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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七章 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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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的速度实在很快。
至少,当谢春风迎出客栈时,她那双明丽的眼睛中毫不遮掩地流露惊讶。她笑道:“这样快吗?我要的东西备齐了没有?”
无情向她递过一个盒子。
谢春风没有接过,只是伸出手来,在他手心里将盒盖一掀,见白缎之上托着一条五色丝绦,一根品相上好的青玉簪,还有一张折起的字条。她拈起字条,笑道:“这是什么?”一边展开来看。
那一只戴着玉镯的纤纤素手,却一点都不像一位富家小姐的手。她的手指纤细,皮肤白皙,指上掌上却隐约带着斑驳疤痕,有些像是烧伤和烫伤,令肌肤都变了颜色;也有一些已经淡得几不可见,从中可以看出,在此之前,这双手上一定曾有过更多伤痕。无情的目光在手指上一掠而过,淡淡道:“金饰一时铸造不及,先给阁下打个欠条。”
谢春风失笑道:“都说了,玩笑罢了。”
她拈着字条,一撕两半,丢回盒中,将盒盖重又盖拢了,推回无情手中,道:“好啦,如果东西备齐了,那我便听凭差遣了。”
无情皱了皱眉,道:“怎好平白差遣你?”
谢春风笑道:“成大捕头真要报偿,那我要你的一颗暗器。”
无情一怔,道:“可以。你要什么?”
他说着将手一翻,一颗飞蝗石、一根飞针、一颗铁蒺藜和一支飞镖整整齐齐地列在掌中。谢春风却摇了摇头,道:“这暗器单拿出来,便只不过是平白无奇的暗器罢了。我要‘你的’一颗暗器。”
无情明白了她的意思。他道:“请我出手的价格,也一样很是昂贵的。”
谢春风轻轻地向他眨了眨眼睛。
“但我值得这个价。”她柔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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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夫人一定曾经生得很美。
即便容色憔悴,遍体鳞伤,都能立刻看得出,她是个美人。只是如今看到她的人,在第一眼时,只会被她遍身血淋淋的伤痕吓一跳;第二眼时,又会为她奄奄一息的样子而悬心,生怕这样脆弱的一个人,下一刻就要气绝。
谢春风一看到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随行的狱卒打开牢门,她便大步进入,巡视一圈靠墙摆放的琳琅器具,最后拿起那一匹素白罗纱,拎在手中轻轻一抖,便将长长的布匹抖散。她回转身来,道:“成大捕头,帮把手。”便将罗纱当空一抛。
无情仿佛在她眼中看到一缕冷意,但她的面容旋即被飞散的白纱掩住了。他手指一屈,夺夺数声轻响,几支飞镖已穿过布匹,钉在天花板上,垂下的白纱便成为帘幕,隔绝了外人目光。牢房之中燃着烛火,透过白纱,还能隐约看到模糊的轮廓,在外的人便可瞧见谢春风仿佛是走到卢夫人身边,弯腰看了看她,便着手为她脱下残破的外衣,露出身上伤痕。
尽管有纱帘遮挡,无情仍转动轮椅,背过身去,那名狱卒还企图向内窥看,被无情冷冷地扫了一眼,只觉得后脖子发凉,也不得不收回了目光。无情向帘内道:“我们便在狱门外相候。”
白纱内,谢春风答道:“好。”
她一面说着,一面扶起卢夫人,将一粒丸药送入她口中。卢夫人身体虚弱,神智却依然清明,警惕地望着她,并不将药往下咽。谢春风微笑一下,手在胸前借着身体遮掩,极快地作了一个火焰飞腾的手势。
一只手扶着卢夫人,她只能作出一半的形状,却已足以让卢夫人认出。落下的手指停在衣襟上,迅速地写:卢容莺,我是明教岚君。
半阖着的双目骤然睁大了,谢春风清清楚楚地看见,几乎是一瞬间,泪水就从她的眼中涌出。
卢容莺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不被人提起,人们叫她雷夫人,或者卢夫人,或者卢氏。但她年轻的时候,教中的叔伯姐妹都管她叫容莺。“岚君?”她无声地作出口型,带着伤的双手抬起,还未作出动作,又被谢春风迅速地按住。
“别紧张。”谢春风柔声说,“让我看看伤口。你都伤在哪里?”
