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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共舞 Danci ...

  •   沈原走远接了个电话,很快脸色骤变地快步回来,反复看了几遍时间才表情难看地跟梁窗宣布:“卫光耀来了。”
      梅棋只闻金主不闻其名,当然反应不过来:“谁?”
      沈原于是转过去有些尴尬地又跟她们说:“哈哈……金主打算来视察一下。”
      “这个点?”

      她们反应都这么大,梁窗也匆忙点亮手机屏幕,“22:37”四个数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难怪,居然都这么晚了。

      梅棋皱起眉,只停顿了两秒便下了决心,意有所指地问:“沈原姐,你跟这位金主交情怎么样?”

      她是活动的组织者,有义务保证所有女生的安全,哪怕对方是投钱的金主,她也不能因此放过一丝一毫可能的隐患。
      何况她记得这位神秘金主是男性。
      深夜来访,不请自来。
      她会产生一些龌龊的猜测也是理所应当。

      沈原很是理解,这事搁她身上她也会这样怀疑,只好顶着对方锐利的目光苦着脸解释:“他说路上耽搁了点时间……”
      梅棋还是疑虑未消,继续冰冷地追问细节,小何却风风火火地在她们之间来回跑着,兴奋又紧张:“我我我们需不需要列队欢个迎什么的?金主诶!”
      她从梅棋那听过金主豪掷的夸张数字,掰着手指头算过,自己在报社二三十年都赚不到。

      于是梁窗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诡异景象——

      眼前是勉力应对梅棋步步紧逼的沈原,一边见缝插针手指翻飞地发消息,一边抓住一切机会对梁窗拼命使眼色,怒火冲天地跟他暗示:“让卫光耀滚回去!”
      不远处是小何和一帮年轻姑娘,一半在排练“欢迎业主回家”的金主版本,一半在模拟结婚堵门要红包的传统流程。不时那群列好队的姑娘们会齐齐朝他鞠躬,小何会一溜烟跑过来问效果怎么样,然后又一溜烟跑回去。
      再远的长桌角落是陈诗瑶孤零零的背影,梁窗努力在混乱中分出心神盯着她。他脑中还翻滚着沈原对他说的那些话,冥冥有种视线一旦移开她的单薄身影就会倏然消失的错觉。

      而他此刻的身后,是那只挂在他背上不撒手的粘人鬼,他的男朋友蹭得他脖子发痒,但还在不依不挠地缠着索吻。

      就在这样混乱到让梁窗觉得有点滑稽好笑的时刻,卫光耀出现了。
      ——左手还拉着一个有行李箱那么大的黑色音箱。

      “你听我解释——”
      “来我们再来一遍,欢迎金——”
      “哎呀别闹了,沈——”
      “……”

      一切混乱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如舞台射灯一样一齐汇聚于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一个一米八几、肩膀宽阔,五官掩藏在黑暗里,轻松拉着一个大到能藏人的黑色箱子的成年男人。

      这个点雪原上的风已经变得冷飕飕的,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篝火堆里“噼啪”的声响,很多人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包括小何,但梅棋却绕过沈原上前一步:“请问你……”

      未知将一分一秒拉得太长,其实所有的细节都只是一瞬间的事,在那个瞬间的末尾卫光耀就已从树下的阴影里跳了出来,露出了满面笑容,以及满脸闪烁夺目的镶了钻的钉子。
      他挥舞着空闲的那只手臂,左手撇开音箱的手把,操作了什么,下一秒就响起震天的土味音乐,他浮夸地边哼唱边兴高采烈地环视四周。

      “哈喽呀!第一次见面,晚上好各位,你们在聊什么呢?——梁窗?!!我去,你怎么在这?”
      卫光耀一开口,所有人的警惕值一降再降,如果说刚开始他端着说话的时候大家还心存怀疑,那当他看到梁窗,扯着细嗓惊呼的时候,那些怀疑一下子就荡然无存了。

      每个人都露出了释然又无奈的微笑。

      沈原单手捂着因为离得近被吵得发痛的耳朵,转脸对梅棋干巴巴一笑:“我还是把这货赶走吧。”

      .
      赶走是不可能的。
      卫光耀充分发挥他自来熟的性格,没让任何人觉得被冷落,几乎算反客为主地让大家重新热闹了起来。
      但是转念一想,钱是他掏的,民宿也有他的投资,他实打实是真正的主人。

