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目击者 “……他是 ...
-
梁窗注视着沈原的眼睛,迫切等待她的回答,后者沉默了一会,只是苦笑着说:“知道了又能有什么好处?”
梁窗因她明显的痛苦和纠结皱起眉,说的话里却没有回旋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只是说:“我在这,沈川也在这,我们能跟你一起承担。”
沈原愣了一下,察觉到哪里不对劲,“沈川?”
事到临头,梁窗也没有对她隐瞒的必要了,他从头到尾说清楚了大师口中困住沈川的“执念”,说明了那个“魂飞魄散”的预言,以及沈川失去罗清峰记忆的现状。
然后他说:“我们需要答案,姐。”
“我们做过一些尝试,但似乎并没有出现什么变化,直到今天,沈川突然产生了将要消失的预感,可我们还是毫无头绪。”
沈原不确定地猜测着:“执念实现了?”
梁窗只是摇头,“我不知道,但按理来讲,前段时间的日子对我来说应该要有比今天更重大的意义,可那时候一切如常。”
他突然想起什么,抬手放在胸口口袋的位置,转过脸去与沈川对视。
他们心知肚明,那里是沈川这几年一个人留下的“合照”。
“是因为我再次来到了这里,拿回了你留给我的照片?”
话虽这么说,梁窗的语气依然并不确定,沈川也出神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原却率先确认了,思索着说:“应该不是,如果是那样的话,执念已经实现,那沈川应该彻底消失才对,而不是现在……这样的一种状态。”
她想了想,猛然提出了另一种想法。
“你们有没有想过,或许是大师搞错了,执念从来不在你身上,而是沈川的执念呢?”
两人皆是一愣,对视一眼又看向沈原,接着听她讲。
“乍一看,一个人不能离开另一个人的五步之内,是因为另一个人的限制,他不想让对方离开。”
“但其实也还存在另一种可能。”
“一个人不愿意离开另一个人,因此用这样的方式把自己拴在了另一个人身边。”
她扫了眼他们脸上茫然的神情,更进一步描述道:“就像婴儿和母亲啊,母亲会命令孩子不许离开自己,但每个孩子小时候也都会抱住大人的腿和胳膊来挽留,因为他们不想被丢下。”
“当然我这个例子有可能并不恰当,举这个例子不是让你们认领角色的意思,因为每个人的想法和目的也都不一样,也有不愿意停下照顾孩子、所以一直步步紧追的母亲。总之你们能懂我意思就行。”
于是沈原面对梁窗左手边的空气说:“所以沈川,你好好想想你的执念是什么。”
没有回应,沈川什么也没说,梁窗也没有转述。
沈原什么也看不到,不免有点焦急地催促梁窗,“他在干什么?在想吗?怎么不说话?”
梁窗盯着她看了两秒,表情有点难言,他淡淡道:“姐,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他失忆了啊。”
沈原:“。”
她双手短暂上举做出投降的姿势,无奈又尴尬地笑了一下,很干脆地进入正题,“我知道的也并不一定就是真相,毕竟我并不在场,明确这点之后你再考虑要不要继续往下听。”
梁窗看了眼身边的沈川,对方的手指在轻轻摩挲他的手背。他皱着眉,隐隐有些担心,最终却什么意见都没说,只用眼神表达自己支持他的一切决定。
梁窗知道,他是担心出现和上次一样的情况,上次付远或真或假的夸张讲述让他应激了。
但都到这一步了,梁窗当然没有退缩的理由,他回扣对方的手掌,很爽快地转过脸对沈原说:“当然要听。”
沈原意料之中地点点头,开始了严肃的讲述。
.
2027年1月16日,星期六。
沈原收到梁窗消息的下一秒就接到了电话,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和梁窗空白的聊天框里的第一条消息是什么内容,就听到电话那头的搜救人员焦急又程序化的声音。
眼前无温度的文字和耳边模糊沙哑的电话声音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
她弟弟沈川正在抢救中。
她手机快要拿不稳,匆匆套上衣服夺门而出,热车的时候给舅舅发了消息让他不要告诉吴美娟,系上安全带准备出发时又改变了主意,给吴美娟打了电话让她坐舅舅的车去。
然后她握紧了方向盘,从地下停车场开了出来。
现在回想起那时候,沈原觉得自己仿佛被掏空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靠什么支撑的这幅躯体,精神更是被抽出来扔掉了,大脑一片空白,连那段记忆都像被踩扁的盒子,猛地想起来还要以为是别人的人生。
她只记得到医院没多久好像就收到了医生无能为力的致歉,然后吴美娟在哭,她舅舅捂着脸,而她转过身看去,沈川本人正冰冷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身上脸上很多伤,平常最爱笑的那张脸流露出痛苦的神色,还有非常浓重的悲伤。
死前他在想什么呢?
