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关山难越》沧海琴音

57、第五十六章 偶遇

　　第二天，谢春风再一次在春回堂见到了无情。

　　这一天仍旧下着细雨，无情举着一把素色纸伞，由童子推着轮椅，进了回春堂时，整个屋里所有的人，不论大夫还是伙计，病人还是家眷，一齐转过头来看他。

　　堂中被一种突如其来降临的安静笼罩了一个瞬间。这一个瞬间让人联想起关于伞、关于细雨、关于春日的诗句，哪怕是一句诗都不懂的人，也忽然觉得，好像遇到什么在日常生活中极为罕有的时刻。

　　无情本人很显然已经习惯这样的瞩目。他神态自若地坐在轮椅上，一双眼睛从左到右一扫。那一道镇静的目光忽然将人从这种奇遇般的氛围中拉回到现实，于是堂中的喧哗声再起，欲盖弥彰地比先前还大些。只是许多人都趁着转身偏头的机会，自以为悄悄地移目打量。

　　满堂之中，只有谢春风一人仍旧大大方方地凝目注视他，觉察到他的目光时甚至弯起眼睛，回以一笑。于是无情的轮椅转了个弯，辘辘向她行来。“成大捕头，这样巧，又见面了。”她笑道。

　　“的确很巧。三娘缘何也在庐江？”

　　“我本来是为了找钱大夫切磋讨教，来了才知道他已经过世。”谢春风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她的面纱微微拂动，“我实在不甘心，今日又来问，想要拜托掌柜多找一找，若有医方或手稿，我愿意重金收购。”

　　“原来三娘精通医术。先前偶遇时曾用的香，也是你配的么？”

　　“闲时聊作消遣而已。”

　　无情在轮椅上，拱了拱手，道：“那更巧了，恕我冒昧，此时有一桩干系人命的事情，不知可否请你援手。”

　　“干系人命？这么吓人，是什么事呀？”

　　此时回春堂中，不知道有多少双耳朵竖着，多少双眼睛在暗暗地偷瞧他们。无情向那掌柜的道：“不知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借一步说话？”

　　掌柜诺诺应答，将他们带入后院之中。

　　后院本是回春堂处理药材兼店伙计们起居的地方，如今伙计和大夫全在前院里，后院便空着，往日晾晒饮片的偌大的空地，如今毫无遮拦地被细雨濯洗。无情带着剑童，谢春风带着侍女，四人停在檐下，临着雨丝绵绵的庭院。

　　无情道：“想来三娘猜得到，我来此地，是为了查案。如今狱中有位受了刑的女犯伤得不轻，我走访城中各医馆，却并无合适的女医。不意在此遇到阁下，人命关天，能不能请阁下援手，为她稍加医治？”

　　谢春风轻轻地眨了眨眼。

　　她的脸上戴着厚厚的面纱，云鬓半掩着额头，一张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但她全部的演技都放在了那双眼睛中：她的眼中露出一点犹豫，但又有江湖儿女的任性与好奇。那好奇闪了一闪，仿佛战胜了犹豫，她问：“成大捕头特意要医治这位女犯，是什么缘故呢？”

　　“阁下应比我早些抵达庐江，可曾听说县里出了一桩大案，是雷家夫人勾结魔教，毒杀丈夫？”

　　谢春风道：“听说了两句，但我以为此事与我无关，不曾留心了解。”

　　无情道：“我只看过案卷，尚且不及查明，但我觉得此案或许是冤案，那位夫人无辜受刑，我不愿让她死在狱中。即使她真的勾结魔教，毒杀丈夫，也该堂堂正正地遭受审判，没有私刑拷打而死的道理。只是，查案总要时间，卢夫人如今身体虚弱，我想为她先行医治，才能放心。”

　　谢春风目光微微动了动，看起来似乎是怜悯，又像若有所思。她道：“哦，原来此案是冤案？可是我听说她已经认罪了，难道是屈打成招？”

　　无情道：“未必没有可能。”

　　谢春风道：“既然如此，你要找人去为她医治，还要为她翻案，恐怕雷大老爷心中不会乐意吧？四大名捕赫赫有名，自然不担心惹上雷家，至于我么……”

　　她悠悠地将尾音拖得很长。无情轮椅之侧的铁剑童子看起来有些急切，踏前一步，想要劝解，被无情一抬手止住。他道：“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谢春风轻轻一笑，将话头一转，道：“至于我么，我其实也不怕他。不过，成大捕头要知道，请我出诊的费用可不便宜呀。”

　　无情也笑了笑。他这一笑，好像忽然在冷冰冰的细雨之中荡起一阵柔和的春风。他道：“阁下要什么酬报呢？”

　　谢春风偏了偏头，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地开一个玩笑。她道：“头一条，成大捕头应当不至于让我出人还出药吧？”

　　无情道：“内外伤药，自然有我提供。”

　　她好像有意戏耍一样，又快又急地数道：“我还要一把剪刀、一把锋利的薄刀、一套金针、一套细棉布做的女子衣衫、几匹白罗纱。还要一桶热水、五条干净的布巾、一小碗烈酒、一支蜡烛、一把别针、一条五色丝络、一根青玉发簪、十枚黄金花钱……”

　　她停下来，笑道：“记住了没有？”

　　无情道：“记住了。要我给你复述一遍么？”

　　“铁剑”叶告先前便越听越困惑，只是她说得太快，插不进嘴去。如今她停下来，他便忍不住问：“这丝络、发簪和花钱又是做什么用的？”

　　谢春风道：“你猜呢？”

