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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八十九章 一颗暗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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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的距离被迅速地拉近,渐渐能看到那艘小舟上的两个人影:林邀德掌舵,而无情倚在桅杆边操帆。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这样了得的本领,居然当真能保住这艘小舟在飓风的余波之中行驶至今。
谢春风望着他,他也望着这支船队。两人目光相撞的那一刻,谢春风蓦地一扬手,拦在面前!
她手上的火炬都不及丢下,笃笃两声响,却是两根银针已插入火炬之中,一时火光飞溅,燎断她鬓边乱发。她臂上一痛,是第三根针硬生生刺透手臂,穿过尺骨与桡骨之间的间隙,从手臂另一侧穿出半截!
如果她的手臂不曾挡在这里,这根针刺透的便是她的喉咙。
谢春风提气喝道:“举盾!”
她向后一退,身边两侧自有两人举着近人高的大盾上前,两盾一合,将船头立着的人尽数遮拦在盾后。其他船依样办理,转瞬间每一条船前方都为巨盾所遮拦,无情下一轮暗器发来,只是打在了盾面上。
谢春风再度挥动手中火炬。
船队得到号令,放缓速度,直到两方之间距离再度被拉开,已看不太清彼此的表情。遮拦谢春风的两面盾牌裂开一道缝隙,她自缝隙中露出面容,手中已提了一把飞斧。斧子在她手中转过两轮,忽然被用力掷出,飞向那艘小舟!
谢春风并不是毫无准备地跟无情相处了这样久的。她武功敌不过无情,却很知道他的缺点:他身无内力,加上善用细巧暗器,距离毕竟有极限。飞针和飞镖能够掷出的距离,一定比不上斧头和弓箭飞得更远,而海上是很容易拉开距离的。她可以控制在这样一个距离,让他的暗器无法抵达,却要面临己方船队的攻击!
斧头飞近小船,林邀德拔剑在手,一手掌舵,另一手将飞斧击飞,令其徒然落海。但斧头才去,周遭船上的盾牌纷纷从中分开,中间的缝隙之中,手/弩上的箭头反射着火光!
但是,弩箭暂时凝而不发。谢春风手中掌着火炬,朗声道:“成公子为何突兀出手袭击,出海远走,其间是否有什么误会?”
这个距离下,他们无法看清细微的表情,但仍能看见无情的身子微微地蜷起,仿佛在勉强压抑着咳嗽。他大约在咳嗽的间隙说了什么,于是林邀德的声音远远传来:“公子说,不臣之心,昭然若揭,何谈误会!”
谢春风道:“飞仙岛远悬海外,与中原除却商船来往,再不相干,何谈不臣之心!”
隔了片刻,林邀德答道:“这几艘船上,应该都是明教的人吧?谢大夫又何必作此虚言?”
谢春风道:“难道成公子又要空口一说,便给明教套上不臣之心的罪名?既有此指控,罪证又在何处?”
对面的船上又沉默了片刻,林邀德高声道:“谢大夫要动手便动手,何必说这些你我都不相信的话!”
谢春风道:“在海上动手,难道二位能有半分胜算?与其拼到鱼死网破,何不放下兵器,好好聊一聊?”
哪怕看不清神情,她也能感觉到,越过狂风巨浪,越过不绝倾泻的暴雨,有两道寒星般冰冷的目光凝注于她。林邀德喊道:“我们若放下武器,谢大夫是要聊一聊,还是直接痛下杀手?总归要一决生死,又有什么分别!”
这一回谢春风沉默了好一阵子。她没有回答,只是靠近她的那两名青木旗教众,听见她轻轻地笑了一声。
然后,那一艘小舟便骤然倾覆。
谈话也好,飞斧也好,手/弩也好,不过是吸引注意力的把戏。何必与无情正面较量武功?大海自有伟力。在各船上举起盾牌,隔绝视线的时候,便有潜水高手悄悄地自船后潜了下去。
船身龙骨骤然受击,从中开裂,林邀德自破口中仓促刺下一剑,只刺在了空处。断成两截的小舟再也无法保持方位,下一个浪打来,便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海浪横着拍翻。
无情和林邀德分别落水,林邀德在海面上大叫着,向无情游过去,但还未靠近,便被一张大网困在当中。在他左右,那两名潜水的好手一左一右露出头来,将网扯紧。
无情与林邀德在翻船时各自倒向不同的方向,于是他却不曾被那张网接住。而他显然又不会游泳。他刚行过针,他刚经历了几乎一整个月毫不停歇的折磨,身体正处在最虚弱的时候,更不要提,一旦入水,他身上的暗器骤然便会从保命利器成为夺命的负担。
飞舟全速驶近,谢春风也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他短暂的挣扎,他试着屏息,试着以手掌击水,但在这样风急浪高的天气,这点初学者的粗浅挣扎无力对抗海中的浪涛。他被水流推卷又吞没,然后无可避免地下沉。
那一道白影距离海面越来越远。
这不是正遂了她的心意吗?她早已打算过让无情死在海上,兜兜转转,只是回到了同一个结局。
——这会让萧寒僧伤心的。且不提他是她的朋友,他本人也是值得倚重的力量。更不必说神侯府和自在门那一脉……
但是他们并非不曾试图招揽,他们对无情已经极尽优容。是无情先一步袭击,是无情自己决定在飓风天出海,在这样的天气里,两个新手的船在远海的风浪中倾覆,根本是无可避免的命运,难道神侯府又能责怪什么?
