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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章 刺杀 ...

  •   当夜无情果然上门拜访。

      店小二一面不敢得罪贵客,一面不敢得罪捕快,战战兢兢地将人领到门口,敲了敲门,见到里面真开了门,将人迎了进去,暗地里大松了一口气。谢春风和无情都看见他那如释重负的表情,彼此微微一笑,于是氛围便冰消雪融。谢春风坐在桌边,轻轻一伸手,道:“请。”

      这一间客房,已完全不像是个客房的样子。满地铺着软毡毯,刚好填平门槛的一点高度;窗上挂了纱帘,屋内设了雕花四扇屏,一切陈设尽皆换过,临窗的几案上摆着白瓷细颈瓶,里面插着两枝早早开了的桃花,不知从何处寻来。谢春风对坐的小桌对面,椅子已被撤去,为轮椅留下空间。因轮椅总比寻常的椅子更大一些,桌椅的位置皆稍作挪动,刚好配得上他的轮椅尺寸。

      她知道无情幼年时便可出入宫闱,知道他看得懂富贵人家这些细微之处的讲究。毕竟一切埋伏下的细节,总要给看得懂的人来看。

      无情并不先入座,只在轮椅上向她欠了欠身。此时他的态度倒十分客气,半点不见县衙门口的冷淡。他道:“先前礼仪不周,多有得罪,特来致歉。”

      谢春风道:“这没什么,是我一时情急口快了。”

      她亲手斟了茶,递到方桌对面,无情才推着轮椅停到桌边。他问:“三娘的侍女今日不在身边?”

      谢春风道:“成大捕头的剑童难道也非要随侍不可?”

      无情目光闪动,转头低声与林邀德交谈两句,金剑便应声而去,为他们带上房门。无情问道:“难道三娘有什么话,不便当着旁人说?”

      谢春风笑道:“开个玩笑罢了,哪里有什么不可见人的话——我便是什么也不说,就在这里同阁下默然对坐半个时辰,不也一样么?”

      无情问:“怎么一样?”

      谢春风道:“只要成大捕头不曾与我大打出手,不曾锁了我捆去地牢,对于疑神疑鬼的雷大老爷和方掌门来说,便是一样的,不是么?”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无情淡淡地问:“这么说来,难道今日三娘是故意在方掌门面前现身的?”

      谢春风道:“我说不是,难道你会信么?”

      无情不答。

      “我知道,我始终不露真容,的确可疑。又赶上这种时候,成大捕头对我有所怀疑,是职责所在,我实在很能理解。你若对我这样人物毫不起疑,便未免是个太过昏聩的捕快了。”她柔声道,“但是成大捕头为我想一想,我又做了什么?我只不过是戴着面纱,在一个不恰当的时机到了庐江,别的什么都不曾做过。当日的荒庙,是我先至而你后至,我去给卢夫人看诊,是你相邀在先。难道只因我不曾惶恐不安,不曾畏怯回避,便要横遭指责吗?”

      无情道:“职责所在,还请见谅。若是案子完结,查明三娘确系无辜,我一定登门赔罪。”

      谢春风问道:“你当真觉得,卢夫人是勾结魔教,毒杀丈夫么?”

      无情垂下眼,摩挲着手中的茶盅。他道:“毒杀是要证据的。雷厉风的尸身上查不出任何毒药痕迹,卢夫人自然无罪。她的长子本意并不是为了杀害父亲,只是为了营救母亲,也该是无罪的。”

      谢春风问:“但是他们一旦与魔教中人相识,便骤然变成了有罪的吗?”

      无情冷冷地、讥嘲地笑了一下,道:“若是如此断案,与二十年前何异?”

      谢春风问:“可是闹到如今这个地步,若不抓出一个幕后黑手来,只怕雷大老爷和方掌门都是不会安心的。”

      无情反问道:“若最后查明没有魔教插手,只是一场意外,才是最安心的。你为何反而认为他们不会安心呢?”

      谢春风微笑道:“也许是因为,我结识不少江湖朋友,从他们口中,听说过一段旧事,于是不免心中生疑。”

      “什么旧事?”

      “听说二十年前,庐江最大的家族原是卢家——正是卢夫人的娘家。卢家老爷一手‘乱花回雪剑’甚是不凡,他的夫人则擅于家传的‘八步赶蝉’轻功,家丁仆役当中,也有不少好手。孰料此地的明教分舵横遭清剿的那一日,也有一伙黑衣人杀入卢家,将卢家上下尽皆灭门,只有雷厉风趁乱救了卢家小姐逃走,又娶了她。”

      无情问:“那又怎么?”

