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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八章 追逐 ...

  •   谢春风和萧寒僧不约而同地提起内力,几个起落,抢入院中,却见院落中一片狼藉,那棵桃花树已经被风雨连根拔起,横倒在院中,屋后一棵生长在山坳避风处的大树,已经历过无数次风雨,不知怎么这次却忽然倒下,一根侧枝将无情和林邀德住处的屋顶砸破。屋门敞开,里面黑洞洞的,不闻人声。看起来,像是屋顶在飓风中被意外砸破,林邀德和无情不知去了何处。

      萧寒僧大惊失色,冲进屋内,左右环顾。谢春风却脸色一变,一掌将门口的铜铃拍作粉碎!

      那遍布铜锈的厚实铃铛之内,居然还嵌着一只银色的小铃。谢春风将银铃握在掌心,运足内力,猛地一晃!

      铮然一声锐响传遍飞仙岛上下,声音清得几乎有几分刺耳。尖锐的响声刺进耳膜,震得她两边太阳穴一阵锐痛,她足下不停,冲向医室,医室大门被倒下的花树堵住,她索性一脚踹开窗户!

      第二道铃声响起时,谢春风的目光已捕捉到了屋内倒着的那个人影。穆英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谢春风扑上前去,抓起她的手腕。

      掌心下的脉搏仍在跳动。

      谢春风有一瞬间几乎觉得全身脱力,险些向后坐倒。完全是体内过于炽烈的感情撑住了她的身体,叫她用力摇动手腕,摇响第三下铃铛。

      萧寒僧此时也破窗而入,同样扑过来试探穆英秀的生死。发觉她还活着那一刻,他的表情如逢大赦。他急急转身,用过于急切而显得含混的声音道:“谢春风……!”

      谢春风只以一个眼神止住了他的话语。

      那眼神不再是一个慈悲的大夫,或是温柔的朋友。那个眼神属于明教的岚君,是复仇索命的幽影的眼神,是可以毫不容情地灭人满门,让无数明教的仇家暗自惊惧的眼神。

      萧寒僧没有再争辩什么,他已知道此时说什么也无用。谢春风将银铃一掷,抱起穆英秀,飞身跃下山去!

      她不曾走山路,几乎是直接从山崖上跳了下去,只在空中以梯云纵卸力。路途中,她遥遥在一片狼藉的山间看到一处不同寻常的残骸,仿佛是无情那架轮椅从什么地方跌落,摔成粉碎。她的目光在上面凝注片刻,却并没有折道去寻。

      铃响之后,她不过短短片刻便至码头。但仍有人的动作比她更快:只这几息功夫,原本不见人影的码头上已经密布了数百人,冒着风雨,训练有素地分散开来检查各个角落。谢春风找了处屋檐,将穆英秀放下,抵着她后心输入一股内力,为她冲开穴道。

      穆英秀惊喘两声,蓦地睁眼环顾,看见谢春风,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叫道:“他们是不是跑了?”

      谢春风点点头,问道:“什么时候?”

      穆英秀道:“大约刚到戌时,我才去剪灯芯,一背过身,忽然一下子什么也不知道了。谢师……”

      她说完正事,眼中才逐渐蕴出两行泪来:“谢师,对不起,我,我没看住他们……”

      “没什么对不起的,多亏了有你记着时间。”谢春风柔声道,“是我安排得不妥当,我才该道歉。”

      这时,某个地方忽有人喊了一声:“冯五哥被打昏了!”

      两人一起向那边看去。谢春风加快了语速,道:“眼下事情紧急,待回了头,师父好好向你道歉。你在这儿想一想,若有什么要紧的事,等下一并告诉我,好么?”

      穆英秀抹着泪点了点头,于是谢春风快步过去码头边,检查了一下,发现冯五与穆英秀一样,都是被人以暗器击中穴道而昏迷。他一醒来,也立刻大叫:“有人夺船出海!”

