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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一章 鬼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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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夜里她站在门口。
她和她的女儿生得那么相像,雷行风一开始还以为是卢容莺从官府牢狱中逃脱,不自量力地来找他报仇。他待要起身呼喝叫人,才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体僵硬,口唇麻木,全身上下只有眼珠能够动弹,一身内力一点都用不出来。
门口的那女人背着月光向屋内走近了两步,雷行风拼命地转动眼珠,斜着眼睛去看她,才注意到她面庞雪白,唇色发紫,手中提着一柄细剑——那是卢夫人当年的青霜剑,原本应该压在他的库房之中。
经过二十年岁月,本来她的面目早就在雷行风的记忆里模糊了,但是此时一见,他忽然想起她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嘴唇发紫,脸色苍白,美丽的面容扭曲着,鬼火般的眼睛充满恨意地紧盯着他,死了也不肯闭上。
“你对得起卢家吗?对得起我女儿吗?”她幽幽地问。
雷行风肝胆俱裂——他不怕鬼,但实在害怕这令人宰割的处境。他想辩解和求饶,但唇舌怎么都不听使唤,只有口水徒劳地从嘴角流下。卢夫人冷冷地望着他,铮然拔剑。
然后雷行风就失去了意识。
他一度以为自己死了,第二天早上大叫一声,猛地从床上跳起来的时候,又以为是一场梦。身边的侍妾被吓醒,不知所措地望着他,雷行风一把将她揪起来,逼问:“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听见有人进来?”
“没……没有呀。”侍妾娇娇怯怯地回答。
他又问了巡夜的家丁,门口的侍卫,都说夜里一切平安。雷行风几乎要安下心来,真的将其当做一场噩梦。
然而,派去库房翻检的仆人回报说,那柄青霜剑丢失了。
第二天夜里,雷行风再一次在噩梦中醒来。
他增派了三倍的家丁和护卫,给卧室上了五把锁,一点都没能拦住她。房门大敞,卢夫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已经走到他的床边。她的宝剑已经出鞘,在这样近的距离下,甚至看得见剑身上的斑斑锈迹。
雷行风意识到,她在欣赏他的恐惧。她在欣赏庐江呼风唤雨的雷大老爷瘫在床上,动弹不得,口水从嘴角流下的模样。但她已经死了!除了他弟弟鬼迷心窍强留下来的卢容莺,卢家全死了,而他活着,他功成名就——一个死人凭什么带走这一切!
他竭力挣扎,试图调动内力,全是无用功。卢夫人站在他的床边,低着头,冷冷地看向他。
“会有血债血偿的一日的。”她说。然后雷行风再度失去了意识。
他暴怒而惊惶地醒来,大骂一顿巡夜的守卫,增派了五倍的人手,找人将卧室的所有窗户全部钉死,又安排自己武功最好的几个门客晚上过来盯着他入睡。他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下人们噤若寒蝉,连他的门客也不敢反对,纷纷照办。雷行风不在乎他们背后会说什么:等他抓住这个鬼魂,等他活下来,他自然还有几十年去慢慢维护自己的名声。
但是他们的服从并没有使他心情变好。因为在这一日,他接到了两个坏消息。
第一个坏消息来自县衙,说无情经过一番力争,居然决定将所有被关押的雷府下人统统释放。
雷行风本来打算让他们给自己弟弟陪葬,但说到底,他对雷厉风也没那么深厚的感情,这感情还不足以让他得罪四大名捕。但是经过了这两夜的噩梦,他无法再这样淡然处之:万一真的是明教找上来寻仇呢,万一被释放的那些下人里就藏着明教的耳目呢!
醒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县衙,和无情争辩起来,并且从无情的话中听出了更糟糕的一层意思:无情似乎对当年卢家灭门一事生了疑心。
是卢容莺跟他说了什么?早就说过不该留她性命!现在好了,雷厉风自己丢了命,还把他哥也卷进这个烂摊子!不行,他得解决这件事,先从杀了卢容莺开始。方晴空也休想置身事外,当年是他们一起筹划的,现在是该他出人出力的时候了!