      谢春风道:“据庐江人说,雷行风与雷厉风的武功相仿。成大捕头是见过了雷大老爷的,你以为,雷厉风的功夫如何?二十年前时又如何?若是当日灭门卢家的那一群人连雷厉风都追赶不上,根本不是卢老爷的对手,早该死在剑下;便是再退一步,雷厉风都能逃走的战局,卢家夫人一定是能带女儿逃走的。卢容莺不通武功,因此不懂得其间的道理,但你想必是清楚的吧?”

      无情道:“原来你以为,当年卢家一案事有蹊跷。不过,这与雷大老爷和方掌门又有何干系呢?”

      谢春风道:“我可没说过与他们有什么干系——不过有没有干系,你心中难道没有猜测吗?不然何必来见我?”

      无情叹了口气。他直截了当地道:“我并不是打算捉拿魔教中人。”

      “哦,那你是在查什么呢?”

      “我在查世上不当发生的冤案、不当死的人。无论案子是发生在今日,还是发生在二十年前。”无情肃容道,“但我担心的是,一旦事涉魔教,那么他们的复仇不会止于雷厉风一人。这些年来,魔教在大江南北的报复,不乏灭门灭族之案,我担心若不查明个中情况,也许未来有一日,便会导致无辜者一同丧命。”

      “那么你可有得忙了。毕竟这世上不当发生的冤案,实在太多了。”

      “正是太多,才更要尽力阻止。”无情道。

      谢春风笑道:“好了不起的志向。你若当真这样想、也这样做,倒正好和明教想到一处去。”

      无情锐利的眼神如同闪着寒光的锋刃:“姑娘知道明教在想什么?”

      “只不过随便一猜罢了。”谢春风道。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但我不一定要回答什么。还是说大捕头当真要捉拿审讯我呢?”

      无情冷冷地剜了她一眼,推动轮椅,转向门口。谢春风起身来为他开门,得到一声非常冷淡的“多谢”。

      她弯着眼睛笑了一笑,但无情头也不回地推着轮椅向前,错过了这一刻的笑意。只有迎上来的金剑看了看冷着脸的无情,又看了看她,向她投以困惑的目光。

      -

      叶告轻轻推了推陈日月的胳膊肘。

      陈日月往旁边瞥了一眼,看见叶告招呼他过去。他凑近了,叶告贴在他耳边小声问:“你说需不需要我们出手啊?”

      “应该不需要吧。”陈日月悄声回答。

      无情将他们两个年纪小的安排在此地,正是因为估量着并不需要他们出手,只为了让他们来监视——他自己待在方晴空和雷大老爷那边,确保他们二人并几位雷府精锐无法出手,那么余下能够出动的也不过只有寻常雷府打手和晴岚剑派的普通弟子。以这些人的身手,连叶告和陈日月都能对付,那位神神秘秘的三娘假若打不过这样的三流角色,还需要他们出手相救,陈日月会十分失望的。

      “真的有人会来吗?”叶告又悄悄问他,“这是不是……”

      太急躁?太以卵击石?太沉不住气了?如果三娘真是魔教中人,那她肯定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即使她只是普通富家小姐,跟在她身边的侍女和壮汉也显然身手不凡。派普通打手前来刺杀,哪里能够有用,不过是徒增破绽罢了。

      不过,陈日月又想起,今日在县衙之中,雷大老爷和方掌门提高了嗓门的声音一度失控,穿透房门传到外面,引得过往的衙役官吏讶然侧目。也许对于普通官吏来说只能听见只字片语,但四剑童身怀内力,将里面传出来的话听得可是清清楚楚。

      他们二人说,自从无情抵达庐江之后,这些日子里,二人总会在半夜惊醒,人虽清醒,却分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床前站着的人:雷大老爷看见的是当年的卢夫人,卢容莺的母亲,她穿着旧年常穿的碧色罗裙,手执长剑,说是要为女儿主持公道。方掌门看见的是当年的卢老爷,满面鲜血,说是在等待报仇雪恨的时日。

      每一夜,他们都站得更近些,在前一夜里,手中刀剑已经临身,可以想见,今夜便是刀剑落到他们身上的时刻。

      但是,除了雷大老爷和方掌门之外的其余人,却完全没有觉察到分毫曾有外人闯入的迹象,只是觉得这些天里睡得格外沉——巡夜守卫的家丁和弟子,也会莫名其妙地在半夜昏睡过去。

      这显然是有人装神弄鬼,但活人做出来的事情比闹鬼更恐怖。今日在县衙之中,雷大老爷和方掌门已经十分失态,完全失去了往日八风不动的儒雅风度。如果在这种处境下他们做出狗急跳墙之举,也不足怪。

