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后的第四天》之国

40、爱 既然爱我，

　　梁窗想说点什么宽慰她，想劝她别难过了，但要出声前又自己停下来，觉得准备说的那些话都毫无意义，简直无聊透顶。
　　他自己也经历过的，也深有体会，有过一模一样的想法，又如何能轻描淡写地劝她别想了呢。

　　沈原抬手用掌根抹了下眼泪，就像擦去脸上不知道在哪里沾上的脏东西一样随意。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一句话不多说地嘲笑自己现在这副窘样，“我话多了。”

　　她停顿了片刻，还是接着道：“沈川啊沈川，我说这么多只是想说，你从小到大的人生都是我世界的一部分，所以我太了解你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又在顾虑什么。”
　　“你太好了，你太想着别人好了，所以你对别人总是笑，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憋在心里，但这其实是一种很自作聪明、很不负责任的做法。你总说我口是心非，但我起码说呢，你特么屁都不说算什么道理？”

　　“你不想伤害别人，喜欢梁窗、出柜的事在心里憋了十多年，半年前才鼓起勇气告诉我们。可是你自己一个人，又惴惴不安辗转难眠了多少个日夜，沈川？”
　　“你还在以这样的状态存在于人世的消息也是你拜托梁窗不要告诉我们的吧？我知道你本意是好的，不想让我们为你担惊受怕，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一个多月来，妈知道你还在人世，虽然碰不到你，但还能近在咫尺地跟你从前一样聊聊天……她会多高兴啊？……我呢，也能多享受几天作为姐姐的权利。”

　　沈川迟疑地盯着她看，又一个在他记忆中性子刚硬、绝对不会低一下头的女人在他面前展露了脆弱，他只能干哑着嗓音小声道：“对不起。”

　　“所以说你蠢啊，沈川，其实事情往往不会像你想象中的那样糟糕。”
　　“如果你终于听进去了我的话，那拜托你这一次不要再做出相同的选择了。”

　　“你刚刚是不是又退缩了？又想打着为别人好的旗号隐瞒什么？不管刚刚你怎么想，现在，你愿意迈出坦诚的第一步了吗？告诉梁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又在怕什么？”
　　“别特么不说话了，死前的你赌上一切求来的这个羁留人世的机会不是让你在这当哑巴的。”

　　她看不到沈川的反应，又等不住地看向梁窗，恨铁不成钢地叨叨：“还有你梁窗，根据你之前问我那些蠢问题的情况，谅你也不懂喜欢一个人到底该怎么做。那我就简单明了地告诉你，谈恋爱不是让你来在这当好人的。”
　　“不是让你善解人意地‘你要干啥我都随便’，操，这叫哪门子的恋爱？我受不了了。”
　　沈原给自己顺着气，看起来把自己气得够呛：“别跟狗血电视剧里一样，‘你问了我不说，你不问我更不说，你不说那我就不问’行吗，放在现实里这就是想分了在为找借口做准备好吗？”

　　她看样子真要气昏了，边锤胸口边原地打转，恨不能实打实抽沈川两后脑勺，更没有理由冲过去莫名其妙锤梁窗两下，只能自己憋屈着。

　　梁窗静静地眼前这个短时间内情绪跌宕起伏数次的女人，眉头微微皱着，心里第一反应是——所以她偷听他们两个说话偷听了多久？总不能全是靠血缘感应的心有灵犀吧？
　　但他没敢问，表示自己对沈原的教诲谨记于心后，很快转向沈川。

　　“所以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了么？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挺难受的。”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很奇怪似的说道：“原来喜欢一个人不止会心跳加速，我这里很闷，也很疼，往大了说，其实特别痛苦，但我同样非常清楚，这还是喜欢。”

　　沈原看起来恨不得给他竖大拇指，满眼都是对优秀毕业生的认可，但同时又有点羞赧的尴尬。
　　实在是黏糊过劲儿了！

　　毫无自觉的梁窗很自然地看向她，拿眼神询问：是这样吗？
　　他毫无自觉，沈原却是个懂分寸的，这时候有天大的本事也做不到在这傻站着了，赶紧尬笑着摆摆手，脱身到某棵树后面默默偷看。

　　果然不出她所料，她的傻弟弟受到这番暴击更是毫无抵抗能力，除了傻外没有别的应对了，呆呆愣愣地傻望着梁窗的脸，不知所谓地虚虚抓着他胸口的那只手，只喃喃出两个字：“……喜欢？”
　　梁窗不明所以，但还是顺着他说：“嗯，喜欢。”

