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后的第四天》之国

43、营销号 既然是舆论

　　不对劲。
　　有哪里不对劲，梁窗想，但他想不明白。

　　如果按照沈原所说，陈诗瑶是被沈川救下的，而且她也宽慰过对方了，那过了这么久，她怎么还是这样的状态？
　　是因为道德底线太高，还在自责吗？

　　可是不对，她的状态与其说还是之前见到沈原时的那样，不如说是更进了一步。
　　她似乎远比那时候更封闭、更痛苦。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沈原注意到他皱眉思索的神情，轻轻出了一口气，上前来拍拍他的肩，“我说了，知道了并没有什么好处。刨根究底到最后只会发现，你无法责怪任何人，何况本来就确确实实是一场意外，能做的只有接受现实。”
　　梁窗目光还停留在陈诗瑶的背影上没有移开，这时候眯起眼睛说：“你这次再见到她，有发现她有什么变化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确实，这小姑娘好像变得更畏缩了，甚至连不知道内情的旁人主动跟她接触时，她也总是躲着。”
　　“但是——”沈原注意到他投来的视线，在对方发问前先一步解释道，“这是因为她自己的事。”
　　“我是听梅棋说的，她是陈诗瑶的大学学姐，也是很好的朋友，她说陈诗瑶最近家庭和感情上遇到点困难。这是人家的隐私，咱们也没必要再纠结了吧？”

　　梁窗轻轻点头，心事重重地把这件事先按下去。

　　沈原最后安慰性地在他肩头摁了一下，用目光示意他旁边那位：“后面再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尽管call我。”
　　说罢，她抬脚先出发，抬下巴招呼梁窗一起回大部队。

　　梁窗一边慢吞吞地跟上她的背影往回走，一边摩挲着下巴问沈川：“有什么帮助吗？想起什么没？你日记里提到过的偶遇的粉丝应该就是她吧？”
　　“应该是。”沈川在他身边悠悠地飘着，脸色也沉着思考，“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还是想不起来，我日记里的原话是什么？”

　　梁窗稍微想了几秒，很轻松地复述出了他日记中的原句。

　　「没想到山里也能遇到粉丝，遇到的时机还很尴尬，她在哭，我正准备哭。」
　　「最后反正是谁也哭不成了，大眼瞪小眼，互相说了一堆话。」

　　他说到这里就结束了，因为再往后就是沈川的那封“绝笔信”，光是因为复述这段话想到那些内容，梁窗就有些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
　　他喉结滚了滚，忽视掉胸腔逐渐加速的心跳，维持住平静如常的表情。

　　写下这段话的正主倒是一点不尴尬，反倒拿戏谑的眼神瞧着梁窗，调侃道：“记得这么清楚？”
　　梁窗很自如地回答：“我记性比较好。”

　　沈川看上去对他的回答不太满意，拿幽怨的目光堵他，梁窗接收到信号却假装看不见，只管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企图蒙混过关。
　　这只鬼却是学坦诚了，在旁边一边小步跟着他挪，一边装可怜委屈地祈求：“我想听其他的回答。”
　　梁窗慢吞吞地转过脸来看他，两人对视，后者的视线越来越灼热，前者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嗯？”
　　沈川惊奇地发现，梁窗的脸居然渐渐地染上了绯红。

　　察觉到这一点后，沈川嘴边的笑意愈深，更加靠近他，同时注视对方的灼热目光愈发逼人。

　　梁窗挠了下脸，眼神躲闪两下才回归他的眼睛，给了他想要的答案：“……因为和你有关的一切我都记得。”
　　“唔。”
　　沈川轻笑出声，饶有兴致地转着圈打量他。

　　这个人其实是不习惯直白地袒露真心的，他想。但他就像一个设定了某种程序的小机器人一样，只要输入了指令，只要沈川产生了这种“想要”的渴求，他就会笨笨地输出一个直接的答案。
　　从前梁窗打直球的时候他总会觉得招架不住，但其实那些话也都是他想听到的，是他下达的“指令”。

　　所以只要沈川转换心态，看破这个既定的规则后，一切都会发生改变。
　　梁窗身体本能反应的主动权在他这里。
　　只要他坦诚，梁窗都会回应他。

　　他早该看破的。

　　他在梁窗脸上亲了一口。
　　“执念是什么我还想不清楚，什么时候会消失我也想不清楚，但管他呢，我就想亲你一口。”

