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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姐姐 我再也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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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在哪?让我揪一下。反了天了沈川,竟然装死不说话!”
梁窗还没消化明白沈原是怎么知道的,甚至连插口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只听她风风火火兴师问罪一通,好半天才插得进话,默默道:“姐、姐,他现在说话你听不见。”
沈原头上的小火苗终于被这桶冷水扑灭了,但她表面上还是装得余怒未消,“是吗。”
沈原的这一通动作太目标明确了,以至于梁窗都没来得及想好狡辩什么,下意识帮她确认了她的猜想。
这时候没有了隐瞒装傻的余地,而且受沈川畏畏缩缩藏着掖着的影响,梁窗心里还堵着,于是也没有与沈川交换眼神询问后续做法,自顾自硬着头皮简要坦诚了沈川如今的情况。
——他确实还存在于世上,但七天已过,除了梁窗外,他无法接触到任何人。
梁窗犹豫了一下,没提到大师关于沈川魂飞魄散的预言,但沈原还是敏锐地察觉了。
“那后果呢?他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梁窗没回答。
沈原反倒笑了一下:“是魂飞魄散?还是再也不入轮回?”
她看梁窗越发沉默的神情,便知道自己说对了,她挥挥手,语气里甚至有点安慰的意思:“干嘛这副表情,你担心他啊?别操心纠结了,我看啊按这小子的尿性,现在这些事指不定都是他自己求来受着的!只不过他自己不记得了,或者他臊得慌,不好意思跟你讲。”
梁窗扯着嘴角勉强地挤出一秒微笑,没有一点被安慰到的样子。
沈原见状,于是又转头去找沈川,她指了好几个位置跟梁窗确认:“是在这儿吗?”
“嗯。”
“站直了吗?”
“没有。”
“嗯?——”
“站直了。”
“眼睛在直视我吗?”
“没有,吊着脸——现在在瞪我了。”
梁窗面不改色地扫了身边一眼,冷漠地说:“可能自己也觉得理亏吧,又埋着头开始装委屈。”
沈原看不到沈川,因而视野里只有一个不时转向空气,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小动作丰富的梁窗,旁人看着或许会觉得奇怪,但沈原愣是凭着对沈川的绝对了解,脑补出了实时的画面。
给她听着看着,没一会都看乐了。
其实有时候吵架的双方并不需要一个真真切切的调解人,只要存在这个角色,主人公双方自己就能跟对方论清楚道理,可一旦没有这个角色,那些无法对本人坦白的话就没办法变成对一个“外人”的牢骚,从而很自然地倾泻出来。
沈原很干脆地认领了这个角色。
唯一的阻碍是她听不到另一位当事人的供词。
那也没事,她就猜吧。
这么多年四处婚礼、家庭聚会、大型活动给人画画,她各种或琐碎或奇葩的事都听了几箩筐。
反正世上争吵的内容千百种,争吵的原因却无非只有两个——
为你好和不想你好。
一切准备做好,她确定自己死去一个多月的亲弟弟沈川正面对面站在身前,这时候话刚出口却没理由地哽住了。
“沈川……”
她的微笑和声音都停住了,将那一刻的瞬间拉扯得漫长。梁窗体贴地一动没动,视线没有任何转移,表情也没有任何细微的变化。
几秒后,她无事发生般继续笑着说:“嗐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这次听见我说话了吧?”
年龄大了容易感性。
沈原从前只把这句话当其他人掩饰的借口,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自己也会把这句话奉为真理。
她也真是上了年纪了,快四十的人了,刚刚众人在篝火边的雪地上起舞、眼前梁窗跟沈川开玩笑地闹腾的那个瞬间,竟然莫名地感怀起来。
她好像突然变得特别脆弱。
那会生气拍沈川的后脑勺、砸他的肩膀、揪他的耳朵,所有没有落到实处、从对方空荡的灵魂穿过的怒气……这时候全都反弹回来,迟来地打在了她自己身上。
这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没了呢?
