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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五章 庐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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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江有什么?
若问一个江湖人,不会有第二种回答:有风行堂和晴岚剑派。
“风行堂”的主人名叫雷行风。雷行风的雷,便是江南霹雳堂的雷。
当然,霹雳堂雷家势力庞大,分支无数,庐江的雷家不过是旁支中的旁支,不过,庐江本地并无什么江湖势力,仗着这块金字招牌,雷行风得以经营出一番偌大的基业,再加上他和官府搭上关系,能够与县令称兄道弟,在庐江之内完全可以横着走了。
若论武功,雷行风的本领不怎么样。不过,他广收门客,结交豪侠,如今府中宾客护卫,百人有余,也是庐江之内不容小觑的江湖势力。
而晴岚剑派,则是方晴空所创。
传说二十年前,方晴空游历天下,来到庐江,登高望远,顿生豪情,遂在城外冶父山上建立起晴岚剑派。他剑法高妙,仗义任侠,周遭百余里江湖上的事,常常请出他来执掌公道。
但谢春风的马车经过了冶父山,又经过风行堂,并不往其中稍望一眼。她只如同一位外出游历的富家小姐一般,将车停在庐江最好的客栈门口。
虽然她身边只伴了两人,但开客栈的老板和小二如何认不出她的富贵打扮,着意殷勤,又听她要包下整个顶楼,愈加热切。谢春风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一样倚在门边,看着店小二和丁典上上下下地搬运东西,凌霜华在屋内摆放什物。她问路过旁边的店小二:“隔几条街,有个春回堂,还开着吧?”
店小二不敢怠慢,赶紧搁下手头事情,半躬着腰一溜烟赶到她身边:“回小姐,开着呢。”
“店里的钱大夫,如今还坐堂么?”
店小二露出迟疑神色:“钱大夫……去年已经老去了。”
“什么?”隔着面纱,都能听出她大吃一惊,立直了身子,“钱大夫?店里最著名的那位——留着好长的胡子,头发白了一大半的,衣服袖子上常有麻布补丁的——你说的是他?”
“是钱大夫。去年一场疫病,染上了不少人,老爷子年纪大了,太过劳累,没熬住。小姐是钱大夫的……?”
谢春风不回答,只是怅然地叹了口气。店小二低下头去:“您节哀。”
“他有弟子或传人在春回堂么,有传下医书没有?”她问。
“小的这倒不知道。要不您稍等,我们这就去春回堂打听打听……”
“那倒不必,我自己去吧。”她说,信手抛了几个钱给他。
店小二原本看她穿着精致,陈设讲究,还以为能得块银子,见她只抛了两个钱,心中难免有些失望。接到手里才发现不对,陡然一惊:那居然是金子,只不过压成了精巧的花钱形状。
他心中知道这客人必定出自大富大贵之家,于是愈加陪小心了。谢春风又问:“我今次来,见到街上气氛仿佛很是紧张。难道疫病还未去?”
店小二忙道:“小姐且放心,那疫病早已治好了,有一年了,再不见人得过。咱们最近官府有一桩大案,说是牵连到魔教,才搞得人人自危呢。”
“哦?”她移步屋内,在凌霜华方整理出来的椅子上坐了,“牵连魔教?是什么案子?”
店小二刚见识过她出手阔绰,当下拿出浑身解数,如同说书先生一般同她讲了起来。
这桩案子,所以引得庐江人人自危,乃是因为牵连到风行堂。死者便是雷大老爷的族弟,雷厉风。
雷厉风性子狂躁暴虐,对自家妻儿都毫不留情,在外更加横行霸道。虽然有雷行风管束,不许他太过作恶,但是家中仆婢侍妾,一个月打死七八人,都不算什么。他爱喝酒,好打架,一手长枪也颇有点名气。
就是这样的雷厉风,在七日之前,居然活生生被吓死在自己家中。
据说,当时雷厉风正在殴打自己的侍妾,打得下了死手,妻子上前劝解,也被一并殴打。他的两个儿子实在忍无可忍,长子继承了他的脾气,轰然推门闯入。雷厉风一回头,看见提刀而入的长子,居然惊恐地大喊一声,倒地气绝。
但是,他的哥哥雷大老爷自然绝不相信他是被儿子吓死。雷大老爷将他的正妻告去官府,说卢夫人曾是魔教余孽,这些年来定是与魔教暗中勾连,下毒害死了雷厉风。夫人在县衙中居然也承认了是自己下毒,遂被收押,只等择日问斩。
谢春风听到此处,奇道:“这样说来,证据确凿,犯人也定了罪,又有什么好怕的?”
店小二低声道:“那可是勾结魔教!卢夫人虽然认罪了,却硬是不肯说出自己联络的到底是谁,可不是人人自危?那魔教人士说不定还潜藏在县城之内呢!”
谢春风眨了眨眼,道:“哦——所以谁都有可能被当做魔教人士,突然被雷大老爷抓起来?”