　　叶告听前面全是些疗伤治病的用具，也没想别的，只顺着猜想：“我听说有些针灸流派，善用长针，难道这青玉发簪是用来点穴的？五色丝络，是为了要用颜色做标记区分？黄金花钱是……”他年纪幼小，对于医术也不甚了解，说到这里，便卡住了。

　　无情和谢春风一道笑起来。无情道：“是这位姑娘的诊费呀。”

　　原本这很简单，只不过叶告先前一时间钻了死胡同，他啊了一声，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谢春风摆摆手，眉眼弯弯，道：“开玩笑的。前面的那些东西，为我备好便是了。未入夜前，什么时候备好，什么时候来寻我。”

　　无情问道：“还未请教姑娘暂居何处？”

　　谢春风笑道：“成大捕头怎么会不知道我住在何处呢？”

　　她一拧身，离了回廊，穿过正堂。跟在她身边的面纱女子为她撑起伞来，两人登上等候在门口的马车，无情隔着回廊与门窗遥望她们离去，见她不曾回望一眼。

　　叶告跑到前面，又将掌柜叫回后院来。生意人对官府中人向来客气，老掌柜见面先赔个笑脸。无情知道自身一句话，对这些人来说或许便会成为天大的事情，于是态度也很和气，问他：“听说雷府一向是二公子来这里拿药？”

　　掌柜的答道：“是，偶尔是大公子，多半时候都是二公子来取药。”

　　无情问：“取的都是些什么药？可有记录？”

　　掌柜答道：“大都是些伤药。至于记录，店里原是存着的，先前官府来人查问，都给搜去了。”

　　无情眉毛微微一动，问：“店里难道不曾存有备份？”

　　掌柜的道：“官爷明鉴，小人这里岂敢有隐瞒！往上搜出三年的方子来，连同店里旧年的账本都给搜走了！”

　　无情眼看他要喊冤叫屈了，连忙抬手止住，示意自己不曾有别的意思。他问道：“雷府只从你一家取药么？可还从其他地方取过药没有？”

　　掌柜道：“这个，小店从不曾卖过什么毒药，想来那卢夫人如果下毒，必定是从别处得来的了……！”

　　虽然这样说，看他神情显然很不相信，只是不得不顺着官府的定论说罢了。无情点了点头，道：“劳烦按照这个方子，为我配三服药来。”

　　他见识不凡，自然知道上好的伤药方子，远胜过这店里现成的金疮药。店掌柜亲自跑去抓药的空当，叶告小声问无情：“公子，咱们昨日已将卷宗翻过一遍，并不曾见到任何药方和记录呀？”

　　无情冷笑了一下：“自然是因为一旦真有药方，便会有人发现，按着那些方子配不出任何毒药来。”

　　他们带着药先回了县衙。

　　要带人进牢狱，虽然并不是不可以由无情一言而决，总归要同县令打一声招呼。何况要预备那许多的热水巾帕、剪刀金针，也需先报备过。离县衙半条街的地方，另外三名童子早已等在檐下，见了无情，也不顾还下着细雨，便一窝蜂地围拢过来。

　　金剑林邀德汇报道：“那位名叫三娘的姑娘从春回堂径自回了客栈之中，没再出来。我留心看了一阵，她的侍女和护卫也都一直在客栈之中，不曾离开，到我回来前，还见那侍女找伙计吩咐事情。”

　　银剑何梵道：“我潜在雷府的房顶上，听见他们府中如今也是兵荒马乱，那雷家大少爷在发脾气，说不如他自己去认罪，把他娘换回来，雷二少一直在劝阻他。后来雷二少说，如果夫人当真被判了死刑，他们也一定要把夫人救出来，到时候大家一起逃亡，雷大少才被劝动，去收拾家中细软了。”

　　铜剑陈日月丧着脸道：“公子，我待在狱中，想尽办法逗那卢夫人说话，她怎么都不肯开口。我跟她说，公子要带医生给她治伤，她也不说话。我又劝她说，她那儿子只不过是为了保护母亲，并没有杀害父亲的意图，罪不至死，她不用为儿子顶罪，她也不肯回答。唯独我说到这个案子若是牵连魔教，怕是有许多人要一起掉脑袋，她才看了看我。但她还未说话，远远近近被关着的人便一起叫起来，说他们都是因为夫人保护才活到如今的，并不怕死。我也就只好回来啦。”

　　无情向林邀德赞赏地笑了一笑，拍拍陈日月的肩膀安慰他，又问何梵：“依你看来，雷家两位少爷的武功如何？能劫得了狱么？”

　　何梵带着点骄傲，带着点疑惑道：“我正想同公子说，被陈日月给抢了话——那两人武功连我都不如，我偷听了许久他们都没有发现。别说现在公子在这儿，便是我们没有来，凭他们也劫不了狱呀。”

　　无情问道：“那么，依你看来，他们是性情狂妄，不知轻重，还是另有高手为倚仗？”

　　四个孩子脸色都渐渐凝重起来。陈日月问：“公子，难道那卢夫人不是冤枉的？难道她真和魔……明……魔教有关系？”

　　自从听说了明教大清洗那一番渊源，这几日里，他们都颇有点不知道该怎样称呼。往日里呼为“魔教”，理所当然，不假思索；但如今知道前因后果，不免觉得那暗处的明教余部亦有情有可原之处。

　　另外三剑童都有同样的感受，谁也不曾笑话他的结巴。林邀德问：“公子，难道那位小姐，当真就是魔教中人？”

　　“你们要将她当做魔教中人一般警惕。但是，在有真凭实据之前，要将她当做并非魔教中人一般对待。”无情郑重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