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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二章 交手 ...

  •   自刀锋上振出叮的一声鸣响。

      响动只有一声,暗器却绝非只击中一处。这一瞬间,共有四颗暗器飞来:一颗飞蝗石击向“卢老爷”的手腕,迫他移腕躲避,于是这一刀的刀势被中途一阻,便不再那样势不可挡;一颗击向刀尖,将变了势的这一刀击偏,于是刀锋最终只有三分力落上方晴空的剑,被他勉强格住。

      第三颗飞蝗石击向“卢夫人”的后心,她原以剑势裹住那一把雷火弹,要将它们全数丢回雷大老爷的身上,但为了躲这一颗飞蝗石,不得不撤步侧身,方向一变,那把雷火弹便只能丢向旁侧,在墙壁上轰然炸出一个大洞。第四颗暗器此时才至,仿佛是已经算好了她的应对,她后退一步,回剑一格,那根细针撞在剑身上,擦出一星白亮的火花。

      火花在她眼前一闪,瞬间就熄灭了。但只是她将目光移去看那火星的功夫,四人之间,已蓦地多出了一个人。

      一名白衣乌发的青年,现身在他们中间。

      不知从何而来的雾气正缓缓地散去,夜风从那个刚被炸出来的大洞里吹进来,带着火药的气味,也带着幽幽的花香。无情像一个午夜里现身的花神,拦在鬼魂与恶人当中。

      他并不曾急着出手。他的神情几乎是无奈的、寂寞的,好像并不愿意身在此处,与这样两张冤死的面容为敌。他说:“二位如果当真尊重故人,便不该假借死者身份出手。”

      “卢老爷”和“卢夫人”对视一眼。“卢老爷”开口,仍旧用旧年的卢老爷的声音问:“不由我们出手,难道要靠你来给卢家讨还公道吗?”

      无情道;“有何不可?卢家当年究竟发生何事,二位不妨说来。”

      方晴空截断他们的对话,道:“成大捕头,贼人栽赃陷害,你难道也听信吗!”

      “卢夫人”瞥了他一眼,问:“当年方少侠来到庐江,自问志大才高,想要做出一番事业,却缺乏本钱。你是最没有后顾之忧的一个,也是当真渴望一飞冲天的人。谋划卢家家产,最早便是你出的主意吧?”

      方晴空声音里微微地发着抖,道:“一派胡言,我何时谋划卢家家产!”

      “卢老爷”道:“当年卢家的秘籍,想必你是不敢留到今日的。但是晴岚剑派的轻功脱胎何处,建起门派的金银从何而来,在我们面前,你也想抵赖吗?”

      “卢夫人”道:“雷家和卢家当年是通家之好,雷行风先借着两家彼此毫无防备,派了自己亲信去卢家,在饮食中下了酥骨软筋散,又打通官府关系,叫他们牵扯住明教主力。方晴空负责组织人手,趁着卢家中毒,猝然出手,将卢家上下二十六口尽数杀害。当日动手时,你们不是很果断吗?今日被仇家找上门来,才觉得害怕,是否太迟了些?”

      雷行风狼狈地从翻倒的椅子上爬起来,额头见汗,道:“我和卢家是通家之好,卢家遗下的幼女还是我弟弟拼死救出,怎可能谋害他一家老小!”

      “卢夫人”道:“你今日在堂中燃的,是蜀中唐门的七白解毒香,这香从不单独对外售卖,只作为解药,配着唐门的酥骨软筋散一道售与江湖中人。自从十几年前,酥骨软筋散被破解出解药方子,唐门再不曾制过这毒,也不曾制过这香。你若不曾下毒,香从何来?”

      “卢老爷”道:“雷贤弟。当日你蒙着面,你以为,我便认不出你的招式吗?”

      雷行风此时反而镇定下来,冷笑道:“我听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只不过是顶着别人的脸,装神弄鬼,妄图陷害罢了!我绝不容你们如此诬陷已故的卢兄!”

      他和方晴空不约而同,骤然暴起,“卢老爷”和“卢夫人”当即便也刀剑相迎。一时之间,身在中间的无情,反要面临四个方向而来的攻击!