店小二苦笑道:“姑娘说着玩的,出了这扇门,小的可不曾听见过这句话。”
她像是被拂了兴致,意兴索然地又丢给他两个钱,站起身来。
“好啦,秋娘,屋里留给他们收拾。”她唤道,“咱们去春回堂看看。”
她们如同寻常贵客一般进了回春堂,与掌柜聊了几句,说是愿意重金收购钱大夫留下的笔记和医方,遂被恭恭敬敬请入后院。老掌柜亲自带路,将他们迎入后院里钱大夫离去留下的空房,便悄然离开了。
片刻之后,一个瘦削苍白的年轻人推门而入,小心地关好了门窗。他看了看面前两个并肩而立,都戴着面纱的女子,面露迟疑,谢春风上前一步,双手在胸前作出火焰飞腾的手势。
年轻人遂也作出同样的手势,拜下身去。“岚君。”他恭敬地唤道。
谢春风不曾见过他。但是在他开口介绍自己身份之前,她已经知道了这人是谁。
雷家的二少爷,雷厉风的第二个儿子。雷厉风睡过许多女人,但他发起狂来时,对女人孩子下手也从不留情,不少孩子或是流产或是夭折,长大成人的只有一妻一妾所出的两个儿子,一向被夫人紧紧地带在身边,才得幸免。雷二少拜在地上,道:“请岚君救一救我家上下几十口人性命!”
谢春风目光微微一动。
“押在狱中的如今都有谁?”她问。
“夫人、我娘亲、他的另外七名妾室、家中的两名厨子、还有服侍饮食起居的十八个家仆。”
“你们拿到的药出自我手,这药只会让他看起来像是血管破裂,怒气攻心而死,世上没有人能够从尸体上验得出下毒的痕迹。”谢春风道,“为什么我听说,卢夫人竟认了罪?”
二公子目中含着泪抬起头来。
他的面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谢春风从那里面看见雪亮的仇恨的光芒。
她很熟悉这种光芒。明教的教众,几乎每一个人都曾是为仇恨而活着的。
“我们依照岚君吩咐,将药慢慢下在他每日的汤羹之中,如今药量用去四分之三,本来还未到他该死的时候。但那一日他喝得烂醉,殴打我娘,夫人前去阻拦,也被他一并打骂……我们在门外实在听不下去,大哥忽然拔了刀,一脚踹开了门。
“大哥脾气最急,我们暗中在下毒的事情,不敢告诉他。我见大哥提刀进去,赶上去的时候,却听见里面一声大叫,那老畜生指着大哥,叫了一声,满脸惊骇,居然就这样倒地气绝了。
“我们一时都慌了,忙乱一阵,我娘说,对外便说是他酒后发病而死,这原也是我们的定计。夫人却忽然说不行。我们去看的时候,见到夫人满面泪水,她说,大哥长得最像她爹,那日穿着蓝衫白袍,提着长刀,完全便是她爹年轻时候的模样。雷厉风是误以为见了她爹,才忽然被吓死的。”
谢春风缓缓道:“我记得,卢夫人的父母从前便是明教客卿,在大清洗中举家殒命,唯有卢夫人被雷厉风救出,因救命之恩,才委身于他。”
雷二少道:“正是。夫人说,自己先时一直以为被他所救,才忍耐他这么多年,但倘若当真是雷厉风救了她,为什么竟会被她父亲吓死?想来心中有鬼。回想起来,当年卢家与教中联系并不紧密,只是客卿,竟惨遭灭门,或别有缘故。她要将此事闹大,设法牵扯出幕后黑手。她劝我们提前逃跑,只留她一人在庐江,但是家中下人仰赖夫人庇护已久,谁都不愿逃跑,于是一同下狱。”
谢春风道:“幸好你们不曾逃跑。你以为凭雷家的能力,抓不回人么?”
雷二少又拜下去道:“求岚君救命!”
谢春风问:“剩下的药在何处?”
雷二少道:“我全吞了。”
谢春风也惊了一下,伸手以内劲将他托起来,按了按他的脉。“接下去三个月,不要动武,不要动气。”她说,“在这里等一等,我配一副解药给你。”
雷二少看起来却像全不关心这个。他问:“但夫人——”
谢春风叹了口气:“你知道无情已接了这个案子吗?”
雷二少显然不知道。他的脸色刷地惨白,已经那样苍白的脸,居然还能再白一层,简直像是毫无生气。连谢春风亦觉得不忍,轻轻一按他的肩膀,道:“其实我和无情,单来一个,这案子都不难办。偏巧我们两个同在,便为难些,却也不是没有生机。你们有没有抛家舍业的决心?”
雷二少道:“当然有。”
谢春风问:“已想好去处没有?”
雷二少道:“我们原打算往浙江去,投浙江分舵。”
谢春风点了点头,道:“好。你们便当今日没见过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无情同你们问话时,也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就是。”
雷二少诺诺应下,面上犹带迟疑。
谢春风柔声笑道:“放心。我都这样千里迢迢赶过来,难道是为了坐视卢夫人死在牢里的么?”
雷二少低头道:“不敢。”他的肩膀和姿态却明显地松了下来。
谢春风回过身,从袖中掏出几个小纸包。身边的凌霜华递上一副极为精巧的,半个巴掌大的小戥子。她一边细细称量药粉,一边道:“别怕,我保证,只要卢夫人还剩一口气在,我一定都能叫她好好活下来。”
雷二少道:“岚君大恩,难以……”
谢春风截住他,笑道:“好了,都是教中的兄弟姐妹,这些套话不必说。你要报恩的话,我还真有一桩事,要你去办。”
“岚君请吩咐。”
“我要你悄悄地帮我雇一个人。一定要秘密,决不能暴露了你自己。”谢春风道,“你要在本地雇一个身家清白、并且绝对可靠的人来,做我的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