梁窗转达说:“姐,他说他听见了。”
沈原应下好点点头,终于重新开口时却怎么也不知道本来打算说什么了,只剩沈川的名字不上不下地卡在嘴边,让她异常地窘迫。
怪事。
她是来劝架的,怎么自己在情绪里出不来了。
她实在无法做到对着空气认真地对话,虽然能想象出那其中站着沈川的身影,想象得出他会有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种神情……可这种“能想象得出”和现实的空荡一旦对上,就显得分外残忍。
她止不住那些胡乱往出冒的念头,于是就把一张笑脸转向了旁边的梁窗。
“葬礼那天我骂了你,梁窗。但我不道歉。”
沈原对着依旧没什么表情的梁窗夸张地笑起来,“我是不了解你没错,但我就是觉得你做的特别混蛋,哈哈。”
梁窗在她的笑声中说:“嗯,没事。”
笑声断断续续地停下了,在越来越不像笑的边缘堪堪止住,她脸上笑着,但声音已经逐渐悲哀:“……可我再不了解你,也还是了解我弟弟的啊。”
她挤着眼睛努力地笑:“他那么一个傻蛋、蠢货,喜欢的会是什么坏人?”
梁窗觉得嗓子干涩,喉结上下一滚。
沈原有点脱离现状地对梁窗说:“我说的话你别告诉他。算了,告诉他也行……都行,随你。”
“姐,他听得见。”
沈原又一次因为这声“姐”产生了短暂的错乱,恍惚要搞不清楚发声叫她的对象。
她半张着嘴愣了两秒,然后道:“那就听见吧。”
“其实我有段时间特别讨厌你,沈川。”
她垂眸片刻后,转换了对话的对象。在她面前的沈川也不免一阵恍然,觉得他姐似乎真有中在何时何地都能找到他的奇妙能力,事到如今,也能精准地在虚无中捕捉到他的位置,此刻目光精确地落在他眼中,正与他灼灼地对视。
沈川怔怔地问:“……为什么?”
“你肯定特别想知道为什么。”
沈川仿佛灵魂受到一击,真真切切重新有了被看见被听见的错觉。
沈原灿烂地笑着,讲述的声音动人,“但其实不需要什么理由,我就是讨厌你。”
她语气轻松地仿佛在说我爱你。
“刚上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个有妹妹的同学告诉我她好幸福,她说她妹妹学会了说话,老跟在她后面喊她姐姐。我也想要那样的幸福,于是我回家跟妈说,我想要个妹妹。”
“小时候总是这样,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就死缠烂打,但时间一长慢慢又就不喜欢了。”
她不再每天缠着吴美娟说想要妹妹想要妹妹的时候,吴美娟却温柔抚摸着肚子幸福地告诉她:“妈妈怀孕了。”
“我很忐忑,偶尔又很兴奋,但就是没感觉到幸福。就这样心情混乱又复杂地来到了妈生你的日子,我变得非常后悔。”
“我在产房外听见她哭喊得撕心裂肺,其他人却都在紧张地祈祷,小心猜测着你是男是女。我受不了了,我扑到舅舅的怀里,我说我不要了,我不要妹妹了,你让我妈出来吧。其他人都笑话我,我就哭得更厉害了。舅舅拍着我的背安慰我,可说的话却过于残忍,他说‘圆圆,你妈生你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那句话对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小屁孩来说实在是太狠了,因为那意味着我也是有罪的了。”
没多久,产房里面出来人说吴美娟大出血,情况很危险。
沈原问:“我妈生我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舅舅撇开她,飞也似的冲到产房门外,神情焦急地问产房陪同的她爸怎么回事,两个人大嗓门地争执了一会,被护士警告后安静下来。
沈原又丧着脸问:“我妈是不是要死了?”
没人顾得上管她,她渐渐地不哭了,要么扒在门缝看,要么蹲在墙角自责。
都怪她,要是她没缠着妈妈给她生妹妹,妈妈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吴美娟的声音渐弱,外面陷入死寂的沉默,沈原提心吊胆,因为大人的表情都不好看。
直到突然!婴儿响亮的啼哭穿透房门,传到了走廊。
产房大门终于打开,来人宣判:“恭喜,母子平安,是个男孩。”
周围人齐齐松了一口气,激动地互相祝贺起来,只有沈原在那些喧闹喜悦的声音中想。
这是来报复她的。
也许是上天刚刚听到了她的祈祷,与她做了交换,用她想要的妹妹换回了母亲的生命。
年少无知的她很长一段时间都将沈川视为不祥之兆。
他差点害死妈妈!
