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第八十七章 风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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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里有两个好消息。”谢春风说，“你要先听哪个？”
无情的双腿已经大有好转，如今行针不再像初次一样，成为令人求死不得的酷刑——当然，对于寻常人来说，仍旧是足以成为严刑逼供的剧痛，但若是与此前的行针经历相比，他们两个便都从容许多，乃至于竟有了闲聊的余裕。
无情俯卧在床，口中仍咬紧布巾，说不出话，只是轻轻地叩一下被她握住的手指，以示回应。
谢春风道：“第一个好消息是，今日行针已经是倒数第二次，再隔三天，便是最后一次行针了——开不开心？”
被她握住的手一动不动。若是无情并非俯卧，想必会为了她这种哄小孩般的语气投来一个冷淡的眼神。
谢春风几乎能想象出他的神态。她轻轻一笑：“不玩笑了。但你双腿的经脉恢复得很好，过多刺激反而没有好处。待这两次行针结束，经脉便已全都重获生机，今后剩下的就是花个几年，慢慢温养了。如果你还像现在一样好好养病，每日里好好练习，不乱折腾自己的身体，或许一年就足够了。”
无情顿了一下，轻轻反握了一下她的手。
“不客气。”谢春风道。她的手仍旧有规律地一松一紧，指尖轻轻叩击着无情的手，带着无情依照这样的节奏呼吸着，“至于第二个好消息么，暂时还要保密。你不妨将它当做一个惊喜猜猜看。”
无情的手指用力地点了一下她，带一点谴责的味道。谢春风笑起来。
萧寒僧到底能不能真的说服无情，她还无从知晓，她也惯于不抱过于乐观的期待。但是不管如何，无情一定会很高兴萧寒僧仍活在世上。能与师兄相聚于他一定会是个惊喜，萧寒僧更是会很开心——而萧寒僧毕竟也是她的朋友。因此，想起还有这样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便会觉得飓风带来的许许多多麻烦的工作也没有那么烦人了。
她数着时间拔了针，熄了灯，绕回床前，如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不过这一次，待她灭了屋子另一侧的灯，再转回来时，无情正从枕上微微偏过头来看她，他口中的布巾被他自己吐了出来。
谢春风惊讶道：“你不疼么？”
无情低声道：“能忍。”
他的声音极为低弱，听起来像是已经没有半分力气能够抬高声音，但谢春风也没再多说什么。她照例要覆上无情的手背，只是这一次却被他躲开了。
“现在要难为情，恐怕已经晚了吧？”谢春风调侃道，但也并不勉强，只是为他拉起被子。无情将手一缩，藏在了被中。他哑声道：“……如今我既然能忍耐，何必劳你费心。”
谢春风笑道：“就算这样，我还要在这里守一夜的。只是从明天起，直到风雨结束，我都不过来了。每日的药会有人送来给你。”
无情问道：“因为飓风？”
谢春风道：“是呀。总有些人生起急病来，是不看时候的。”
生了急病的、突然生孩子的、受了惊吓的、阴雨风湿的、在外巡逻或值守被风中的杂物击中击伤的——整个飞仙岛上，其实有不少人需要照护。这座岛上少说七成的人都是明教教众，无情再怎么重要，在这种需要她尽责的时候，当然也得排在教中兄弟姐妹的后面。
她自然不会将这些细节一一尽述，但无情似乎已经自行推断出来她将要做的这些事情。他的面上流露一丝触动，道：“……飞仙岛很在乎岛上的百姓。”
“因为飞仙岛足够富庶，叶城主又痴心剑道，不在乎身外享受，自然藏富于民。”谢春风道，“其实，有许多富庶的城镇，本来也该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无情冷笑道：“毕竟大多数官员想要的不是富庶的城镇，只是富庶的私库。”
他声音低微，却并不因此失去其中的寒意，这句话说得像是一线细细的冷泉。歇息片刻，他又问：“既然叶城主痴心剑道，真正管理这座岛的又是谁呢？”
谢春风道：“我虽然是岛上常客，毕竟是客，不方便回答。成公子真的好奇的话，有机会不妨去问叶城主。”
无情道：“好。”
他们时断时续地聊了不少别的：关于飓风，医治，林邀德，叶孤城，花木鱼虫。直到后半夜疼痛减缓，无情昏睡过去。这一夜的闲谈同从前许多次并无区别，无情也没有再提其他不该提的事情，好像这当真只不过是他心血来潮的一问。但不知为何，这一小段对话却始终萦在谢春风心头，令她感到一丝不安。
无情不会无故试探。他是要示好，还是要打探什么？还是近一个月来被困于床榻，消磨了他的耐心，让他急于动作？
虽说飓风来袭之时，他甚至出不了这间屋子的门，至少十二个时辰里她都无需为无情费心，她仍旧决心，将穆英秀派来“看护”，以免无情当真生出什么在这间屋子里便能完成的奇思妙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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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如期而至。
飓风登岛的时间只比风供奉最初的预计早了约莫一个时辰，已经准确到无论几次见识都令人惊叹。岛上一切房屋设施都加固完毕，但人力有限，不可能指望在天灾之中什么都不损失。