      梁窗被他摁着肩头坐下,旁边是沈原还有卫光耀给自己留的位置,他跟沈原交换个眼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卫光耀窜得飞快,又跑到了角落的陈诗瑶身前。
      他对其中纠葛一概不知,只同样笑呵呵地凑上前去,不知道软磨硬泡说了点什么,陈诗瑶竟被他说动了,跟在身后回归了大部队,在梅棋旁边坐了下来。
      梅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腕,眼中有欣慰有安抚。

      “好了!这下人齐了。没有谁上厕所去了或者蹲桌子底下睡着了被我漏掉吧?”
      卫光耀把那个不知道怎么在雪原上拖过来的大音箱放在人群围坐的中央,然后兴奋地冲过来,猛地在梁窗右手一屁股坐下。

      卫光耀总有这种让人轻易产生亲近感的能力,刚刚一来二去,已经跟一帮人聊得热火朝天跟认识了十年一样。他认真听完这几天发生的各种事,尤其是罗真的造谣营销号,然后拍着胸脯保证所有的一切都包在他身上。
      他胳膊肘一怼梁窗:“要我怎么做,你后面跟我说。”

      卫光耀的第二个优点:确实有解决问题的可靠实力,仅限经济,智商尤其除外。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在了解过所有事情后,卫光耀打着“既然好心情没了那当然要嗨起来”和“既然有好心情那更要嗨起来”这种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旗号,不容分说地把所有人拉在了一起。
      他在篝火旁收拾出来一片干燥的地面,够所有人围坐一圈,然后一个一个安排好每个人的位置。

      于是局面就成了现在这样。

      好在是这时节的草原,而且也有卫光耀砸钱的原因,这几天在牧场过夜的除了她们没有别人,不然这音箱一开,准要被投诉扰民。

      卫光耀兴冲冲地掏出已经连好蓝牙的手机,手指已经悬在播放键上了,却还是要装矜持地问一句:“准备好开始了吗?”
      “等一下!”
      他哀怨地转头去看起身的沈原,像一只急着出门玩主人却在这时候去上厕所的大型犬。

      沈原无视他投来的视线,说:“你往那边挪点,我不要挨着梁窗坐,我俩有仇。”
      梁窗:“?”
      卫光耀不明所以,在两人之间看了一圈,但又怕这祖宗生气没敢多问,只好弱弱地说:“那找个谁跟你换下位置好不?”
      “不行,我就要坐在这,你就挪一下,在我俩之间挪出一个空位就行了。”

      这话一出,梁窗就明白她什么意思了,果然抬头看过去的时候接收到对方一个板着脸的wink。

      一番调整之后,卫光耀终于能操纵他心爱的大音箱了,他先随便放了一首自己歌单的,接着让梅棋帮他统计大家想听或者想唱什么。
      等大家一起合唱经典曲目的时候,沈原才探身过来,小声跟梁窗确认:“坐得下吗?”
      梁窗看看两人之间留出的距离,另一只手心虚地摸了把还在自己肩头挂着的沈川的手腕,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回答:“坐得下,正好。”

      沈原于是点点头退回去,跟身边的梅棋和小何一起唱歌去了。

      梁窗摸完沈川的手,又挠挠自己的脸,莫名有点臊得慌,于是掀了一把拱在自己脖颈的脑袋,“别赖着啦,挂这好久了。”
      沈川没动,只在原位置蹭了蹭,梁窗观察到他闭着眼嘟囔了句什么,轻飘飘的,一出口就吹散了,什么也没听清。

      梁窗以为他又在故意撒娇,于是用更柔和的声音哄他,摇摇他的手腕,“坐起来吧,坐我旁边……男、朋、友。”

      大家都在自顾自地唱歌,卫光耀正绕到左边去让陈诗瑶也点一首,他背在身后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发出不间断嗡嗡的声响。
      梁窗四下观察没人注意他这边,低头轻快地在沈川的眼皮上亲了两下。
      “这下好了嘛?”

      依旧没有回应。
      梁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浑身上下都僵硬起来,强烈的恐惧从心底泛上来,让他又产生了那种肠胃痉挛的感觉。他右手悬至沈川面前颤抖,摇摇晃晃将要落下去时,沈川的嘴唇轻微动了动。
      他慌乱的心脏稍稍回落一点,原地停住两秒,几乎是屏住呼吸地附耳过去听。

      “……梁……梁窗……”
      沈川的声音恍若梦呓,但真真切切是在叫他的名字。

      他不是说鬼魂不会做梦么?