他打算遣人去晴岚剑派送信,人还没出门,先收到了方晴空的信件。
那是第二个绝大的坏消息:方晴空说,他连着做了两夜噩梦,梦见死去的雷老爷向他的床边步步逼近。
完了,全完了。
第三夜雷行风本打算彻夜不眠,依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眼前一黑。再醒来时他躺在地上,周围门客高手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而卢夫人的剑,就压在他的颈上。剑锋反射着月光,金属冰冷的触感令他恐惧不已,又狂喜万分。
她不是鬼,她是个活人,她是个需要破开门窗,迷昏守卫的活人!活人就可以被杀死,方晴空干不掉她的话,庐江还有无情在。只要她现在不杀他,再给他一天的时间!!他发疯般地在心里哀求,表现出最夸张的恐惧,涕泗横流,希望她能把猫抓老鼠的游戏玩得久一点。
他的愿望居然成真了。假扮的卢夫人没有杀他,剑锋只是微微入肉,一缕鲜血顺着他颈上血痕蜿蜒而下,流向他的后颈。
“冤情洗雪之日,我来取你性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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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是第四夜。
雷行风和方晴空凑到了一起,各自派出了最精锐的手下和弟子,分别去刺杀那个住在客栈的神秘的“三娘”,仍押在狱中的卢夫人,以及刚被放出监狱的雷家仆役。如果他们的猜测当真正确,这三处至少也该有一个跟明教有一点联系。至于他们两个人,则严阵以待地守在风行堂的正堂之中,预先服了解毒的弹丸,堂中不惜血本地燃着解毒的香药。
这香药来自蜀中唐门,号称可辟百毒,小小一盒便价值十倍重的金子,还是当年雷行风给卢家下毒时一并买来的,二十年都未曾舍得动用,但如今,显然已经到了用得上的时候。
他们两个没有用晚饭,也没有喝水,只是坐在空荡荡的大堂中央,无论谁要从哪个方向攻来,都要穿过三层的弟子和偌大的房间,这会给他们一点反应的时机。诸事齐备,雷行风的心里却还是按捺不住紧张和惊惶,在他旁边,一贯体面从容的方掌门脸色也不比他好看多少,他的手中紧紧握着已出鞘的剑,显然是担心危机来袭之前,连拔剑出鞘的那点时间都是负累。
他们两人的衣领都拉得高高的,遮住颈上斩首般的一道血痕。他们的眼神不曾交错,不再是为了假装不熟,而是为了保持最后一点体面。如果对望一眼,或许他们便会互相指责起来,推诿当年的事情是对方主谋。
但此时实在不是个互相清算的好时候。
毕竟,除了里里外外的弟子和护卫,还有“四大名捕”之一的无情守候在外。
他们并不知道无情身在何处,只知道无情潜在暗处——以免被那装神弄鬼的明教中人一并毒倒。雷行风没有办法强迫,只能相信他真能恪守信约,但看不到无情身影,他的心中便总吊着一口气。他的手指打颤,后背一阵一阵地冒冷汗,他感觉周围黑烟四起,白雾弥漫,眨一眨眼,又发觉只是心神紧绷下的幻觉。
屋里的烟是不是太浓了?当年唐门卖给他药的时候曾经告诉他,是药三分毒……他开始感到一阵阵的晕眩。明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却好像把不稳身子,总想往一边晃过去。屋顶和地板向他挤压,有时候他猛然觉得外面的弟子冲进来,睁大眼一看,明明那些身影还规规矩矩地守在门外巡逻着。
好多的烟。好多的雾。庐江有这么多的雾天吗?但的确曾有一年的雾特别大,他看着卢老爷和卢夫人从雾气中行来,郎才女貌,一对佳偶,广受尊崇。他心里升起一阵天旋地转的嫉恨,他想,这一切很快就将会是我的——
卢老爷和卢夫人停在他们面前。卢老爷提着长刀,卢夫人举着锈剑。刀剑之上扑来一阵寒气。
雷行风猛然从幻觉里惊醒。
明明夜里并未起雾,风行堂却不知何时已被白雾笼罩,他根本不曾意识到他们是如何走过来的,也不曾意识到外面的护卫是如何倒下。
但他惊喜地发现,尽管手足酸软,他却并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坐以待毙。
在他身边,铮然一声清鸣,方晴空的剑猛然一抬,格住“卢老爷”手中长刀。雷行风一边向前猛洒出一把霹雳弹,一边带着整个椅子往后一倒。他嘴里大叫一声:“无情!”
应着他的声音,几点寒芒刺破白雾,电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