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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八章 晴岚剑派 ...

  •   次日下午,狱卒便接到了命令,说是涉及雷厉风身亡一案的嫌犯,除了卢夫人之外,都可释放了。

      说句老实话,雷厉风是什么人,庐江没有人不知道的。狱卒虽然事不关己,心底里也替这些侍妾仆婢觉得冤屈,得了命令,并不迟疑,当即将牢房打开。牢狱中顿时充满细细切切的哭笑声,众人并不急着涌出地牢去,反倒都挤在卢夫人的囚室旁边向内说话。挤在最前的是一名满脸青紫伤痕,腰不盈尺的瘦削女子,她泣道:“勾结魔教本是莫须有的罪名,夫人岂能为了释放我们,将所有罪责一己揽下了!”

      卢夫人如今伤口经过包扎,换了衣服,比先前显得平静镇定许多。她坐在囚室中道:“你们还不赶快出去!”

      周遭人七嘴八舌,问:“我们出去了,夫人怎么办?”

      卢夫人道:“你们挤在这里,难道便能救我出狱?阿莲,你还不带他们快走。”

      这时,地牢门口忽然一个声如洪钟的声音道:“你们谁也走不了!”

      隆隆声音经由那狭窄的甬道在地牢之中震荡,听来格外骇人,一众仆婢顿时惊惶地挤作一团。连狱卒身上都冒了冷汗,连忙赶过去赔笑脸道:“大老爷怎么亲自到了这地方来……”

      雷行风瞪他一眼,厉声道:“官府牢狱之中,如同市场般喧嚷嘈杂,成何体统!是谁允许你们将这些人放了的?”

      狱卒正满头大汗,旁边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道:“是我。”

      雷行风脸色骤变。

      他回转身去,看到一名剑童推着轮椅,正从县衙大堂的方向而来。无情道:“这案子已经由我接手,我认为这些人并无作案嫌疑,自然释放。雷大老爷竟不许放人,又是什么缘故?”

      雷行风脸上挤出一个假笑来,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这牢中狱卒办事不尽心,原来是成大爷有命。不过我倒奇怪,阁下又是如何断定这群人尽数无辜?卢氏已经交代,是她毒害了厉风,那么与她交接毒药的明教中人,岂不是很有可能潜伏在这下人当中?”

      无情道:“哦,原来雷大老爷以为官府中的狱卒办事不力,便连忙赶来发号施令。我倒不知道雷大老爷在官府之中竟有如此权威。”

      雷行风一时噎住了。无情也不答他夹枪带棒的问题,向牢内一挥手,道:“还不出去。”

      这一下无人再敢拖延,众人相互搀扶,屏息敛声地经过强装大度的雷大老爷身边。衙门之外,雷大少和雷二少已经带着车候在门口,于是立刻便听见一片哭笑、问候、说话的声音,从官衙正门处传来。

      无情和雷大老爷让在一边,注视二十几人接二连三地奔出地牢,有些人身上还带着刑伤,竟也能撑着踉跄小跑几步。雷大老爷道:“成大爷放了这么多人,料来心中对于凶犯已有把握了?”

      无情道:“我接手这个案子以来,始终疑惑一点。”

      雷大老爷问:“什么?”

      无情道:“但凡下毒致死案,受害者自然是中毒而死。但雷厉风的尸身,我也亲眼见过,并不曾有一点中毒痕迹。从尸身来看,他乃是长期耽于酒色,脾气暴烈,体内血管较常人更硬更脆,心情激动之下,脑中血脉破裂而死。这下毒一说究竟是从何谈起?”

      雷大老爷沉着脸道:“难道四大名捕之首,甚至不曾好好读过案卷?卢氏自身已经承认是她下毒,此事还能有何疑义?”

      无情道:“我自然读过案卷。非但如此,我还问过林县令和办案差役。据他们说,是雷大老爷上告官府,坚称卢氏出身魔教,必定是她暗害了丈夫,他们才将卢氏捉拿,而后在重刑拷打下,卢氏承认自己下毒一事。屈打成招的供词,如何能作证据呢?”

      雷大老爷冷笑道:“难道成大爷在地牢中与她独处数个时辰,竟然处出了怜香惜玉之心不成?卢氏出身魔教,难道也是屈打成招?”

      无情一双冷星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直视着他。

      “卢氏并非出身‘魔教’。她是出身‘明教’。”他冷声说,“我还以为,雷大老爷应当知道这个。——算算时间,当年卢家覆灭之时,雷大老爷应该已经在庐江成家立业了,不是吗?”

