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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四章 刘独峰 ...

  •   无情那张始终如冰似雪的脸上,终于露出惊容。谢春风抬起手,将脑后的挂钩解开,于是细细的银链松脱,始终垂在脸上的白纱飞落。

      “——谢春风!”无情惊道。

      他们此前并没有见过面,但是话说到这个份上,无情能够一眼认出她,并不足怪。“没错,我是谢春风。”她笑道,“你应该已经知道,有人托我诊治你的腿,也应该知道,我与诸葛神侯在信中约好了,与你三月在江南相见?”

      从无情的脸色来看,他当然已经知道她要为他治病的事。诸葛神侯那样爱惜这个弟子,想必殷殷叮嘱过。

      从无情的脸色来看,他居然当真不曾想过她是谢春风。

      这让她无端地有点想笑,于是唇边含着的一缕微笑便更真切鲜活。无情称得上是个难以应付的对手,一个聪明到让她如履薄冰的名捕,谁料到他会像身边的剑童一样,钻进了一个方向里,竟忘记考虑另一个更明显的可能性。

      不过,无情毕竟是无情。他只是露出一瞬的惊容,很快就整理好了自己的面色。他说:“谢春风未必便不是魔教中人。一个著名的江湖身份,反而是一重更好的掩护。”

      “你要说我是明教中人,我或许还可攀附。若说我是魔教中人,我可不认。”谢春风道,“我收病人一向诸多规矩,更不用说这几个月并不是我正式开门问诊的日子,我在此时一向不收病人。你以为,我为何会破例愿意医治你?”

      无情眼中的确有疑惑一闪而逝,但他没有被她的问题带着走。他说:“这与魔教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谢春风说,“因为收治你,是圣女大人所托。”

      无情一时愕然。

      当年全国上下的清剿严重地分裂了明教,到了朝堂和江湖两派之间彼此视为血仇的地步——当然,他们之间确也结下血仇。圣女虽然曾经持剑劝阻皇帝,但因为此事之后,她仍旧坚持效力朝廷,忠于皇帝,于是也被江湖明教视作叛徒,甚至她的同胞兄长都与她断交。江湖明教从此深恨留在朝堂的圣女和左右光明使者,以至于如今在教内不再设有此职。教主之下,便是三法王执掌。

      这的确是个极有力的证据。倘若她是魔教中人——遑论是岚君——本该与圣女水火不容,更不可能听从圣女吩咐。

      “以我所知,张大人并无门人弟子。”无情冷冷道,“你若听从圣女号令,又为何会与魔教中人一同行动?”

      谢春风从容地笑了一笑,道:“我家中世代习医,我自幼念着医书长大,七岁之时,医术已经超越师长。还年幼时,我曾有幸面见张真人,读过他的医书,得他亲授。”

      无情吃了一惊。

      张无忌实在是一个太过著名的传说,加在他身上的传奇之多,让今人觉得他不该出现在现实当中,更别说与他本人打交道。他确认道:“是张无忌,张真人?”

      谢春风道:“正是他。你也知道,大多人是不愿意将所藏神技传授旁人的,张真人却毫无门户之别,倾囊相授,有些我一时不曾听懂的东西,他也许我先背诵下来,此后常常回想,受惠无穷。我当时年幼力微,无所报偿,这份恩情自然记在他的后人身上。——至于张家后代都有谁,你也应当知道。”

      无情道:“张真人遗有两子一女,如今子女不是已逝,便是早早隐遁山林。孙辈之中只有一支还在外行走,便是一对兄妹:长兄张致曾为明教锐金旗主,妹妹张臻正是如今朝中圣女。不过,二十年前,二人已经割袍断义,再不往来了。”

      谢春风道:“不错。我此来庐江,便分别接到两方面的委命。张大侠要我想办法营救故人之后,并协助明教报昔年血仇;圣女大人又要我医治诸葛神侯的弟子。我夹在其中,不得不施些障眼法,同你交手一番。”

      她笑起来:“好在结果是好的,还请成大捕头不要与我计较了。”

      “这不是证据。”无情说,“你在混淆话题。”

      “哦?”