她没见过沈川这样。
太陌生了,陌生到她有那么几秒觉得那不是她弟弟,是另一个长着相似面孔的陌生人。
母亲哭得上不来气,舅舅安慰完她又来安慰沈原。
他说:“不哭,圆圆,你不哭。”
沈原还是皱着眉,她明明一滴眼泪也没流。
“我不想哭。”她说。
那些救援队、医护人员,还有警察在眼前走来又离开,一幅幅抽帧的画面,面目扭曲又模糊,声音更是像隔着海水。
他们说沈川的死是意外,山顶监控在侧面的方向远远拍到了他失足滑坠的全过程,虽然具体细节并看不清,但还是能根据各类证据初步确认,一切就只是一场意外。
但吴美娟哭完一场、情绪能缓过来一些后,第一时间就要证明沈川的死不是意外。
她不认。
她哭着缠着,像沈原和她一起看过的每一部影视剧里的死者家属一样,不依不饶,无理取闹,说什么就是不相信。但沈原这一次无法做到脱离事外地指指点点,评判她毫不讲理。
她只是站在她身边看着,没说话,也没劝,好像她只是这出剧目的背景,毫不相干。
吴美娟花了很长时间才在舅舅和旁人的安抚下接受这个事实,安静地在走廊坐下了。忽然这时有个小警察匆匆忙忙跑进来,给带队的说了些什么,后者表情一下子有点难看,目光在她们几人之间扫视着,有些欲言又止。
沈原将这些尽收眼底。
她朝旁边瞟了一眼,舅舅正轻轻拍着长椅上吴美娟的脊背,小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微妙变化。
于是她走了过去,在对方走到吴美娟身边前拦住了他,“怎么了?有什么事跟我说。”
对方看她主动过来,如蒙大赦,连忙说道:“有个小姑娘说自己……说自己是目击者,在外面哭好半天了。”
沈原瞧着他难办的脸色,只是目击者的话会露出这种表情吗?
但她也没戳破,只是拍拍他的肩表示了解,抬脚就要往外面走去。
“哎哎——”
身后人又叫出她,一派懊悔神色,这时候有点后悔告诉她似的,只陪笑着劝她冷静。
沈原说:“我很冷静,我只是去看一眼。”
他却没被这句话安抚到多少,甚至扯出一抹如坐针毡的僵笑:“咱们说好啊,万事和为贵,只说话不动手啊哈哈……”
沈原重复道:“我很冷静。”
小警察犹疑着瞧她,明显还有点不相信,但还是领她出去了,嘴上嘟囔着:“……第一次见哭着喊着要见家属认错的。”
沈原感到自己脚软了一下,但她很迅速地调整好,没被任何人察觉。她表情还和她自己说的一样,非常冷静,不过冷静得苍白发青,没有一点血色。
很快,她那张死人脸来到门外,见到了警察口中的目击者。
小姑娘二十五六的样子,裹着长款羽绒服,但看得出里面还是一套齐整的登山装备。她拄着登山杖,站在寒冷的冬日室外一直哭,一双眼睛都哭肿了,暴露在外的皮肤被风吹得通红,泪痕干在了双颊上。
她哭得那么厉害,沈原不禁想,她哭得比自己更像家属。
“对不起、对不起阿姨……都、都是我的错,真的对不起……咳咳,是我害死了窗外山……”
她抽泣着,整个人都在发抖呛咳,视线与她接触的刹那就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哭得失力没站稳,几乎一下子跪倒在沈原面前。她也没爬起来,干脆就这样接着哭。
沈原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听她哭得心烦,微微皱起眉,两手不上不下地停在半空。
旁边的小警察急了,“哎呦哎呦”地过来,把她的手放下,又把小姑娘搀起来,哄完这个哄那个,“不急昂不急,咱不打人,咱也不下跪,新中国成立七十多年了……”
这姑娘来了有一会了,据小警察说,来的时候就在哭了,什么也没说,就说要跟死者家属当面道歉,救援队等人第一反应是先拦着,毕竟家属现在情绪还不稳定,万一闹出什么事没办法收场。可小姑娘不依不饶,反倒哭得更厉害了。
“现在我在这了,你有什么想说的,说吧。为什么说全都是你的错?”
沈原自认语气非常平静,而且理智,没注意对外人来说,这种平静和理智反而更让人害怕。
她还是哭得断断续续,话都要说不清楚,沈原于是厉声道:“别哭了。”
这种命令性的语气终于抑制住了对方的势头,沈原给了她几秒缓冲的时间。
“……他是因为我才掉下去的。”
沈原眉头依旧皱着,但声音止不住地开始颤抖,为了压制颤抖的尾音,她说话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冲:“你推了他?”
“我、我没有……”小姑娘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抽噎着说这话时感受到沈原催促的目光,努力调整情绪,加快了语速,“我是他的粉丝,我没想到能在山上遇到他,我特别高兴……昨天晚上我们还聊了很多,他跟我讲了很多他的事,我、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今天我跟男友又吵架了,我不知道怎么的,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就脚下滑了一下……”
她似乎回忆到了那时那刻的惊险景象,整张脸皱在一起,表情愈发痛苦起来,濒临崩溃的界限,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才有勇气接着说:“是他抓住了我……他救了我,我吓得半死,大脑一片空白,我、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情况,他前一秒还在关心我‘没事吧’,下一秒怎么就也掉下去了……”
“我真的不知道,都怪我都怪我!……本来应该死掉的人是我才对,怎么能是他呢?要是他没救我就好了,要是我自己注意点没掉下去就好了,要是我……”
她站在沈原眼前抹着眼泪,边讲述边拿手砸自己的脑袋,一点也没有收着力道,有几个人急急上来拦,让她不要伤害自己。
而沈原站在一切混乱的面前,又一次觉得灵魂抽离体外。
她问自己,她在干嘛?