——也许他的口供还有用。凭他和林邀德的力量不可能查出什么决定性的证据,更不可能预先在船上准备补给,他们在岛上一定有内应。
林邀德的行踪全在无数人的眼皮底下,要查内应,她不信飞仙岛自己查不出来。至于证据,随他沉海,便无关紧要了。
——但是。但是。
那个穿白衣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深,已不再挣扎。他几乎马上就要离开她的视线,消失在黑色的波涛之中。
谢春风将手中火炬和袖中竹笼塞进身边人手中,纵身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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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看到一个浅色的影子从海面向他降下。
遥远的海面被火光照亮,追来的船已经围拢,无情知道他们有一种办法,可以燃起雨水无法熄灭的火炬。
橙红的光穿透海水,照亮那个向他游来的影子。捆缚着他的宽袍大袖在她身上竟那样飘逸自如,像鲛人的鱼尾,龙女的裙裾。海水让他的双眼刺痛,但无情依旧竭力睁着眼,他看见那道人影游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拉近。
一只手捧上他的脸颊。冷冷的海水中,温热的唇贴上了他的唇。
在她看来,他应当已经溺水,几近昏迷,再无反抗之力。他的确已经手足酸软,不听使唤。
但无情的口中还噙着最后一发暗器。
他自己很清楚,他仍有发出最后这一颗暗器的能力,并且,仍旧能发得像他平日一般迅捷、一般致命。哪怕在水下,这颗飞蝗石也足以击穿她的头颅。他已经无法阻止反叛的阴谋,但他可以带着他们的一员大将,一同葬身于深海。
这是他唯一反击的机会。这是他能够在她手中抢出的唯一的一招。他已做好舍身的准备,何不把自己的死利用到极致?
但他无法吐出这块飞蝗石。那轻巧的石头曾经无数次地磨破他的舌头和下颚,他满嘴是血地练习过许多年,直到它犹如生长在那里一般自如。唯有此刻,它沉甸甸地压在舌底,一动也无法动弹。
她本来可以在海面上坐视他溺毙海底。她抚在他脸颊上的手,她面纱上方露出的明亮的眼睛,她飘舞的袍袖,她叠着无数伤痕的手指,她的聪明才智和医术,笑容和温柔的神色,这一切都会被死吞没,从此不复于世间。
这不该是她的结局。
谢春风的唇撬开他的唇,往他口中渡了一口气。舌尖轻巧地钻进双唇,像是一个吻一般,探进他的口中。
无情没有反抗。
她的舌卷住那一颗飞蝗石,从他的口中夺去了。
然后无情的身体骤然一僵。
一只手点上他的穴道,然后并指一划,如同刀锋一般破开他的衣物,剥落下来。里外几层衣服,裹挟着他的密信、他的暗器和他搜集的证据,一并向着不被风雨侵扰的深海沉没。无情身子一轻,既惊且怒,却动弹不得。谢春风扯下自身外袍,将他一裹,然后一只手提着他,向海面上升。
越近海面,越感到风雨的力量,他们在浪头上升起又落下,立刻有旁边的船扔来绳索。谢春风一把接住,借力跃上船舷。她将无情扔在甲板上,无情侧躺在原处,剧烈地咳嗽起来。
“公子!公子!”他听见林邀德的大叫穿透雨声,但无情动弹不得,没有办法回头去看他。自他身后,一双有力的手钳住他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于是,无情猝不及防地忽然面对着站在船头的谢春风。
她也全身湿透,里衣和发丝都紧贴在身上,但她凛然立在船头,挥动炬火,打出手势,示意船队回航,姿态宛若海中神女。而无情自己衣衫不整,狼狈已极。他一时几乎感谢这场雨:至少雨水遮住了他因为双眼刺痛而流下的泪,没有让他更加不堪。
船队调转船头,向着来时的方向返航,谢春风转身向他,轻轻地一抬手,身后本来要拖着他进船舱的人立刻止住动作。她走上前来,俯身将那件外袍上的扣袢扣好,又解下衣带,为他系在腰间。
无情想要质问她是什么意思。她为何反叛?又为何救他?她到底在明教中是什么身份,她为什么能够如此心如铁石,却又在他成为阶下囚的时候温柔地赐他一点尊严?这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吗,其中是否曾有一点真心呢?
放在平日,这些话他绝不会说出口,只有此时他的疑惑太盛,痛苦太深,几乎要冲破他的自尊自傲——但是他仍在剧烈地、狼狈地呛咳,一句也问不出口。他只能看着谢春风伸手放在唇边,将那块飞蝗石吐在手心。
“成公子,你曾欠我一颗暗器。”她说,“如今你已还清了。”
他们足下的小船在风雨中剧烈地摇动。
雨那么大,无情看不清她的脸上是否也带着泪水。她只是轻轻一扬手,将那一块小石子抛入风雨飘摇的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