      “你说的缘故,固然可以合情合理地解释你的动机,也可以解释你为何会插手卢家这桩案子。但是,这一切并不能证明,你不是魔教的岚君。”

      “你才是在混淆话题吧。”谢春风笑盈盈地说,如今失了面纱的遮挡,完整的笑容便可毫无遮掩地在她脸上显露,让针锋相对的话题也不显得太过凌厉,“那么,你说我是魔教的岚君,你的证据又在何处?”

      无情叹了口气。

      “我的确拿不出证据。”他承认,“我可以证明你同魔教中人曾一同行动、彼此相识,你为他们提供了毒药和掩护。但那与你是魔教的岚君,仍旧不是同一回事。”

      “但是,如果我拿不出实实在在的证据,证明我不是岚君,恐怕你虽然不便捉拿我,却始终不会信任我,是不是?”谢春风微笑道。

      无情道:“是。”

      他仿佛是带着几分愧疚承认的,这愧疚让谢春风心中一时有几分复杂,不知道是该感觉到他的虚伪,还是觉出他的可爱。

      她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她说:“既然你没有任何证据,那你来这里是做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吓唬一下我,看看能不能诈出点什么来?”

      无情摇了摇头:“我还不至于如此轻视你。我来此只是因为,我知道你在庐江雇了一名叫做小萍的侍女,如今仍跟在你身边。而我查过她的来历,她并不是魔教的人,只是父母双亡后卖身为婢的一位普通姑娘。”

      这一答并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在卢家、雷家、晴岚剑派、明教、魔教这一桩牵涉了二十年往事的案子中,太多重要的大人物了,当方掌门和雷大老爷这种人都能殒命的时候,谁会在乎一个甚至不曾说过一句话的小婢女是死是活,是什么来历?谢春风留下这个破绽让无情去查,不过是为了要误导他进行错误的推断——最终,仍旧要落到她自己,或落到某个隐藏身份的明教高手身上。

      但是无情认真地去查了,认真地记挂了这件事,并且为了这名小婢女的安危而特意来访。

      很好笑,她并不自认为是个好人,她是货真价实的“魔教中人”,并非不曾沾染无辜者的鲜血,但绝大部分时候,她竟会比朝廷官吏更关心人命。

      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一名官府捕快关心了她不曾在意的性命。

      如果世间都是他这样的人,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如果二十年前,朝廷并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大肆杀戮,而是真的只抓捕、杀害那些为数极少的叛党,如果他们当年也曾这样珍重地对待每一个人,查访他们身世如何,在乎他们的死活——

      不。没有如果,仇恨已经是仇恨,她已是今日的她。

      “如果谢神医没有什么其他的要说,便让小萍姑娘随我一道离开吧。”无情道。

      谢春风回过神来,微笑道:“随你离开?去哪里?你要治腿的话,难道不跟我待在一起?”

      无情道:“雷家和晴岚剑派的势力骤失首领,不免衰落,难说他们会不会怀恨在心。小萍姑娘卷入这桩事,恐怕不适合再留在庐江。离相约的时日尚有五天,五日之内,我会先将她安置好,再回来赴约。”

      他将目光移到“小萍”身上,温和地问:“你想去哪里?”

      “小萍”的目光紧张地在他和谢春风的身上来回游移,她嗫嚅道:“我……我怎样都好。”

      谢春风道:“还请成大捕头稍等一等。我今日尚有一位客人,想请你一见。”

      无情微微颔首。

      他们坐在屋中,喝着茶略微等了一阵。待到巳时过半,楼下传来一阵响动,听起来像是店伙计和掌柜热热闹闹地迎出去。谢春风笑道:“啊,大约来了。”

      她起身同无情一道出门,站在廊上,便可以看见客栈门口停着一架小轿,有几个无情很是眼熟的人正抖开一卷长长的锦缎,铺在地上,从轿门口一路铺到二楼——那几人显然也颇有点功夫,手脚极快,一眨眼的功夫,锦缎已铺到他二人脚底下,刚好堪堪用尽。铺地的那人腋下还夹着另一卷锦缎,抬起头来,笑吟吟地冲他们作了个揖,问候道:“见过谢神医、成大爷。”

      谢春风向他点了点头。无情则奇道:“蓝三?”