她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听这些?
这是哪里?这些人是谁?
她的自问逐渐被女生痛苦的倾诉填满,那种割裂感一点点淡去,一切落到实处,剩下的只有满心满眼活生生的沈川——她弟弟。
是她弟弟能干出来的事,是她弟弟会做的选择,是她弟弟会为了救人傻傻地丢掉自己的性命……
真是个蠢货!……谁来救你呢?
你还没跟妈和好,长大后还没跟姐姐真正地敞开心扉……
姐还想多听你聊聊你喜欢的人。
你为什么喜欢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都没说。
……
她原本平静如死水的心情一点点起了波澜,被翻搅得混乱到她无法忍受。
“够了!”她吼道。
周围人瞬间安静下来,那些“对不起”和劝慰混合的嘈杂潮水般褪去,安静得仿若真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脸上。
沈原快走两步来到被拉开的姑娘正前,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旁边的小警察又惊慌地要开口:“你别——”
“闭嘴!!”
她瞪视的目光收回来,就这么逼向目击者,她还在哭、还在自责。
“别哭了!”
“对不……”
“也别再说对不起了!行吗!”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这个满脸眼泪纵横但怒气冲冲的女人,都做好准备听她接下来要多难听有多难听的骂声。
但她没有,起码没骂他们。
“跟你有个屁关系啊在这里都怪你都怪你的?你推他了吗?!”
小姑娘颤抖着回答:“……没没有。”
“那你想害他吗?!”
“也没有。”
“那不就完了!操!”
大家都被她的表现震住了,看她情绪激动地手臂挥舞、原地踱步地讲话。
“你没推他也没害他,你一点错都没有,你记住了!是这小子自己选的,是他傻、他蠢!他自己做了这样的选择,他自己要承担后果!”
沈原停下来,定定地看着女孩的眼睛,眼泪越流越多,越来越无法控制,简直像开闸泄洪。她哑着声音说:“……跟你没有关系、没有。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蹲在地上,埋着头,彻底地大哭起来。
医院楼前的空地上一片寂静,只有她的哭声。
她哭了一会,然后在所有人发愣的注视下抬起头,用最后勉强维持的平静说:“这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也不需要对任何人认错……我妈比较脆弱,接受不了,难免会说一些狠话,在外界寻找依托,所以也不要告诉她……我舅也别说,这事我知道就行了。”
她吸了下鼻子,看向女孩,“你一定要记得,你要保护好自己,别告诉任何人你看见了,尤其不要像今天这样把错归在自己身上,那些媒体你更不要说,听到了吗,姑娘?”
“人心叵测,你要保护好你的善良,因为他们看重的只有自己的利益,他们会把你的皮扒开!一寸一寸审判你的血肉!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姑娘愣愣地点头,沈原又逼着在场的每个人保证不把这事说出去,甩了很多狠话。其他人巴不得息事宁人,都疯狂点头,满口答应。
沈原这才勉强放了心,继续埋下了头。
过了会,她突然听见那女生小声说:“谢谢你,阿姨。”
她抬头对着女生的婆娑泪眼,“我不是什么阿姨,我是他姐,亲姐姐。我弟弟既然救了你,那就是你该活的。你必须得好好的。”
她们在医院门外的冷风里一站一蹲,互相注视了许久,周遭只有树影摇动,和楼内不时传来的低低哭声。
沈原突然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
雪原上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过,远处耀眼的篝火火焰也随风摇动,梁窗站在树下听沈原的讲述,他们都没觉得冷,心里只有空空荡荡的平静。
确实和沈原提前告知的一样,并没有太多信息,对“执念是什么”帮助并不大。
梁窗跟沈川交换眼神,心里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时却听到了沈原的声音。
“这个人你应该也见过了。”
她似乎遥遥注视着某个人,梁窗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了角落里孤身一人的背影。
“就是她——”
梁窗瞳孔一点点放大,沈原描述中的场景和他刚刚所见重叠在了一起,同时他也想起沈川生前最后一篇日记中提到的“罗清峰上遇见了粉丝”。
那个女孩躲闪的眼神,和一直说“对不起”的颤抖声音似乎又一次浮现在他面前。
那个晚上在医院外,沈原听见那个姑娘怯生生的回答。
“陈诗瑶,我叫陈诗瑶。”
而此时此刻,沈原轻轻的声音仿佛钻进了梁窗的耳朵,进入了他的躯体,给他的灵魂重重一击。
——“陈诗瑶。”沈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