她的指尖快速地划动:“你说了什么?疑心谁?”
“后背。手指……”卢容莺低声说。
“嗯,慢慢来。”谢春风说,扶她倚在身上,轻轻脱去她后背衣服,露出满背的鞭痕。她拧了布巾,清理伤口。借着她们两人身体遮掩,卢容莺用血污已经干涸的手指,在衣襟上慢慢地写下事情详情。
昔年明教大清洗时,卢容莺年届二十,已经被雷厉风纠缠求爱数年。但卢家是江湖中人,并不急于早早嫁女,她又并不看中雷厉风。直到大清洗中家族一夕覆灭,雷厉风杀进战团,抢了她出去,他背靠了雷家势力,用尽手段留住她性命,未遭官府追杀,卢容莺别无去路,只能嫁他。
但是卢家灭族,并非没有疑点:昔年庐江的清洗并不那样残酷,许多教众都得以保全性命,卢家仅为客卿,反而突兀地遭遇灭门;当日杀上门的,只有寥寥几人是官府服饰,大半都是蒙了面的江湖人,但那时旨意刚刚下发到县衙,怎会有这样多的教众,毫不迟疑地投靠官府,反过来对昔日兄弟举起屠刀?内乱方起,各处镇压,又怎么有这样多的人手专来攻卢家呢?
卢容莺心中翻来覆去,将这些疑点咀嚼过无数遍,但她身为不会武功的孤女,被困于后宅,无处调查,年深日久,只有仇恨无法随旧事消散。唯独这一次,她亲眼见到雷厉风被酷似她父亲的儿子吓死,她忽然意识到,或许雷厉风也是这阴谋的一环。
或许没有救命之恩,当初的英雄救美本来就在他们的谋划当中。
这是她二十年来唯一能牵住的线头,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别人的性命,她也必须牢牢抓在手中。
“好啦。”谢春风说,为脊背上的最后一道鞭痕上好了药,捧起她伤口已被磨破的右手。她的指尖极灵巧地在卢容莺的手心写:无情问过你什么?
卢容莺用左手回答:他以为我是为儿子顶罪,想查清冤案。但他对明教未必没有疑心。
谢春风写:我为你包扎完,他必定再度回来问你。
卢容莺以征询而信赖的目光望向她。谢春风写道:若遭他看破,并不离奇,不必惊慌。你只一心求他帮忙,将余人先行释放。
卢容莺微微点一点头。
谢春风续道:若他不愿相助,人员众多,无法一一解救。你要他们活命,还是要自己活命?
卢容莺毫不犹豫地答:他们。
谢春风与她对视,以目光征询:你当真下定了决心?
卢容莺回以坚定的眼神。她写道:我死不足惜。
谢春风写道:我要一件信物,说服令郎。
卢容莺点点头。于是谢春风又问:我即刻可劫狱救你,但无情在此,我也可赌一个更好的结果,叫所有人不必背负罪名。你愿留在狱中,冒险一赌么?