      他还没睁眼,没看清身边的人,就已经拼尽全力大喊出来了这句话,声音简直要将围拢在他身边的人耳朵震得嗡嗡响。喊出这句话,他才看清周围围着的人,急道:“岚——谢大夫——”

      谢春风问:“你知道是谁吗?”

      冯五很肯定地道:“是那个常来码头的林邀德和一名白衣人!”

      谢春风早有预料,仍然心中一沉。她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多亏有五哥看见。”

      码头上另一个地方又叫了一声:“丢了一艘船!”

      虽然码头已封,港口的船只却并不会都拖上岸来,许多还泊在水中,很容易一一清点。丢失的是一艘中型小舟,系在港口外侧,缆绳被人斩断。于是谢春风抬起手,向天上放出一颗红色的烟花。

      紧跟着,山半腰处爆出三颗绿色的烟花:其他几处明教首脑及世子所在俱都安然无恙。

      谢春风舒一口气,道:“洪水旗第一队,大型飞舟,备船。青木旗第一队,烈火旗第一队,各带行装随船。洪水旗第二三四队,分散排查港口所有船上的船书海图是否丢失。厚土旗第一队,清查码头。锐金旗第一队,尚且有兄弟没赶到港口,你们分散去通知。”

      围拢的人立时应声,各自散去。乍一看去,这群人似乎杂乱无章,有的像是水手,有的像是力工,有的像是小店老板,只不过都是风雨过后出来帮忙的人似的。只有很熟悉明教的人才能觉察,这些人身上都在不太显眼的地方带着些特别的颜色,不是内衬穿着白衣,便是袖口打了青色或黑色的补丁。谢春风自己也跃上船,同洪水旗一道排查临近港口的船只情况。

      片刻之后,从港口的主路上又匆匆忙忙地赶来了一大批人。

      一些是住得较远,刚刚才赶到的明教教众,在路上已经得了锐金旗通知,立刻便散去各处工作。一批是白云城弟子:岛上紧急警报响起时,按照规矩,叶孤城不会离开世子,叶孤芳也不会离开她所负责守卫的岗位,便都派底下弟子前来帮忙。还有离得最远的萧寒僧,他的轻功比起谢春风来也不差,只是他半途绕了路,去仔细检查过无情的轮椅残骸,这才来迟。

      谢春风招呼他过来,从那几批白云城弟子中留下两名回去传信的弟子,又留下匆忙赶来的烈火旗第一队队长顾经风。其他人则经她安排,各自分散开去,调查无情和林邀德这一日的行踪。

      萧寒僧没说什么,可见轮椅那处并无血迹或是受伤的痕迹,只不过是用于拖延时间、迷惑耳目的伪装。于是谢春风径向留下的几人道:“无情和林邀德伤了穆英秀,夺船逃走。目前尚不清楚他们拿到了什么情报,又为何忽然出逃。”

      那两名白云城弟子脸色大变,惊道:“这可怎么去追?”

      顾经风脸色一沉,道:“他们逃走多久了?能不能赶得上?”

      萧寒僧却是失声问道:“飓风刚过,他们怎么——”

      他说话慢,谢春风截断他,冷声道:“他们正是在追逐飓风的余波。”

      想明白这点的时候,哪怕她心中忧急恼怒,也不禁为这个过于大胆的想法感到钦佩。她道:“只有在飓风的时候,码头才无人看守,他们才有极短暂的一线时机可以夺船。但他们却很可能没有机会拿到海图和罗盘,这些时日始终阴雨,也无法观星辨位。但是,他们却知道,这一场飓风是向着陆地而去的。”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又道:“但是他们要跟在飓风之后,速度必定有限,决不能冲进风雨之中,我们当可追及。”

      他们在码头上又等了片刻。

      不断有消息回报:船只已迅速准备完毕,码头上停泊的船被分别调拨移动,让出航道。人员各自集结,该清点的也清点完毕:没有地方丢失海图或罗盘,像这样重要的东西,也不会在风暴中贸然留在船上,无情和林邀德是极难获得的。

      于是谢春风跳上为首的一艘飞舟,挥动旗令,示意开船。萧寒僧跳上她旁边的另一艘船,谢春风也并未阻拦,只道:“飓风横跨足有百余里,你我分队去追。”