　　紧接着梁窗就看到，沈川绷了一下午跟一晚上的脸再也维持不住，他脸颊两侧的肌肉抽搐着，竭力想拉出平直的唇线，几次拉扯，最后却毫无用处，嘴角越来越向下弯。
　　他在即将哭出声的边缘哽咽着说：“……我不想说。”
　　梁窗没出声，只是继续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他勉励维持的表情明显将要崩坏。

　　下一秒，他听见沈川说：“因为我害怕。”
　　他放弃了挣扎，眼泪于是紧跟着话音迫不及待地从眼眶滚出。

　　“我要消失了。”

　　梁窗反扣住他手指来安抚的手掌一僵，一时间竟找不出能出口的话。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是为什么，执念吗？执念到底是什么呢？快实现了吗？……这种要消失的感觉来得特别突然，毫无预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就只是……害怕，非常害怕。”
　　他说着说着，已然凑上来抱紧了梁窗，手臂逐渐收拢，似乎誓要将自己的魂魄揉进梁窗的骨血。

　　沈川没更进一步坦白的是，他怕自己消失，怕自己离开梁窗，但更深层的，他怕自己离开后梁窗该怎么办。
　　他怕他像他刚死后那几天那样，把自己封闭起来，静悄悄淹死在自己家的浴缸里也无人知晓。

　　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会吗？
　　他不知道。
　　但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如果到了那时候，梁窗不会再有“虽然沈川死了，但鬼魂还在，不管我在哪他一定在我的五步之内”这样的寄托，不会再有了。

　　以至于沈川有时候都忍不住会去想——
　　如果当时第七天后没有发生这样的意外就好了，他会一直待在梁窗身边一言不发，绝对不会让他发现自己的存在。

　　他就是这样的人。
　　如果结局注定是这样，他宁愿那时候让自己羁留人世的执念是让梁窗忘掉自己。

　　“所以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呢，沈川？”
　　梁窗跟上一次一样微微挺身，从他紧密的怀抱里离开。但为了避免误解，他这次动作很慢很轻，没有伸手去拨开，任由沈川的双臂从他的肩头滑落至腰侧，继续搂着。
　　沈川迟疑地确认着，不太明白地又重复了一遍：“……因为我要消失了。”

　　“这不是原因，这是你的决定，你决定什么都不告诉我地消失。对吗？”
　　沈川安静下来，他知道梁窗说的对。

　　“我认同你姐说的话，人总是会不自觉地打着爱的旗号做出很多自私的事，我理解，那是你的爱。”
　　“但你既然爱我，能不能再爱我一点？心里有什么事都告诉我，不瞒着我。”

　　梁窗笑着耸耸肩，“你知道的，第七天我上罗清峰、在浴缸里自溺，这些事我都做得出来。我现在也依旧能坦诚地告诉你，如果你真的不打一声招呼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就像我在你坟前说的那样，你等着吧。”
　　沈川听愣了，但梁窗分明还是笑得很温柔。
　　“你在地底等着我，很快我们就会再见面。”
　　他终于惊慌起来：“别！”
　　“或者再早一点，再干脆一点，我现在就来找你怎么样？这样你也不用纠结痛苦了。”
　　“你不能——”

　　梁窗再次打断他，微微歪头，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他慌乱的眼睛，告诫道：“那你最好也不要。”

　　“我这个人最讲究公平公正。如果你多爱我一点，什么事都告诉我，那我也会多爱你一点，尊重你的想法，在这世上好好活着，不动下去找你的念头。”
　　“但我也不强求。如果你不愿意，那当然也可以，我们就继续这样自私自利地爱着对方，无视另一个人的痛苦。”
　　“其实也算是一桩美谈呢，对吧？”

　　沈川哑口无言。

　　.
　　梁窗牵着他的手朝树下的沈原走去，“你看，你告诉我之后，你一样可以想抱就抱、想亲就亲，而且我们也不用互相折磨地猜测了……”
　　沈川装模作样地闷着个脸，心里却确实感到轻松了不少。

　　梁窗突然停下步子，沈川刚奇怪地用目光询问他，就听得他说：“在想什么？不许嘴硬不承认。”
　　“……”
　　简直就是班主任上课抓走神嘛……

　　但他还是艰难地转向他，一脸被强迫的样儿，表情还维持着“口是心非”的坏习惯，身体却已经自觉地凑上去，贴上梁窗的脸，拿脑袋拱啊拱，嘴上拖着调子说道：“我在想你说的都对，怎么能这么对呢？梁窗说的真对……”

　　口是心非这病会传染。

　　梁窗其实只是逗他玩，没想到这招这么灵验，如此拿捏沈川，心里很受用地爽着，嘴上却也装腔作势地“哼哼”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