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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三章 对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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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庐江县在清晨便轰动了。
就连睡梦中的人都被街上乱纷纷的议论吵醒。全县一下子都在传这令人震骇的消息:雷大老爷和晴岚剑派的方掌门皆被捉拿,而卢夫人已被查明不曾投毒,无罪释放。雷厉风剩下的家眷接了卢夫人,当即远走高飞,仆役四散而去,大早上有人去看时,府邸房门大敞,桌椅器具都还在,里面已经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在这一片激动的交头接耳之中,客栈的最顶层安静得简直不同寻常:店里的客人和伙计自然也在热烈地谈论这桩大新闻,但是没有人敢于惊扰包下了顶层的这位不明来历的小姐。在远处的喧哗和近处的寂静之中,谢春风照常洗漱,做过早课,用过早饭,戴好面纱。在戴上面纱之前,她甚至还有情致拉着凌霜华细细打量一番。
今日跟在她身边扮作侍女的,自然仍旧是封了功力的凌霜华。不过她今日化了妆,遮掩住脸上淡淡的伤痕,扮作一名普通姑娘模样。凌霜华的易容手艺特别跟人学过,学得其实比谢春风更好,谢春风仍旧拉着她反复打量,确信易容高手也不容易看出破绽,才肯放心。她调侃道:“今日便要解下面纱见无情了,紧不紧张?”
凌霜华笑道:“待会儿揭面纱的时候,我会紧张的。”
她们并没有等待太久。
无情进入客栈的大堂时,谢春风已迎到廊上,只为了好奇他究竟是如何上楼:他们两人目光对了一对,无情双手一按轮椅的扶手,便如柳絮随风,飞身而起,飘然跃到她面前。他一手扶着栏杆,与她对面而立,看起来仿若悬浮在空中。他身边跟随的金剑拎起轮椅,几步跳上楼梯,将轮椅放在无情身后,无情遂又坐回其上。
他们两个似乎本来就期待在此见到彼此,连打招呼的客套话都可以省了。无情径自问:“三娘满意了吗?”
谢春风的眼角微微一弯,道:“成大捕头请入内说话吧。”
她将无情让进屋内。房中仍是同样的布置,一套细瓷茶具搁在桌上,为轮椅空出的那个位置也照旧空着,瓶中数枝桃花开得正好。唯一的不同,是在二人对面另摆了一张空椅。这一夜的惊心动魄,好像一点都没有惊扰到这件屋中的清净。
但无情知道,并不是这样的。
“你真正想问的大约是,明教满意了吗?”侍女将门扉关起的时候,她问。
无情道:“怎么,这其中有什么差别么?”
她不答反问道:“那么,这个结果,你满意了么?”
无情冷冷地注视她。
他的目光可以让久在官场的老油条心虚,可以让杀人无数的大盗胆寒,但是在她面前,却忽然失了灵。她似乎一点也不觉得他的危险,一点也不在乎其中的威胁,只是用含笑的双眼与他对视。
无情道:“你并未回答我的问题。”
“我会答的,只是稍晚一些。”谢春风笑道,“让我猜猜,你身在公门,如今将含冤的冤情洗雪,犯案的擒入狱中,想必是满意了的?”
“我谈不上满意。”
谢春风有点夸张地作出惊讶的样子:正因夸张,让他看得出她是演出来的惊讶。她明知故问:“为什么?”
“其一,因为我知道,这二人并不会当真按照朝廷法度,受到应有的惩罚。二十年前的灭门可以被推到魔教头上,今日的构陷和刺杀也可以被轻松洗脱,他们大不了在牢中关一阵,官官相护之下,很快便会释放了。”
“那么,你身在公门,难道不是常常会有这样的苦恼么?”
“我的职责,就是让这样的苦恼更少一些。”无情答道,“但捕快只有抓人的权责,没有、也不该有断案的权力。”
谢春风将目光移向窗外:“那么,或许今日你可以如愿了。哦,又或者是,会给你增添了更多的苦恼呢?”
无情和侍立他身后的林邀德也不禁将目光移去,但从他们的角度,其实只能透过半敞的窗子,看到外面阴沉沉、灰蒙蒙的天空。天上仍旧积着沉重的云彩,好像不知何时又要落雨。只有窗外的声音传进屋内——街头叫卖声、嘈杂而听不分明的交谈、杂乱的足音。在不同的脚步声中,他们渐渐听出,有一行人正疾奔向客栈。
无情回头使了个眼色,林邀德一点头,推门而出。
从楼下传来急匆匆的交谈和叫嚷声,无情无法修习内力,无法像内家高手一样,在遥远的地方准确地捕捉他们的言谈,但间或飘到楼上的只言片语,仍让他的脸色越来越冷。
片刻之后,林邀德匆匆回来。
少年人还不曾完全习得面不改色的功夫,如今他的表情十分奇怪,好像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愤怒。他回报道:“公子,雷老爷和方掌门在狱中忽然神色惊恐,大喊大叫,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事物。他二人当着赶来的狱卒、衙役和林县令的面,将自己从前如何毒害卢家的经过全说了出来,而后居然想要徒手抠挖自己的眼珠,撕开自己的喉咙。虽然立即有人将他们制住,但两人不多时,便先后吐血而亡了。”
无情问道:“今日可曾送过食水?”