他怎么那么吵!那么烦人!每天都要哭着闹着,摔坏各种东西!
妈妈因为他没有办法工作,身体臃肿,一身的后遗症,经常躲在房间里哭,她都看见了……都这样了,妈妈还得抹掉眼泪给哭着要喝奶的他喂奶!
……
一点也不幸福!
一点也不。
“嘿……嘿嘿。”
沈原低头一看,刚学会走路没多久的沈川蹒跚来到她脚边,啪唧一下撞上她的小腿,摔了个脸着地。
“不许哭!”她警告道,弯下腰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拉起来,让他跪坐在原地。
“嘿嘿……”
她惊奇地发现这个小东西不但没哭,甚至还在笑,笑得特别开心,好像刚刚鼻子跟地板亲密接触的人不是他一样。
“……”
沈原心里软了一下,但察觉到这一点后,紧接着表面就堪比炸弹即将在面前爆炸般地烦躁。
蠢死了!傻子一样!笑个屁!
摔倒了还要笑,别人讨厌他还要笑!真是……
“鞋,嘿嘿嘿……鞋……”
“什么鞋?”沈原皱着眉不耐烦地问,心里想着这小东西会说话了?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她又一次弯下腰,抓起他的脚腕,把还没有她手掌大的小鞋子往里怼了怼。
“这不挺好的吗?乱说什么,你鞋子怎么了?”
沈川还在傻笑:“咯咯咯……鞋、鞋鞋!嘿嘿。”
“到底在鞋什么?你鞋不是——”
沈原骤然停住,迟疑两秒,有点不敢置信地缓了几秒,然后慢吞吞确认地问:“……鞋鞋?”
“嘿……鞋鞋!”
她表情慌乱地变换几秒,最终定格成一张嫌弃脸:“什么鞋,笨死了!我是你姐,是姐姐!”
她弟弟还是傻笑,笑了好久然后慢吞吞艰难地重复:“……姐,姐鞋……姐姐!嘿嘿……”
“笨!笨!笨!”
沈原撇下他,逃跑似的冲进了吴美娟的房间,“妈!他会说话啦?”
“他叫你啦?”吴美娟眨着温柔的笑眼问她。
“他笨死了!连姐姐都不会叫,他喊我鞋子,叫我鞋鞋!后面我骂他才叫对!”
吴美娟看破不说破:“他第一个叫的人是你,说明你是个好姐姐啊圆圆。跟你想的一样吗,你幸福吗?”
“一、点、也、不!”沈原红着脸狡辩道,“我最讨厌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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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真的好讨厌你啊沈川。”
明明说着这种话,沈原却是笑着说的。
“我讨厌你的出生让妈妈差点死掉;讨厌你在爸爸去世时怎么还是那么小,毫无自理能力,以至于妈妈又要管理情绪又要忙工作,又要给我挣学费又要操心在幼儿园到处捣乱的你;我讨厌你那么蠢,那么傻,但是又那么爱笑,我说了八百次‘我讨厌你’你还是跟听不懂一样在我屁股后面当跟屁虫,姐长姐短地喊我,毫无厌烦,特别高兴。”
“我讨厌你啊沈川,真的真的讨厌你。”
她笑着笑着,又回归那种悲哀的语调:“可我慢慢地发现,我有多讨厌你,就有多讨厌我自己。”
“都是因为我自己做不到所以才讨厌你。”
“你是我死缠烂打求来的家人,我因而天然地多了许多责任,但我那时又太小,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这才不讲道理地把怨恨转嫁到了你身上。”
“这是我后来成年、毕业、有了工作才渐渐明白的道理。到了那时候,我才开始毫无心理负担地、坚定地认领了姐姐的身份,终止了漫长无聊的讨厌。”
“但你怎么就死了呢?……我又要讨厌你了,沈川。”
沈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受控制地有些颤抖。
“你当众出柜,跟妈撕心裂肺地吵架,摔门发誓再也不回来的时候我都没讨厌你……但你怎么就能死了呢。”
“闹再狠的别扭,犯下天大的错事,我和舅舅都能好言好语地劝妈,妈也会认的,可你怎么能死了呢……我再也不是某个人的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