      而且,这四人的招式,看起来都绝不会为了他而手下留情!

      刀剑即将临身之时,四个人忽然都觉得眼前一空。

      原本一动不动的无情,不知怎么忽地原地拔起,跃在了四人头顶。然后,便是一把雪亮的银针,如同一捧暴风雪,蓦地从上空扑下来!

      那一股风雪射到众人眼前,便如丁香乍绽,忽然分作四瓣。那细细的,雪亮的四缕银针,如同四道月光,将四个人向后推去!

      无情从屋顶飘然落下的时候,在房屋的四周,响起了鞭炮般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声音。

      原来那一大把银针,攻向另外三人的,分别只有数根。剩下的四十八根针,却是分别将雷行风掷出的四十八颗雷火弹射向房屋的不同角落,叫它们均匀地沿着墙根散落,逐一爆炸开来,于是只炸得墙上地上坑坑洼洼,却威力有限,再不曾毁坏房屋。所有雷火弹都整齐地避开了侧壁上被毁去的那个洞口,没有一颗落到外面,炸伤屋外昏迷的护卫。

      这一手技法,叫方晴空和雷行风心中都吃了一惊,二人皆知自己眼下手足酸软,浑身无力,一身功力只能发挥出两三成来,不曾再行强攻。“卢老爷”和“卢夫人”却乍一落地,当即欺身而前!

      无情立在原地,只是将手一翻。

      他的手中袖中,同时射出了五道暗器,其中两枚是向着“卢老爷”攻去,两枚向着“卢夫人”攻去,皆是觑中了二人招式中的破绽,让他们发觉,若是坚持要强攻,便恰会在自己力道将尽而未续的那一点撞在暗器上。剩下一枚铁蒺藜旋转着飞出,看似是击向二人之间的空处,却巧妙地封死了他们闪身避让的所有路线。

      于是,这二人招式才出,又不得不退回原处。他们以余光彼此瞥了一眼,而后面色一变,扭头看向对方,又依据对方的目光所落,分别摸向自己的头颈之处——“卢夫人”抬起手,取下鬓边插着的一把飞镖,这飞镖往下再落几寸,便会正中她的太阳穴。“卢老爷”则取下衣领处别着的一片刀刃,这片薄刃再向上一分,便会割破他颈部的大血管。

      他们的脸色更白了,简直看不到一份血色。“卢夫人”寒声道:“二十年前,卢家冤死时,从不见有人主持公道。如今,你却要保住这两个恶徒的性命吗?”

      无情道:“我会查证二十年前的真相,还卢家一个公道。”

      “卢老爷”哑声冷笑了一声,道:“也会还我们真凶的性命吗?”

      无情一时无法回答。

      他们两人将身一闪,向后飞掠,转眼越过雷家的围墙,便消隐了身影。只有一道幽幽的声音还隐约穿过薄雾传来,那声音道:“若得不到公道,我们会自己来取的。”

      -

      无情并没有追来。

      街上万籁俱寂,只有微微的风声吹动屋檐和树叶上的积水不时滴落。“卢老爷”和“卢夫人”几番起落,翻过院墙,掠过树影,并在途中遥遥望见城东和城北有几处灯火通明的地方:想来是无情安排下的人手,正在卢夫人府上和县衙大牢之中围捕刺客。

      他们两人最终落在城西南角一处安静、幽暗而荒僻的小院之中。

      这里曾经是明教的产业,自打明教衰落,自然也遭废弃。其他的地方,自然而然都被重新占用,只这处院子地方偏僻,屋子朽败,周遭又都住着穷苦人家,收拾出来也不堪大用,要组织人手花功夫来打理,太不划算。于是它便自然地荒僻下去,瓦片也七零八落,家具门窗也给人偷去当劈柴了,如今满地积水,院子生满齐人胸口的枯草,发出一股腐草的味道,连流浪汉都不屑一住。

