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后的第四天》之国

46、退潮 “我送你一

　　草原本就更深露重，何况今天才刚下过雪，营地和民宿有灯光和篝火中和，因而体感上会好一些，但稍远一些的地方，比如相隔高大树木后一览无余的停车区就冷了很多。
　　粉丝们乘坐的旅游大巴孤零零停放在角落，周围只有零散几辆越野，其余一概空空荡荡，这个时间这种地方，自然是不该有人的。
　　因此罗真上个厕所回来实在是被吓了一跳。

　　他刚甩完手上的水点，顺手摘下眼镜，边走边哼歌地拿袖子擦镜片，一点没看路，等走到自己立着摄影大炮和望远镜的三脚架前，才在模糊的视野中觉得哪里不对劲。
　　支架旁边的这是什么东西？

　　高度近视的他重新把眼镜架回鼻梁，乍一看清就本能地弹跳闪躲，“卧槽！”
　　一片漆黑只能隐隐看清杂草的雪地上有一只脚！一只没穿鞋没穿袜子的脚！！

　　罗真张口就是一句：“卧槽有病吧？”
　　他打开手电照过去，那双裸露在外的脚结结实实地踩在积雪将消未消的草地上，明显已经冻伤，皮肤还被乱七八糟的枯枝杂草划破，留下干涸的血迹。
　　手电再往上照，阴郁的青年半靠在身旁的树干上，左手挡着他照射来的光，神情烦躁，却看也没看他，只是专心地透过右手的双筒望远镜朝远处看什么。

　　罗真立马就认出他手上拿的望远镜分明是自己的！
　　他怒火噌的一下就烧上来，仗着体型优势朝瘦弱的青年扑过去：“你谁啊？有病吧？多少钱你赔得起吗！把我东西还给我，给我！”

　　他挣扎着去够，手指刚碰到望远镜的表面却生生维持着这个姿势僵住了。
　　“呵。”
　　罗真不敢低头，只能望着眼前青年苍白的笑脸发抖。
　　他感到自己的腹部抵上了一个坚硬有棱角的东西。

　　那是一把水果刀，刀刃被对方徒手捏着控制力度，才没有彻底扎进他的羽绒服。

　　“别吵。”
　　付远笑着警告完，左手保持这个动作没动，继续转头认真看望远镜内远处的景象。

　　木屋外的篝火旁人群围坐一圈，他很精确地找到了卫光耀的脸。
　　他正穿梭着分发水果，火光映照下的笑容灿烂，最后停在一个马尾上扎了星星绳结的女生前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地跟那边的几个女人挨着坐下来。

　　付远目光幽深，“啧”了一声，小声自言自语道：“说好只去一会的，已经41分钟了……”

　　他又举起望远镜看，但这一次因为卫光耀坐了下来，这个角度看不到他的正脸了。
　　“看不到了，怎么办？”

　　罗真哆嗦着接过付远丢来的双筒望远镜，诚惶诚恐地对他指左边支架上的单筒镜和摄影大炮，“这、这边。”
　　付远审视地瞪了他一眼，收了水果刀，照他指的方向走了过去，“过来，教我怎么用。”

　　罗真小心翼翼给他调好参数，在对方弯腰俯身去看时，偷瞄了眼树根处自己的随身包裹。
　　“别动歪心思，偷拍的。”
　　罗真吓得浑身一震，尿意再次猛地袭来。

　　“你上厕所前我就发现你了，证据我都录下来了，除非你现在拿刀把我捅死，不然你看咱俩谁玩得过谁，我可是持证上岗的精神病。”
　　上厕所前？那会周围一片黑，这人在哪蹲着呢？
　　他不敢细想，越想越一阵胆寒。

　　手电筒的灯早就关了，眼下只有月光笼罩下的稀薄黑暗，太安静了。
　　罗真低头看了眼精神病大冬天不穿鞋袜的脚，好像又踩到什么了，又在流血。他在心里暗骂多少句“有病”跟“倒霉”，最后只能认栽，不满地问：“你谁啊？咱俩无冤无仇，干嘛针对我？”

　　眼前人似乎觉得“针对他”这个说法很好笑，嗤笑一声，懒得回应。罗真还想再嚷嚷点什么壮胆，却发现那人神情一变。

　　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付远脸上升起一抹奇异的微笑，他原地僵住两秒，接着用一种堪称狂热的兴奋语气缓慢说：
　　“死胖子，我送你一个大新闻，你要不要？”

　　.
　　《Dancing With Your Ghost》这首歌后来放了不止这么一遍，大家都是窗外山的粉丝，自然都知道这条视频的出圈画面。
　　在满天星河的草原篝火旁，与并不存在的爱人相拥共舞。

　　大部分人都多少学过点编舞的舞步，刚刚相当于是在跟正主对暗号，这时候都一个个兴致昂扬地要上去复刻名场面。有的两两一组跳，有的就跟梁窗一样一个人与想象中的爱人共舞。

　　刚刚梁窗能上去跳，下面的人群都炸开锅了，尖叫、起哄，还有人又哭又笑的。
　　而梁窗本人，却觉得那是梦一般的时刻。

　　他失魂落魄地捡起那枚戒指回来，周围人热热闹闹地一拥而上，兴奋的、关心他的、安抚他的……她们凑上来热情洋溢地说了许多话，梁窗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于是人潮又一个个退去了，回到中央的空地，开始新一轮的“共舞”，留下他一个空心的人对着空心的戒指发呆。