　　他感到攥着他的手越来越紧，梁窗拉着他的手大步往前走，炙热地回看他，嘴里小声地轻轻说着：“早该这样了。”

　　.
　　还没到长桌边坐下就听见小何的痛骂，她抓着手机唱戏似的“咿咿呀呀”地叫喊，愤愤地说：“狗东西！他又发这种视频了！”
　　梁窗看其他人或是掏出手机搜索，或是凑过去脑袋挤着看，有点搞不清楚状况：“怎么了？”

　　下一秒，沈原的手机屏幕怼在他眼前，画面动起来的同时，营销号常用的变声语音也响了起来。

　　【21世纪居然还能有这种事情？窗外山是土皇帝吗，粉丝霸占关山牧场为其祭奠？普通游客无妄之灾！】
　　镜头画面缓缓滑动，一片雪白中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看不清脸的女孩们凑在一起说着什么话，神情严肃，人手一朵花，或黄或白。

　　……很有引导性地让人产生了某种联想。

　　梁窗眉梢一跳，“这照片是？”
　　梅棋无奈扶额：“照片倒是真的……但是——”
　　一个粉丝已经按捺不住地跳出来绝望地喊道：“那是太阳花！太阳花！是我手钩的送给每个人的礼物！”
　　她掐着自己的人中，感觉要气晕了。

　　“那这表情……”
　　“……当时在刮风。”小何咬着牙疯了似的笑了一声，“我跟大家在猜今天雪会停吗，我们正在看天象啊狗东西！”
　　“……”
　　沈原举手闯进视线，“我可以作证。”
　　她指着视频里的画面，“当时我应该还在旁边画画，你看，把我裁掉了，不然解释不清。还怪聪明。”

　　梁窗动了动嘴唇，嘴角抽搐着，一时有些无话可讲。其他人的表现也跟他差不多，生气之外，都无语到了发笑的程度。

　　梁窗动动手指，又点下了播放键。

　　【理解悲伤，但不接受破坏环境！景区是大家的，不是某些人感动自己的工具。】
　　“他再往后录一分钟，就能录到我们捡垃圾的画面。”

　　针对性这么强的造谣抹黑么……
　　梁窗皱紧眉头点进了账号的主页。
　　果然，这人主页就十几条视频，但条条都与她们有关，梁窗快速地划拉着看了看。

　　【粉圈乱象，盲目崇拜不可取！网红一朝身死便能被神化？】
　　【窗外山最小年龄粉丝才十二岁？！青少年被洗脑要为网红“守孝”。】
　　【这是谁的妻子？又是谁的女儿？谁的母亲？让人心寒！】
　　……

　　最早的一条只在三天前，是短短几天高强度发了这么多条视频。
　　梁窗盯着手机屏幕，眉头越来越紧，但还没张口说什么，就听到梅棋主动解释。

　　“视频远不止这些。这个账号只是他的新一轮小号，几乎我们的活动刚开始筹备他就开始缠上我们了，也许源头是我最开始在平台上发的那个征集帖。”
　　梅棋说：“这些天来我们解释澄清过，也举报投诉过，但最后不管账号有没有被处理，我们的声势浩大反而有理也显得无理了。而且他总会带着新的账号卷土重来……一直追着我们不放。”
　　梁窗听完看向小何，“这个故事有点耳熟。”
　　在他的注视下，小何脸上的疑惑一点点加深，最后在某个瞬间终于烟消云散，一下子变成了坚定的确认：“是了！我怎么没想到呢，就是他！罗真！！”

　　梁窗在她的愤怒控诉中挤进去一句：“但这只是我的猜测……”
　　小何心里却好像有自己的判断，激动地重复强调着就是罗真。

　　其他人并不认识他，自然也没听过这个名字。
　　梅棋觉得名字似曾相识：“罗真？”
　　沈原目光在他们之间穿来穿去：“谁呀？”

　　小何扯扯梅棋的袖子：“就是我骂过的那个胖子，当时很没底线发营销号抢发窗外山死亡消息的那个！”
　　梁窗对沈原小声解释：“我俩在报社的同事。”
　　沈川这下也明白了，“我见过的那个嘴臭但是胆子小得夸张的胖河豚？”