      但是,这屋子毕竟还有四堵墙。只要找好了角度,屋外的荒草便会自然地遮掩住他们的身形。

      借着透过瓦片缝隙照进来的月光,他们两人自脸上揭下一层薄薄的皮肤,露出了底下的真面目。

      “辛苦丁先生陪我演这一场戏了。”谢春风说。

      “那无情真是好身手。”丁典摩挲着自己衣领上的那道裂口说。

      那是无情手下留情,欲将他们吓退,但他即使不手下留情,他们其实也避得开那两道飞镖。

      之所以不避,是为了要假装两个功夫没有他们那么出色的人,误导无情的猜测。

      凌霜华曾是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闺阁小姐,这些年即使习了武,一时也无法成为什么高手。于是,谢春风特别令雷二少爷在庐江雇了一人——她知道,这件事不管做得多么秘密,无情自然有本事查到。

      然后,她便让凌霜华自封了功力。凌霜华多年间一向都是毫无武功的,封了内力后,她的脚步姿态自然而然地都回到了从前的模样,与庙中相见的姿态完全不同。

      于是,无情会猜想,谢春风是雇了一个人来扮演她身边侍女。今夜他的剑童在客栈中眼见了“三娘”击退刺客,同时“卢老爷”和“卢夫人”又在无情面前出现,无情一定猜想,谢春风的侍女与侍卫,便是这些夜里假扮卢老爷和卢夫人的江湖人。如此一来,无情对于这一对侍卫和侍女的真实身份,便只会往江湖上出名的男女高手上面去想,而再不会考虑凌霜华了。

      但,假扮卢夫人的一直是谢春风。今夜在客栈中的那一剑是藏身暗处的凌霜华所出,配合毒药,没有什么刺客是她解决不了的。而那个衣衫不整地现身的“三娘”,才是她雇来的侍女所扮。那侍女衣冠不整,料来两名剑童不好意思细打量她,即使神态动作有几分破绽,借着夜色遮掩,也不会被看穿。

      “如今我这一部分,该做的都已做完,该说的也都向他说过了。”谢春风说,“接下来只等无情决断。丁先生,你该逃离庐江啦。”

      丁典道:“卢容莺他们当即便要离开吧?我可以与他们一道走,暗中护卫。”

      “那也好。之后我会安排霜华扮作雇来那位姑娘,跟随花家的商队离开,你且等一等,不要与她立即会面,以免无情还派人相随。”

      “可你自己呢?”丁典皱眉问,“如今我们在庐江耽搁这么久,与一击即走相比,固然是解救了雷府的下人,也遮掩了霜华的身份,却将你自己陷了进去。你又如何脱身?”

      谢春风俏皮地向他眨了眨眼:“无情是聪明人。所以他第一层会想到,看起来我是与他交锋的幕后主使,其他人都是听我吩咐的打手。但第二层他又会想,莫非这是故布疑阵,我被推到台前,只是一个用来转移他注意力的幌子,真正重要的其实是我身边沉默不语、隐藏身份的人?然后第三层他又会想,难道我故意让他以为我是个幌子,借此掩盖我的身份,玩一手虚而实之?

      “他不但要猜我在哪一层,还要猜我以为他在哪一层。这里面夹缠不清,便有大把可以辩白的空间了。我不会让他抓住我的,你且放心。”

      丁典点了点头,道:“若是有事,我还会回返的。”

      “再会之前,还有一件事要讲。”谢春风道,“丁先生,当日我救了你和霜华性命,开出的条件是要你们为我做事三年。如今期限早过,我们之间已经两清,什么也不再相欠。我知晓你和霜华并不乐见杀人,也对明教的仇恨不感兴趣,从此之后,你们可以自由地找个地方去隐居,不必为昔日诺言所束缚了。”

      丁典断然道:“这话你已说了几次,我的回答,也始终同样:我承诺过愿意效力终生,这诺言便始终有效,绝不收回。你此时用不上我,难道举大事那日,也用不上我?我自然会去的。”

      他不容谢春风再劝,道一声再会,便纵身离开了。谢春风望望他的背影,叹一口气。

      像这样的英雄豪杰,自然不会轻易收回承诺。她越是为他们着想,越是要将他们摘出这件事,他们便越会自愿效死。这是她预料中的结果,但此时她心中没有得意,只有几分惭愧。

      丁典和凌霜华是真英雄。可惜,他们交到的是个假朋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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