的,他们怎么能懂?怎么能懂?!”
“他同性恋,他变态,他爱怎样怎样!反正他有钱啊,他什么也不用怕……可是他为什么要拉我下水呢?为什么!!”
付远拼命地抓挠自己的头发,“为什么就挑中我了呢!我没钱,我没本事,我毁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就算分手也回不去了,回不去……我怎么活?我怎么活!他毁了我我怎么活!”
“你冷静一点。”
“为什么要缠着我……为什么缠着我不放,我原本就要有新的生活了为什么要找上门来,你们都害我,都害我,我没有错……”
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了,惊恐又烦躁地敲打自己的脑袋,抓自己的脸。梁窗却从他的话里品出一点不对劲来。
……缠着他?
谁缠着他?不是他在缠着卫光耀吗?
究竟是卫光耀说了谎话,还是说……他现在所说的这个“他”另有其人?
梁窗抬手抓住付远在自己脸上挠出血印子的手,将其拉离他的脸,“付远!冷静,你说的是谁缠着你?是卫光耀?”
付远却仿佛被他的这番接触拉回了神,忽然想起旁边还有他这么个大活人似的,表情像石入水面般漾开,很快又变成痴狂的笑,“哈,哈哈,还有你啊还有你,哈哈哈哈我怎么把你给忘掉了……”
黑暗中急促赶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梁窗匆匆转脸去看,只影影绰绰看得见一个移动的影子。
卫光耀就要来了。
梁窗有点着急了:“你快回答我付远!谁缠着你?你到底知不知道沈川是怎么死的?”
“你也要被毁掉了哈哈哈,和我一样!……他竟然让你相信,你喜欢上了一个死人?哈哈哈……”
“快回答我!”
卫光耀的面容从黑暗中显露出来,他丢给梁窗一个不容拒绝的严肃表情,单手从付远腋下穿过,半夹半拖地拽着他往回走。
“卫光耀!别带他走!我还有话要问他!”
卫光耀头也没回,而付远仿佛浑然不觉,还在扯着嗓子大笑,下一秒简直就要背过气去。
“……有人陪我了,有人陪我了!跟我一起痛苦吧梁窗,呵呵,你的余生都将困在对一个死人的爱里,毫无回音,只有痛苦,哪怕痛苦也无门无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