她们的目光相互碰撞。谢春风缓缓放下被包扎好的手,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她问:你还愿回到明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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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春风从牢中走出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很暗了。
她精致的裙摆和袖口被隐约打湿,在鹅黄的衣衫上染出暗红的血色,于是让人瞧着心生愧疚,好像染污了一幅工笔花鸟画。
无情将她一直送出县衙之外。在离衙门不远的地方,她的侍从驾着马车,已经在等待了。谢春风在车前停步,道:“成大捕头。卢夫人曾遭受丈夫多年拳脚相加,本就体弱,更有旧伤在身,经不起更多刑罚了。”
无情郑重地承诺道:“我知道。只要这个案子尚在我手上,便不会再让她受刑。”
谢春风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虽然刚在森冷压抑的牢狱中待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她的语气还是那么柔和,那么轻巧,还是一样带着温暖的笑意,好像他们不是在阴沉沉的夜幕当中站在县衙之外,而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漫步花间。无情心中警惕她,怀疑她,又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候,他的确也会下意识地想要亲近她。
他道:“若是当真有人来寻你的麻烦,可以来寻我。”
谢春风道:“请教阁下居于何处?”
无情道:“三娘应当也知道吧?”
谢春风笑了,她的面纱一阵摇荡。“我知道。”她柔声说,“对了,地牢寒凉,这两日间湿气又重,成大捕头在里面没少待,记得晚上回去喝一盏姜茶,暖暖身子。”
无情没料到她会忽然说这个,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烫。他道:“……不必三娘惦念。”
谢春风点了点头,跃上马车,钻入车帘之中。赶车的仍是当日那位虬髯大汉,他向无情点了点头,便驾车而去了。
其实,县衙与客栈之间只隔了三条街。这样近的距离还要乘车出行,完全是高门贵户小姐的做派,不该出现在庐江县中,更不该出现在江湖人身上。
但是,如果车马同面纱一样,都是为了隐藏身份、遮掩行迹呢?
无情望着马车辚辚而去,心中也不知道是柔情多一些,还是疑心多一些。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希望,谢春风也许当真不是魔教中人,她当真只是名恰巧途经此地的大家闺秀。
但是,紧跟着他忆起了姬摇花,于是心中又一次冷了下去。
他转回轮椅,重往县衙内行去。叶告赶忙来推他的轮椅,一面问:“公子是去……?”
无情道:“去地牢。”
叶告奇道:“我们不是刚从地牢中出来么?”
无情冷冷地道:“我要去审问卢夫人。去问一问她——她与这位‘三娘’,是什么样的关系。”
叶告大惑不解,问:“可是,三娘不是被公子请来,为她治伤的吗?公子为什么觉得她们之间是有关系的?”
无情道:“到了庐江这两日间,我虽常常出入地牢,咳嗽却并不如那日一般剧烈,是不是?”
叶告道:“是。”
无情道:“这是因为,那一日在破庙中与他们三人相遇时,庙中所燃的熏香,包含了黄柏、桑白、黄岑等大寒之药,只是气味被松柏香气压了下去。三娘先是用药激发我的咳疾,又换了一味药来医治我,不独为了让我们延误时辰,也为了让我们都知晓,她在医术上颇有独到之处。于是,我与她在医馆相遇时,自然便能想到这点。”
叶告听得目瞪口呆,道:“公子这么说,岂不是把人想得太坏了。若是三娘只不过是常用的香中,确实含了这几味药材呢?再说了,这庐江县总有女子生病的,不可能没有一个女医,她怎么知道公子会延请她去医治卢夫人?”
无情回首瞥他一眼,道:“你已在帮她说话了?”
叶告脸一红,道:“还不是公子教导我们,不可轻易冤枉了别人。”
无情道:“不错,确有这种可能,因此我虽怀疑她,却不可轻易捉拿她。但是这庐江城内的寻常大夫,没有哪个敢于招惹雷家的风行堂。我们但使要为卢夫人医治,恐怕最终也只能找到她。”
叶告喃喃道:“要是这样的话,那她不但知道公子有咳喘之症,能对症下药,甚至还猜到了卢夫人在狱中受过重刑,还猜到公子见到卢夫人,一定会想法医治她?若是这样,她岂不是……”
“她岂不是一个很聪明的对手。”无情道。
他当然希望她不是这样一个聪明的、难缠的对手。
可是,当了这么多年的捕快,他亦知道,世上许多事情,并不能如他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