      萧寒僧道:“好。”

      “萧先生,船上带了大约两日夜的食水。食水至半,便要折返。你应当也知道,在风暴当中也许是追不到什么的。”谢春风平静地道。

      萧寒僧的面容扭曲了一瞬,他紧抿着唇,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船队分作两支,一支略斜向西方,一支略斜向东方,向北驶入茫茫的风浪之中。

      飓风刚过,风急浪高,飞舟飘摇不定,几乎像是在被海浪抛掷和玩弄。但是明教教众移居飞仙岛二十年,个个成为操船的好手,飞舟无畏地追向天边那沉沉的、接海连天的黑云,像是在冲向一个深渊,一堵黑墙。

      他们追得近了,雨也愈发大了,于是最后一点天光都消失,举目四顾,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只剩下周遭的数点微弱火光,是他们这一支船队。谢春风挥动火炬,示意船队靠拢,于是数点火星聚在一处,却仍然无法让人觉得力量有所壮大。

      这支队伍在海上都能算是数得上的力量,在天地的伟力之中,仍旧渺小如尘。在这漫无边际的,好像朝着四野八荒延伸到永久的空无一物之中,在这如此庞大、恐怖而令人难以直面的浪涛中,凡人是多么微不足道。如何让人相信这黑暗不会吞噬它们,这风雨不会倾覆他们?

      再强大的高手,在天地之间,分量也并不比一个刚出生的婴孩重多少。

      包括谢春风在内,没有一个人会觉得需要在飓风期间提防什么。因此她才敢于只将穆英秀留下监视他们二人:因为她很清楚,无情只要还需要留在飞仙岛上,就绝不会动手。而她想当然地相信,他绝不可能在飓风来袭时离岛。

      风暴本身便可阻拦一切。

      怎么会有人敢于离开庇护所,去面对催墙折树的狂风呢?怎么有人会敢于在这种时候出海,想要寻死,岂不是有一百种方法更干脆利落?世上怎么会有人企图挑战这一切,企图在这样的天地巨灾之中活下来呢?

      海上的人,或者在海边生活太久的人,自然而然地抱有这样的敬畏。飓风一年数度,来来往往,将不可违逆的伟力深深刻入他们心中。在飞仙岛生活得太久,他们已经忘了,内陆的人并不抱有同样理所当然的敬畏。

      在京城生长的无情并不抱有这样的敬畏。

      她披着船中准备的雨布。越靠近雷云,雨便越大,这雨布并不能遮蔽什么,她周身上下早就被淋得湿透,如同船上的每一个人一般。

      但是雨布从肩头披下,遮住她的长袖。垂下的袖口之内笼着一个精巧的竹编小笼,笼子之内,一只通体淡红色的小飞虫正发出微弱的嗡鸣。

      岭南温家的“千里寻香蛊”。江湖中几乎无人知道她会养蛊,因为她自己明面上与温家毫无牵扯。但是她并不必有什么牵扯,家中四代行医,自从祖父那一代,便从温家学到了养蛊的本领。

      无情离去之前,想必已经更换衣物,又经暴雨洗濯,企图抹去追踪的可能。但是,自从众人决议要劝降他,谢春风便已在他每日的药物之中加入少量特定的香。如今半月过去,在大雨之中,蛊虫依旧拍打着翅膀,爬在竹笼壁上,企图冲向某个方位。

      他们终于追及无情的时候,已不知是夜里的什么时候。又或者已经是清晨、白天——在黑云笼盖的海面上,日夜已失去意义。风雨之中那艘小舟只张开了不到半帆,几乎只是一个浪尖上颠簸翻飞的细小白影,不注意的话,在远处会将它误认作海上飞溅的白沫。若不是千里寻香蛊,若不是飞仙岛所有的船一律漆成白色,他们哪怕追到近处,恐怕也无法在黑暗中捕捉到这一艘小船。

      谢春风火炬前指,船队倏然散开,迎着风冲向前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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