谢春风这一日清晨离开无情的住处，与穆英秀交接时，雨已经不小，树木枝叶在风中轰然作响，但还不至于令人无从行走。她穿林下山，冒雨先去了飞仙岛的医舍。
——真正的医舍，当然不会在偏僻的半山腰，亦不会只有这么小小两间屋子。一整排的院落整齐排布在岛屿北侧，当日轮值的大夫守候屋内待命，见到她时恭敬问好。谢春风检查过屋内准备的药品器具，便穿过小院，进了后面一连排的院子。
第一间院子里是常年卧病，需要医护照料的老人，第二间是随时预备发动的孕妇。这些人在前些日子里她都已经枕过脉，调整过药方，但今日也还是一一看顾过去，以免有人在惊雷骤雨中受了惊吓，状况有变。到了第三间院子，她见到了熟人——屋里亮着灯，在暴雨声中听见她的足音，便有人打开了门，要迎出来。
谢春风疾步抢上，赶快抢先把他推回去，道：“——别淋到了！你同我客气什么。”
萧寒僧身上骨折过那么多处，一向是不该淋雨受寒的。他微笑一下，依言退后。谢春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踏进门去，一眼便见到了正倚在书柜边的温婉女子。她问候道：“动儿！好久不见你了。”
殷动儿看起来有些憔悴，姿态却是一派大家闺秀的温柔宁定。如果有人此时才认识她，一定想不到她曾是一个整日疯疯癫癫、惊叫不休的女子。谢春风走上前，挽起湿透的袖子，以免将殷动儿身上也溅上水。她一边伸手诊脉，一边问：“这几日天气不好，还胸闷吗？晚上有没有噩梦惊醒？”
殷动儿道：“已比从前好得多了。”
萧寒僧在后面接口道：“大约每隔两三天会有一次睡得不好。”
谢春风笑道：“那是好的多了。不必吃药，不要熬夜，每日睡前按一会儿安神的穴道就是了。”
她回身又替萧寒僧诊了脉，问：“这几日多雨，旧伤还疼吗？”
萧寒僧道：“也比从前好得多。不必给我服药。”
他从前伤得太重，用过太多猛药，谢春风本来也不打算给他再开药，只玩笑道：“等什么时候夺下了皇位，就叫你们两个搬到雨水最少的西域去住。”
她诊过脉，见殷动儿精神的确还好，交谈这几句话的时间里，外面响起一声震雷，她也不过脸色稍白几分。于是谢春风与他们告辞，前往下一间院子。
在这一间院中，她敲了敲门，以一种做作的恭敬高声道：“陛下，臣来拜见。”
里面传来一个高傲的声音，道：“传旨召见。”
于是门扉打开，一名碧衣女郎带着一点叹息向她点了点头，将谢春风迎进来。谢春风一本正经地问：“陛下龙体是否康健？”
阿碧苦笑道：“劳谢大夫挂心了，陛下这些时日心情甚好。”
在主厅的正中间，高坐着一名相貌俊秀的男人，谢春风道：“臣请为陛下诊脉。”
慕容复果然心情很好，哈哈大笑地说了句“准”，便伸出手来。
慕容复是她尚且年轻的时候，明教对于寻求盟友尚且急切的时候，谈成的一笔失败的交易。那时，她本以为两家同有反意，明教有广大教众，却只能隐藏身份；姑苏慕容家有家族底蕴和江湖声名，却缺少人手，恰好能彼此互补。至于造反成功后怎么划分利益，那是太远的事情，一时并不至于影响眼前的合作。
交易成功之后，她才发现，原来慕容复志大才疏，空有江湖名望，却既不曾暗中培养军队，也不曾招揽文臣武将，更不曾结交朝中权臣。他武功极高，却从未学习过该如何治理天下，他似乎觉得，只要成为武林中的第一人，再设法赚取一方大势力支持，便可以凭空建立起一个大燕来。至于怎么建立，该是拥有力量的明教为他打算的事情。
谢春风实实在在吃了一个大教训，也从中学到了不少，从此明教挑选盟友慎之又慎。她敷衍慕容复多年，每一年都头疼不堪，直到慕容复几经打击，终于陷入疯癫。
他疯掉之后，这笔生意反而忽然变成一笔十分划算的买卖：养一个疯子，或者医治一个疯子，对谢春风来说都不是难事，但跟随他的阿朱和阿碧却是难得的人才，机缘巧合之中攀上的大理段氏和萧峰的交情更是殊为宝贵。哪怕单只为了阿朱传授的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功夫，也值得容忍慕容复不时跑出去，在飞仙岛的街道上摆一摆皇帝架子。
当然，在飓风天里跑出门，狂笑大喊“天命在我”之类的举动，还是不要发生第二次的好。因此谢春风诊过脉之后，还是留下了一颗预先制好的安神镇静的药丸，与阿碧一起用了不少花言巧语，哄骗慕容复服下，这才告辞。
辰时已过，天色却昏黑如同午夜。门扉猛地被狂风吹开，险些将阿碧推得绊了一跤，谢春风连忙在门外帮她一起将门关好，又让她在屋内加固门窗。她以手遮脸，抬头望了一眼，在黑沉沉的雨幕中，山间两点明光闪烁：白云城主殿灯火通明，山顶石塔中更是透出刺破暗夜的明光，如同一颗低垂的星，如同在高处熊熊燃起的圣火。若海上仍有船只，便能循着光线指引找到托庇的港口。
今日应当是她的母亲在塔顶值守，谢春风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她收回目光，折返医舍。
夏天的第一场飓风不算很大，这一日大体平安地过去。风才停了一些，雨还没有完全小下去，萧寒僧便闯进了医室。
他身上裹了雨披，仍旧不免给淋湿鬓发衣角。谢春风皱了皱眉，又知道说他也无用，只是叹道：“这么心急？”
萧寒僧道：“总归是宜早不宜迟。”
风雨渐息，如今外面只是寻常的大雨，普通人在外行走也不会有太大风险。于是谢春风将医室留给值守的弟子，和萧寒僧并肩出了门。
山道上不可避免横倒着许多倒伏的树木，阻塞了道路，两人以轻功翻越，行至半路，却忽然发觉不对：在这里已经能抬头看见那处山间小院的位置，那里却并无灯光！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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