      蓝三道:“是,不承想成大爷还记得在下。”

      蓝三是刘独峰的弟子。早在四大名捕成名之前许久,“捕神”刘独峰已经闻名天下,无情与他偶然在公门之内见过面,相交不多,却也知道刘独峰已经于年前卸下官职,告老还乡,成为捕快这一行中为数不多得以全身而退的传奇。

      他颇为意外,问:“你等的便是刘捕神?”

      谢春风侧了侧身,让开门口,让蓝三进去给屋内也铺上锦缎,口中道:“是呀。”

      说话间,刘独峰已经出了轿,踏着遍地锦缎走上楼来。他神功深厚,虽然年纪不轻,却并不显得衰老,看上去神完气足、气度尊贵。想来他已经听说庐江发生的事,见到无情在此,并不感到惊讶,只笑道:“原来谢大夫有客,怎么还在这个时候约我来此?”

      谢春风调侃道:“刘捕神,你可是欠账还钱的人,难道还能挑拣时候?”

      刘独峰大笑起来,他解下了身边佩着的一把银亮的宝刀,双手奉上,道:“这‘秋鱼刀’,我带来了,谢大夫请收好。”

      谢春风接在手里,道:“我收下了,咱们的账也两清了。不过,我还有一个私人的请托。能不能请你为成大捕头解释一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再度回到屋里,无情这才明白,屋中备好的那把空椅子正是为了刘独峰而留。三人对坐,刘独峰便解释道:“当初李玄衣病骨支离,无以胜任捕快一职,辞官还乡,不久之后我亦求旨辞官,想必你还记得。”

      无情道:“当时我身在岭南,无缘相送两位前辈,但的确知道此事。”

      刘独峰道:“我和李玄衣是多年好友,辞了官后,始终放不下他的病情,多方访医,求到了谢大夫头上。谢大夫治好了李玄衣,便向我开价,要我许诺办一件事……”

      无情惊喜道:“你治好了李玄衣?”

      李玄衣重病缠身已久,他亦有所听闻,自然也不愿看着这位前辈抱病而亡,听见他得以治愈的消息,自然十分高兴。他一时甚至忘了片刻之前两人还在针锋相对,不觉露出一个微笑来。

      可是谢春风和刘独峰的表情却并不那样欢喜,笑意之中,倒含着五分的苦涩。谢春风道:“他的肺已蚀掉了一半,我也无法令那一半的肺重新长回来。尽我能做的,不过是让他多活个一两年,或许情况好的话,最长能够活个三五年,并且让他在死前不再感受到什么痛苦而已。”

      无情一怔,笑容消隐,叹了口气。倒是刘独峰道:“医者也不能起死回生、逆天改命,能治成这样,实在已远超我的期望,我这诊金出得心甘情愿——你大约也听说过,谢大夫救人一次的诊金,是‘千金一诺’。”

      无情道:“我知道。或者是千两黄金,或者是为她尽心竭力办一件事的许诺。”

      刘独峰道:“谢大夫正是要了我的一诺,不过,她当日并未定下要我办的事。直到数日之前,我接到从庐江来的信,要我的这把秋鱼刀,并且指定要我在接到信的五日之内赶到庐江,亲手把秋鱼刀交到她的手上来。”

      谢春风笑道:“偏劳刘捕神了,是要你在此,为我做个人证。”

      刘独峰眼睛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转了几圈,哈哈笑道:“我听说了庐江的案子,二位莫非在查案当中,一时冲撞,起了什么误会?”

      谢春风道:“并不曾有什么冲突。”

      无情道:“至于有没有误会,就不知道要靠刘捕神澄清什么了。”

      刘独峰道:“哎呀,本以为我只不过是替谢大夫跑个腿罢了,没想到我这把老骨头离了官场,倒还有别的用处。这是要我做什么人证哇?”

      谢春风道:“刘大人和李大人来找我求医,是前年的八月十三日,对不对?”

      刘独峰道:“正是。”

      谢春风道:“李大人这病,治起来十分棘手。那段时间我闭门谢客,从八月到十一月,江湖中无人知晓下落,其实当时我正在江西,为李大人医治,是不是?”

      刘独峰道:“我日日陪同在侧,的确如此。”

      谢春风含着笑看了一眼无情,问:“那么,明教的岚君毒杀陕北蔡氏一族的时候,我始终守在刘大人眼皮底下,不曾离开过,是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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