      就这样无意义地重复喊了好几遍,然后内容才发生了改变:“……不……不……离开我……”
      梁窗颤抖的手指落在他脸颊,心揪着回应他:“我不离开你,我不会离开你……”

      沈川每重复一遍,梁窗就跟着重复自己的答案,可好似被梦魇困住的沈川却没有一点被安抚的迹象,反倒眉头皱得更加紧了,继续焦急执着地念着。

      “梁窗,你要点什么歌?”
      有人远远问他,可梁窗根本顾不得。他是很匆忙地出声拒绝了,还是彻底忘记了回应,他也记不得了。
      他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注意力全在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上。

      等他再回头时,他发现沈川醒了。
      他像猛地从什么沉重的梦魇中挣脱,终于脱身出来后,整张脸居然可以说是焕然一新、容光焕发,看上去状态极佳,一双正回望他的眼睛分外清明。

      相比之下,梁窗脸色应该堪称可怕,他更像是那个被噩梦缠身的人。
      他哑着声音开口:“你……”
      他想问点什么,却不知道从何问起,心脏这时候已经落到了实处,于是严肃紧绷的面庞瞬间软化,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你吓死我了。”

      沈川却望着他,很突然地笑了一下。
      笑容灿烂得恍若初见。

      “你真的……真的吓死我了……”梁窗牢牢抓着他的手臂,“你刚刚在开玩笑么?你怎么……”

      沈川却忽然指着耳朵,笑着说:“你听。”
      梁窗转过头,怔怔出神。

      “Yelling at the sky.”
      “Screaming at the world.”

      梁窗只用了一秒钟就听出了这是哪首歌,但他没说话,只是喉头滚动一下,转过脸来看他。
      沈川望着篝火,用那种怀念的语气笑着说:“你可能不知道,我特别喜欢这首歌。”

      “Baby why'd you go away.”
      “I'm still your girl.”

      “很久之前有次我来关山牧场的时候,晚上也在举办篝火活动,大家围在周围,层层叠叠好几圈,有聊天的,有手拉手唱歌跳舞的,我偶然经过时就在放这首歌。”
      “我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也不知道歌词内容,只是那天晚上闲来无事,于是我也加入了进去。”

      沈川从他肩头起来,站起身举起手臂模拟,“我没有同伴,也没学过舞蹈,于是我就凭着自己看别人还有电视的记忆瞎跳。”
      梁窗目光灼灼地看他的笑脸。

      他假装一只手搭在对面人的肩头,另一只手与对方交叠相握,身体缓缓摇晃着,没几秒就停下来,自己笑话自己。
      “我哪会跳华尔兹啊,纯粹瞎扭。”

      “How do I love how do I love again.”

      “结果我自己跳了会,回过神来别人都在给我鼓掌?”沈川半弯着腰,很夸张地笑了几声,“多大一个乌龙啊,我这才知道这首歌就叫‘Dancing With Your Ghost’,意思是与你的灵魂共舞,他们都以为我是特别懂这首歌才故意这么跳的。”
      他似乎说到这才注意到梁窗沉默滚烫的视线,略微一愣后又扫了眼四周,“就跟现在一样,他们怎么都在看你?”

      梁窗回过头,其他人确实都在看他,所有的粉丝、所有人似乎都已经默契地安静了很久,只是一齐用那种隐含的期盼注视着他。沈原和卫光耀也在小何身边,应该听她讲了什么,现在也露出了别样的神情,沈原是慰藉,卫光耀是隐隐的激动。

      梁窗扫过这些视线,明白了,于是轻轻扯动一下嘴角。

      他站起身,向着沈川的方向伸出右手。
      那只鬼魂僵硬地盯着那只手,在接收到梁窗投来的视线的刹那整个魂魄剧烈地一抖。

      梁窗没有开口催促,只是抬眼微笑,静静地等。

      “Every night I'm dancing with your ghost.”