林邀德答道:“不曾。因此县令大人说,只能是在昨夜或者之前中的毒。他请您回去拿个主意。”
谢春风始终坐在原处,带着微微的笑意迎接无情越来越冷的目光。
“阁下方才问我,对这个案子还有何不满。”无情说,“其二,便是魔教中人忽然现身,翻出旧案来,不知是否将会牵连无辜,重启仇恨。”
“成大捕头以为,雷大老爷和方掌门,算是牵连无辜吗?”谢春风问,她的语气和神情,看起来才真正是纯然无辜,“你不是先前才承认,他们二人当年主导了灭门案,罪有应得?他二人在被抓入狱之前,被明教中人找上复仇,本是江湖仇杀,官府是一向不插手的吧?”
无情冷笑了一声。
“只这一桩案子,我不否认他们是罪有应得。但是魔教手中杀戮的,远不止这二人而已。七年前淄城钱县令家九口男丁悉数被毒杀;五年前两湖龙沙帮灭门八十七口;三年零两个月前,福州血手堂十八人毙命;一年半前,陕北蔡氏八名结义兄弟并家中三十余部下,齐齐毒发身亡,家中只剩妇孺。你以为这些案子,我当日不曾承接,今日便不会追究吗?——魔教的岚君?”
谢春风轻轻笑起来。
“为什么猜我是岚君?”她饶有兴趣地问,“为什么不是花君或剑君?花君这个名字,岂不更适合青年女子?”
“当今魔教三法王当中,剑君和花君神秘莫测,从不暴露身份,只有岚君频繁地出没于江湖之中,并且已有消息,知道她是名年轻女子。因此,亦有人猜测魔教其实只有剑君和花君,岚君是个抛出来的幌子,实际并不存在这一号人物。但是,这种做派,却恰与你的行事风格相符。”
谢春风安然自若地坐着,并不辩驳。
“自从相遇,你始终以身为饵,主动暴露你对明教旧事十分了解,主动暴露你精擅医术,又邀我来此交谈。于是,趁疑点全集中在你身上时,你便可偷偷调换你身边侍女,令她在外办事——当日庙中相见,她始终坐着,又以面纱遮掩,我不可能认出她的相貌特征。但自从你到了庐江,你身边跟随的,应当已经不是当日那人了。想来你那侍女和侍卫,如今事情办成,已经得手逃遁了?”
谢春风道:“嗯,成大捕头名不虚传——小萍,你将面纱摘了吧。”
立在他们身边一言不发的侍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无情,犹疑着摘下了那厚厚的白纱。
她似乎有点紧张,手指微微地发着抖,摸索了一阵才将脑后的绳结解开,露出一张有些清秀的年轻的脸。那一双眼睛单生得十分秀美,但放在整张脸上,便只是为平凡的容貌稍稍增几分色罢了。谢春风笑道:“别紧张,是成大捕头太厉害,才看破了你,并不是你做错什么。”
无情面对这年轻姑娘时,态度便温和许多。他道:“的确。姑娘的身量举止,同先前那位侍女并无太大区别。”
谢春风问道:“那么,你是怎样发现换了一个人?”
无情道:“脚印。当日在庙中,那位姑娘显然有内功底子,又习过轻功,脚印较轻,偏向于足尖发力。位小萍姑娘却并无内力,足印既深且重,以脚后跟受力较多。近来多雨,两位姑娘的足印,都不难看见。”
谢春风微笑道:“原来如此。”
无情问:“若是我不曾揭穿,原本你准备将她怎么样?”
“小萍”紧张地望了谢春风一眼。谢春风道:“还能怎样?付她报酬,还她身契,放她走人。难道我曾做了什么事,让你觉得,我会对无辜者下此狠手么?”
无情道:“既然如此,你不如现在便放她走。”
谢春风道:“你若当真在意她的安危,其实更应该让她待在这儿,等到我们谈完。然后,让她跟随你或者跟随我,这才安全,是不是?”
无情一挑眉,冷声道:“你以为,等到我们谈完,我仍会放你离开么?”
谢春风道:“成大捕头有什么证据,要捉拿我么?”
无情道:“魔教的整个计划都是你在主导——是你前去医堂,是你进入牢狱,又是你主动在方掌门面前现身,引得他们注意。能够引导计划至此地步,怎可能只是外人、诱饵、障眼法?你身边那对男女,伪作当年明教的‘鸳鸯双刀’,但实际应当不是吧?是前些年西南的‘墨衣鬼衫’夫妇?是苏南的江秋白和江秋意姐弟?能够指挥得动这样的人,你的地位,又岂会在五行旗主之下?”
那双雪亮的眼睛,如同两颗星一般逼视着她:“你有胆量留在此地,想必是有万全的证据,可以为自己脱罪。又或许,你正是想要诱导我以为,你只是一个留下来的幌子,真正的魔教中人已然逃遁。但任何证据总会有漏洞。你若当真如此信心十足,不妨与我对质。”
谢春风轻轻地笑了。
“成大捕头猜的都对。我唯独没想到的是,你反而唯独没猜对我的身份,我原以为,这才该是最容易猜中的地方。”她柔声说。
“毕竟,若不是这桩案子横生枝节,原本我来庐江,是为了见你,你来庐江,也是为了来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