　　“当初他干的那些缺德事，我都不想说！你们应该也都有印象，最后还是大家一起举报投诉的他账号。他这人就是怪天怪地不怪自己，最开始记恨梁哥，估计现在是又把火力集中在我们身上了。”
　　“你们看你们看，登山杖也在群里说了，‘今天有个奇怪的人来摄影木屋打听事情’……”

　　梁窗眯着眼睛仔细看小何手机里群聊界面的小字：
　　【窗外山的登山杖：长得有点胖，戴了眼镜，我严重怀疑就是那个一直针对我们的营销号本人……】
　　【窗外山的登山杖：我老公太蠢了，我已经揍过了，他竟然毫无防备心地告诉了他我们的位置！】

　　“看！都对得上，就是罗真吧！他肯定在这附近，说不定这时候也还在偷拍我们！”

　　梁窗刚顺从地点了两下头，但转念反应过来什么，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合理：“这是群里的消息？我怎么没收到？”
　　“……”姑娘们着急忙慌地交换眼神，齐声地尬笑。
　　小何笑呵呵地飞快把手机收回来，但还是让眼尖的梁窗瞟到了某些佐证。

　　他不是不识眼色的人，没有点破。
　　但有人是。

　　沈川凭借自己作为鬼魂的超强优势，愣是身体随着向前伸的头和脖子一齐飘过去，绕到小何身后垂着眼睛瞧。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来：“走遍窗外山川然后吃晚饭群……”

　　前面的和梁窗所在的群聊名字一模一样，沈川专门在这里停顿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梁窗一眼，才接着念后面的字。
　　“——不开窗版。”
　　梁窗：“……”
　　沈川支着下巴笑着评价：“有意思。”

　　梁窗淡淡收回视线，根本没打算多在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纠缠。小何还在嘟囔着抱怨，但听着没刚刚那么有底气了，反倒像一种转移话题的掩饰。

　　她们讨论着要不要主动出击，抓罗真个现行。
　　沈原插口道：“今天太晚了，还是不要往远处跑。别坏了今天原有的好心情，该干什么就先继续干什么，后面的事后面再想办法。”
　　“可是之前就是这样，除了在评论区吵架、投诉举报之外没什么能做的，反而还会被别人说我们仗势欺人，今天或许是难得的好机会了。”

　　意见不一，没商量出结果，气氛不受控地沉默压抑起来，大家的好兴致明显也消退了很多。片刻后，梁窗才突然开口打破了这种沉寂。
　　“他的账号每次被销后都会很快复生？”
　　“对。”小何苦着脸点点头，不懂他问这种已然确定的事实有什么深意。

　　“那这就不仅仅是买推流买水军的问题了，他的视频内容一定是有受众的。”
　　梁窗已经改用自己的手机搜出了他的账号，并在这个主页停留了好一会。
　　“你们看，他的视频都是这种吸引眼球的标题，内容多是挑唆引战、激化矛盾，视频的各项数据都很好，但他的粉丝数量却不匹配。这说明他的粉丝黏性其实并不高。”

　　“也就是说，看他视频的人并不是为了他来看，他们站队的并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观点。”
　　有人似懂非懂地提问道：“这个道理大家都能明白，可是所以呢？”

　　“既然观众只是为了观点和内容来狂欢，那我们当然也能用同样的方式将他们吸引到我们身边。”
　　梁窗微微一笑：“何况我们更胜一筹，我们还有站队窗外山本人的庞大粉丝群体。”
　　“其实之前你们也是差不多的做法，但是我想换一种方式。”

　　有些粉丝听他说完都交换眼神，摩拳擦掌起来，沈原却觉得心里一片凉意，觉得眼前这个理性分析舆论筹码的梁窗陌生得可怕。
　　她有点不敢置信地问：“梁窗，你不会是要……”

　　沈原最终还是没说出口那个词，但梁窗自然听得出她的言外之意，他给沈原吃下一颗定心丸。
　　“对付网络暴力的方式并不提倡以牙还牙，除了掀起新一轮的舆论狂欢与造谣审判没有任何意义。”

　　“我只是想讲个故事。”

　　众人闻言一头雾水，沈川却在此之外多了一份其他的心情。

　　他两手撑在桌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梁窗被火光映出暖意的脸看。
　　他不自觉地在笑。

　　他心中暗想，这样在人前狡黠地利用自己所长的梁窗……
　　特别地生动明媚。
　　也格外地动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