      -

      当雷府诸多仆婢侍妾匆匆忙忙逃回家中,与家人会面的时候,宵禁时间已近了,于是这消息直等到第二天,等雷府的两位少爷匆忙请了大夫来给众人治伤,才在县中传开来。只是此时,谢春风并不在庐江县内,自然也错过满街纷纷攘攘的议论和赞扬。

      她身在冶父山下。

      从山腰到山顶,都是晴岚剑派所在。山势峻拔,草木秀丽,青瓦白墙掩映其中,别有一番意趣。山脚下跨着一座牌坊,乃是某一年晴岚剑派赈灾有功,得了官府赏赐,立在此处,也有山门之意。门边无人看守,只一条青石台阶遥遥而上,石阶上经了这么些日子的风雨,仍旧一尘不染,显然时常有人打扫。

      谢春风和丁典隐于一棵大树的树冠之中。江南树木多有经冬不凋,终年常绿者,倒是方便了他们藏身。从梢头远望山上,便可在石阶的尽处遥遥望见晴岚剑派的弟子往来,井然有序,隐约已有大家风范。

      “既有高妙武学,又有门人弟子,还得官府助力。假以时日,晴岚剑派倒也很有潜力成为五岳一般的江湖大派啊。”谢春风说。

      她的语气仍旧柔和,听不出是喜是怒。丁典在旁只嗯了一声。她问:“丁先生知道二十年前,庐江最大的江湖势力是什么?”

      丁典猜测:“明教分舵?”

      谢春风道:“这个答案也不算错——当时天底下任凭哪个地方,最大的势力只怕都是明教分舵。不过在庐江,底蕴最深的,应当便是当时的卢家。卢家祖上曾任朝廷四品大员,与明教当时的厚土旗旗主是结义兄弟。后代子孙虽不出仕,却也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门第。否则,怎会被当时势大无匹的明教请作客卿呢?”

      丁典奇道:“既然卢家乃是武林世家,卢夫人——卢容莺怎么会不通武艺?”

      谢春风道:“是不是?曾经我也觉得有些江湖中人实在是奇怪极了,明明自己行走江湖,还惹下不少仇家,却不让孩子习武,尤其是不让女儿习武,娇养成闺中小姐。既不给后代自保之力,岂不是等着被仇人找上家门?不过,这些年来,我渐渐地倒也理解一些了。”

      丁典问道:“理解什么?”

      谢春风道:“他们不让儿女习武,不过因为,江湖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自己便是个江湖人,说出这话来,丁典先是愕然,想了一下,又苦笑道:“的确。若能钟鸣鼎食,富贵平安,谁愿意过这刀口舔血的生活!”

      谢春风叹道:“正是。何况二十多年前,先帝未去之时,天下太平,国泰民安。谁又知道会有此骤变?——不过,扯得远了。咱们说回卢家,当年卢家覆灭,家中积聚的钱财兵器,收藏的武学秘籍,自然都被洗劫一空,明教分舵的许多积蓄,也都落到了持屠刀者的手中。紧跟着,风行堂和晴岚剑派便以极快的速度崛起,并且都跟官府关系紧密。巧不巧?”

      “的确很巧。”

      “你瞧,丁先生。”她轻声说,“我们如何能不恨呢?”

      丁典只能够叹息一声。

      正在此时,从官道上驰来一匹快马。

      马是上好的良驹,马上骑手头发已经花白,但面颊通红,体格健硕,宛如壮年人一般。他将马拴在树上,发足疾奔,转眼便消失在山道上。谢春风道:“这位便是雷/管家了。”

      丁典问道:“我却不懂。你只是要寻雷大老爷和方掌门复仇,不过是顺手一刀的事,何况如今他们已经被你下毒,活不过三日,如今已经等于是两个死人了。为什么要弯弯绕绕,将事情变得如此麻烦?”

      谢春风道:“因为无情在此。”

      丁典不以为然道:“无情有这样可怕?”

      以他武功,他的确有说这话的资本。谢春风道:“不是怕了他。不过,我观他行止,他的确名不虚传,也确有想要为卢夫人翻案之心。既然如此,我便不免贪心,想要试试将事情做到十全十美。”

      丁典问道:“怎么算是十全十美?”

      谢春风道:“不论闹出什么乱子,我自然可以从容抽身,涉案这几十口人,后半辈子却还要过活。我希望能让无情为他们翻了案,令这些人都不必背负逃犯之名;我还希望无情连你和霜华的身份都猜不到,叫你们两个也免去遭人追捕之虞。并且,我也希望他能将二十年前的案子查清,为卢家洗雪冤屈,让雷行风和方晴空作为谋害旁人家产的凶手而死,不要作为什么江湖豪杰死去!”

      丁典道:“那可是二十年前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失。他即使真能翻案,也是费力不讨好的事,不但得罪如今的地头蛇,而且也不会有人感激他。你觉得,他当真会这么做吗?”

      “但他已经在查。”谢春风道,“我原想昨天子夜就将他们两人斩于剑下,但是昨天这一天,无情却不止在做释放雷府下人的事情。他去查问了雷家的二位公子,寻访了当年的明教分舵是否有故人存活,还去翻了二十年前的案卷。

      “既然如此,人证物证,我可以送给他。我想看看,他是否真的会这样做。”

      丁典问道:“如果他查明了当年的情况,仍旧决定不为卢家翻案呢?”

      谢春风向他一笑。她生得十分温柔,但这个笑容却冷若冰霜,几乎让人觉得不该出现在一张这样温柔慈悲的脸上。

      “如果他不翻案,我们也没有任何损失。”她说,“雷行风和方晴空,无论如何都是要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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