      正想着的时候,叶告忽然又轻轻一碰他的胳膊,陈日月登时醒觉,悄无声息地握紧了手中剑柄。

      借着月光和马棚外一盏灯笼昏黄的微光,他们看见有一个身穿夜行衣的黑色人影,悄然掩上前来。

      陈日月和叶告伏在树丛后,从枝叶缝隙中向外窥看。这人蒙着面,只看得出是成年男子,轻功好得出奇——远超他们两人的预想,但他们也是四大名捕手把手教出来的弟子,未必不可缠斗。

      眼看蒙面人跃上顶楼,以两脚蹬着墙壁,如同壁虎般伏在窗外,一手提着剑,另一手就要伸手去开窗,陈日月和叶告对了一个眼神,随时准备跳出去拦阻。

      就在这一刻,那扇窗户忽然开了。

      窗内伸出一把剑。

      一把细巧的剑,伴着如梦似幻的粉色的雾气,轻轻地探出来,好像闺阁女子推窗眺望一般羞涩含情。

      它轻巧地架住了骤然刺向窗内的那把剑,蒙面人的剑在剑锋上应声而碎,不像是被那么轻柔的剑劈断的,像是这把兵器忽地有灵,而自绝于世一般。细剑轻轻地挽了个剑花,与蒙面人的断剑二度交击,仍旧柔软而文秀,好像不带一点力道。

      但那蒙面人居然不作任何抵抗,就这样直挺挺地掉了下去。

      陈日月听见窗内一声轻笑,继以一声叹息。这声叹息忽然吹散了那一片粉色的烟雾,于是让这一切更像个梦。

      他几乎没看清他们的交手,战斗竟然已经结束。以他的眼光,他看得出来那蒙面男子的轻功不俗,剑法也称得上凌厉,他和叶告或许勉力能以二敌一,招架住他,但对于窗内的女子,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这短暂的交锋甚至能算是交手吗?她的武功到底有多高,这蒙面人,或者他们两个,对于她真的有交手的价值吗?

      那把剑缩了回去,而后是一只手在窗边招了一招。“半夜不睡,辛苦了。”三娘含笑的声音说,“你们不出来吗?”

      陈日月和叶告知道再藏也无用,遂对视一眼,从树丛后面直起了身,向窗口拱了拱手。陈日月道:“打扰了。”

      他向上望了一眼,看见那位戴着面纱的女子倚在窗口。她的长发披散,淡色的薄衫沿着手臂滑下去,露出半截手腕,显然是贴身的寝衣,陈日月看了一眼便自觉失礼,于是将目光落到躺在楼下的蒙面人身上。他只听见三娘在楼上道:“好奇是么?我也好奇。你不妨看看他是谁。”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递个眼神,由叶告小心地走上前去,剑尖挑破蒙面人脸上面巾。那人已经昏迷,毫无抵抗地露出底下一张年轻英俊的,他们曾见过的脸。

      谁也没有不稳重地发出惊叫,但他们的确都在心底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因为地上这人平日里的形象实在正气凛然、少年俊杰,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半夜刺杀一名女子:方振,江南一带小有名气的少侠,方晴空的独子,晴岚剑派的下一任掌门人。

      “两位小捕快,我好好地住在这里,平白遭了晴岚剑派袭击,是否可以向你们公子报官呢?”楼上的三娘问,“你们公子此时又在何处,是在县衙牢狱里看顾卢夫人,还是在雷二老爷府上呢?”

      其实,这两个选项都不对:无情已经暗暗地将卢夫人从狱中护送出来,若有刺客去卢夫人家中,会有金剑和银剑相护;若有刺客去县衙大牢,自然有安排好的官府捕快等候。而无情则并不在两处之中的任意一处:他守在风行堂之外,等待他们露出破绽。

      但是这些事自然不会告诉她。陈日月拱手道:“这犯人我们自然会押解官府,至于公子在何处,我们也不清楚。”

      楼上的声音笑道:“好,那你们替我给你们公子带个话吧。请你问他:害人的当真是魔教吗?”

      陈日月无法作答,并且他暗地里也不反对这话。他只是暗暗地在想:公子也觉得当年卢家灭门必有蹊跷,这些天来不也一直在查雷大老爷和方掌门吗?你们两个目标既然一致,为什么又要这样曲折迂回,绕出十八个圈子来?

      他嘴上说:“我们会带到的。”

      三娘道:“你们公子应该已经知道,明教想要什么。你告诉他,我不会碍他的事,等旧事水落石出之日,请他前来一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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