      沈川缓慢地伸出左手,掌心向上,轻轻托起梁窗的右手。
      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月光和火光的映照下闪亮非常。

      梁窗向前一步跨出人群,沈川紧跟着他来到人群中央。

      他还在看他们的两只手。
      明明只是虚虚相碰的姿势,他却莫名觉得比以往的任何一次相牵和相扣都要紧密。

      沈川出神得太久,回过神来时两人已经走至中央站定了。对方的手在他的注视下翻转,紧密地扣住了他无名指闪亮的左手。

      人群发出抑制过的小声惊呼,还有惊喜的议论和笑声。

      梁窗牵着他的手,没有即刻开始跳,反倒用那种带有淡淡笑意的平静语气问:“没准备好么?”
      沈川回过神,开始笨拙僵硬地迈步。

      他们缓慢地跳起来,周围欣喜亢奋的人声更大了。

      沈川不自在地舔了下唇,这是他死后第一次这么公然地被注视。
      他好像真的又被看见了。

      梁窗却没有把注意力一丝一毫地分向别处,始终很专心地望着手臂方寸之间的他,眼睛里是熟悉的平静,却又直白逼人。

      “你竟然会跳舞。”
      虽然沈川能感觉到梁窗也不专业,但每次自己迈步时他都能很快地应对,后退与转身跟他相比非常地干脆漂亮。

      “Every night I'm dancing with your ghost.”

      梁窗轻轻地“嗯”了一声,“我学了很久。你的视频里拍得很清楚。”
      沈川嘟囔着:“我瞎跳的也能学会么。”
      心里却已不自觉地回到了那时那刻的心情。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挣扎许久才说出口的告白被梁窗匆匆略过,他是该聪明点一起演无事发生,还是不讲道理地胡搅蛮缠,直到把两人之间所有美好的情感蹉跎得覆水难收?
      ……那时候他又能想什么呢?

      而他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录下的视频、放空头脑随意扭动的肢体其实都被梁窗看在眼里。

      沈川踏错了步子,心里一紧想要收回,却已经来不及了。但几乎是同时,梁窗很快做出了应对,身体后撤的角度微微偏移,让那个意外的错误变成了另一种精心设计的“正确”。

      沈川不禁想,梁窗又将那个视频看了多少遍?他的视线有没有从他笨拙的动作和虚假的笑面看进内心?他看出他在纠结在挣扎、在想什么了吗?
      他看视频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Never got the chance.”
      “To say your last goodbye.”

      “当然不全是那些。你那条视频之后,有很多你的粉丝模仿了那一段,进行拆分和简单的编舞。我去学了。”
      沈川随时抬头都会与梁窗对视,他的目光和声音都很平静,包裹得他很安心。

      梁窗说:“我学着视频里的动作,想着哪天我们一定会一起再跳一遍,因为我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但我学着学着又想,我学会有什么用呢?真正跳的时候你肯定还是按你的习惯来,你是镜头里的人,不是努力学习、模仿的粉丝,我学得再好你跳的也不会是编舞的另一半。”
      “于是我又点开你自己的视频,看你的动作、节奏,猜你的想法,还有如果这里你跳错了我该怎么变换步伐。”

      沈川默默地盯着他的眼睛和开合的嘴唇,小声说:“……可你已经拒绝我了。”
      “是啊,我拒绝你了。”梁窗浅淡地笑了下,“我永远也不可能跟你一起跳这支舞了,不管是乱跳还是编舞。所以我把手机关掉,退出,不再点进那个视频。”

      “但是我已经学会了,忘不掉了。”

      “I gotta move on.”
      “But it hurts to try.”

      明明舞步是沈川前进梁窗后撤,但沈川却觉得主导权在梁窗那里。他跳得那么熟稔,掌控自己身体一举一动的同时,也好像掌控了他的。

      音乐还在继续,但也渐渐和周围的人声一起淡成了背景,整个世界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了雪原、篝火、月亮和他们。

      “Every night I'm dancing with your ghost.”

      沈川跟随梁窗缓慢地摇晃、转圈,他盯着他的爱人平静如月光的面庞看,觉得自己脸上刚刚重获的色彩与生机正在一点点褪去。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栗,他的表情正在逐渐冷却、绷紧,最后凝成一种阻滞他开口的极度的悲伤与恐惧。

      “Every night I'm dancing with your ghost.”

      他看到他的爱人嘴唇微动想说什么,但他残存的五感也在潮水般迅速退去,沈川什么也没听清。
      他竭力想回应点什么,哪怕是轻轻笑一下,可是一样,什么也没做到。

      他的灵魂被拽向大地,他感到自己在急速地坠落。
      感知消散,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Every night I'm dancing with your ghost.”

      音乐终于结束,留下一片寂静,那些人声都被抽离了,梁窗只呆呆站在原地,恍如一具失魂人偶般盯着脚边地面上多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枚戒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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