　　梁窗捻起那枚戒指，呆呆地看，他举起手臂，想把月亮放在空缺的中间，把它填满。
　　沈原在他旁边蹲下来，也看着那枚她亲手戴上她弟弟无名指的玻璃戒指，问：“他走了吗。”
　　梁窗说：“我不知道。”

　　远处的人群随着又一轮的音乐起舞，和冲天的篝火构成喧闹遥远的背景，两人共同沉默了会。
　　梁窗又说了一遍：“我不知道。”
　　沈原已经坐在了地上，双臂抱膝，转过脸来看他，有几分担忧。
　　梁窗的表情却看上去平静得完美无瑕，像雕刻完成的雕塑，很轻很敷衍地向四周问：“沈川，你在吗？你走了吗？”
　　没有声音回应他。

　　他又静止了很久，然后忽然转瞬即逝地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当然不知道。他总是这样，不打招呼地走，不打招呼地来，然后不打招呼地又走了。”
　　“梁窗……”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可是我也一样，我也这样。我不打招呼地赶他离开我的世界，然后又不打招呼地自己回来。呵，你看，可能有什么事真是命中注定的吧？”

　　沈原无言，看梁窗把戒指戴上自己的手指，然后把衣服里的另一枚也扯出来，指根和掌心的两枚戒指于是近距离地挨在一起。
　　他蜷起手指，苦笑着说：“现在我有两枚戒指了……什么都还给我了。”

　　说什么话都显得无力，可沈原抬手在他的肩头轻轻拍了拍，忽然说：“梁窗你相信我，你相信我。”
　　她强迫梁窗看着自己，接着她用那种坚定的目光帮他确认，“你相信我吗梁窗？”
　　梁窗声音有点犹疑：“相信……”
　　“你之前信过我一次，我说他会回来找你，他真的回来了。那你再信我一次好不好？他没走，沈川没走，他不可能这么草率地不管不顾地离开……既然有回来的机会了，怎么能还是连声道别也没有呢？”

　　明明要宽慰梁窗的人是她，沈原却好像说着说着自己先承受不住了，眼眶里已然有泪光打转。
　　短短一个多月，两次诀别。
　　她也并没有强大到能说毫无感觉。

　　“我相信你。”
　　梁窗话音刚落，沈原便点点头转身跑开了，留他追着她的背影发愣。

　　他表面虽然还是那份无机质的平静，但心里确确实实因为沈原的一番话好多了。

　　一整个晚上梁窗都坐在原地对着手上的戒指出神，他试着把那只戴着戒指的手看成沈川的，又在心里和假定的沈川对话，祈求一个回应。
　　都是毫无作用。

　　身边的人来了又换，他也仿佛毫无察觉。

　　卫光耀：“沈原去哪了？你俩真有仇啊？你竟然把她骂跑啦？”
　　梁窗头也没抬：“厕所。”

　　小何：“梁哥，你怎么不去唱不去跳了？这边有水果零食吃不吃？咦，梁哥你手上戒指哪来的，真好看！”
　　梁窗摩挲着戒指，扯了下嘴角：“谢谢。”
　　……

　　梅棋在最末尾的时候走过来，很突兀地开口便说：“其实我想办这个活动不仅仅是因为他是个网红博主，而是因为他真真切切地帮过我，早在他没在网上发视频的时候我就遇见过他。那会他比现在更年轻，可能二十五六吧，旅游暂住过我家。”
　　她避着小何的视线撸开袖子，给梁窗看自己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我家在更西北那边的草原，家里养羊放牛，兄弟姐妹七八个，大家都没上过什么学。”
　　“我读书，但读得也不算好，见过世面，但也没见过太多，我常常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日子一眼就望得到头。我只是这片草原最普通不过的一棵草，牛吃我，羊吃我，还有那么多一样又不一样的我，春风吹过，又是另一批我。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梅棋忽然笑了一下，这是梁窗第一次看到她笑，“是他拦下我的，他决定要资助我，说‘要读书啊，不想做小草那就走出去，等离开草原了，或许又是千篇一律的小树或水泥柱，但你起码不是你不想做的小草了’。”
　　“然后我就走出来了，又学着他的样子资助了陈诗瑶。”
　　梁窗观察她的神色，觉得她不像是知道陈诗瑶说自己和沈川的死有关的样子。

　　“后来他离开之后我在网上发了帖子，跟很多其他人聊过才发现，原来他做过的不止这些，还有很多跟我一样的人都受过他的或这或那的帮助。”
　　“所以我们才一起组织了这个活动，没营销号说的那么……肤浅。”

　　“从前没机会当面跟他说声谢谢，想来想去，对你说也是一样的吧？”

　　“谢谢。”

　　她极认真地说完这些，甚至还鞠了一躬，梁窗心里五味杂陈，最后只说得出一句：“他会听见的。”

　　梅棋又道了声谢，转身要离开时却忽然看见什么，急急出声喊住：“诗瑶！这么晚了你去哪？”
　　梁窗顺着喊声看去，发现陈诗瑶头也不回，匆匆向树林的方向跑去。

　　“我、我有东西忘在车上了！马上就回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