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间章 婚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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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顾惜朝忽然发难那一日起，已过去了一年。连云寨的总舵如今大为变样，早已不是从前的布局了。
当日三寨主阮明正为了掩护戚少商逃跑，引爆火药，将不少原本的建筑全都炸毁，他自己和另外许多人都尸骨无存。在当日爆炸的遗址上，填塞了从前的密道，立了众人的衣冠冢，上面一块巨大的石碑，正反两面密密麻麻地刻了当日所有死难者的姓名，以示旧事不忘。
——说起来，这碑还是由铁手写的。戚少商断臂之后，他便成了如今的连云寨中写字最好的人。
如今总舵的议事厅移到了左侧，乃是从前几位寨主的住处修补改建而成。戚白羽三人的住处则相隔甚远：铁手的住处靠近山门，穆鸠平的住处靠着后山，戚白羽则在二者之间。这乃是为了确保寨中任何一处若有什么事情、或是出了什么变故，总有一人能够及时赶到。
正因他们的住处离得并不近，这一日夜里戚白羽去敲了铁手的门，他开门看见她时，显然有点意外。
屋里只在床头燃着半支残烛，铁手正解衣欲睡，来应门时，只在外面匆忙披了件外袍。不过这一年间在太多琐细繁忙的事务里，他们三人合作过太多次，也争执过太多次，彼此关系亲近得多，早不用拘礼这样的小节。他很自然地迎她进来，戚白羽也自如地在桌边坐了。
“不用点灯了。”她说，“我只是刚刚接到飞鸽传讯，说是英绿荷回了西南一带。”
昏黄的烛火中铁手仿佛皱了一下眉。他坐到她对面，问：“她逃走之后，可还又害过人么？”
戚白羽点了点头：“她重铸了自己的铁如意后，便将那铁匠一家五口尽数杀死。当时不知道此案是谁人所犯，半月之后，她在附近又露踪迹，杀了两人，才将两案关联起来。如今寨内事务俱定，我打算去追她。”
铁手很知道，虽然九幽弟子并没有真正杀死戚少商，但戚白羽始终不曾放弃这桩仇怨。游天龙已遭她抓捕，废去了武功，饶得一命，而泡泡和英绿荷的踪迹她一直在留心。他叹了口气，问：“连云寨已收回了南方的许多分舵，在西南一带也不曾有盟友。你的消息可确切么？”
戚白羽道：“我信任消息来源。只是……”
她踌躇片刻，没说下去，铁手了然道：“可信便好，不必同我说。”
她略带歉意地解释：“我阿娘在西南。连云寨在那边没有可信的人，我却有。”
铁手略略睁大了眼。他虽没问什么，却显露出昏暗的微光也遮掩不住的意外。戚白羽怔了一下，这才忽然意识到：“……你居然还从来不知道我的身世，是么？”
铁手道：“我并不是非要知道。至少，最重要和最不重要的部分，我都知道了。”
“哦，分别是哪部分？”
“我知道你是楚相玉的女儿。”
戚白羽不禁微微一笑。
“事到如今，已没有什么不能同你说的了。”她说。
于是她讲了那些从前的事：她的母亲如何被亲征平叛的楚相玉掳走，被赶到荒山野庙之中生下了她，楚相玉死后金九龄的手下杀了庙中的尼姑，将她秘密送走，带到草原上隐居学艺……而她的母亲从那时候就回到了家乡，从此几乎断绝了与中原的联系。
后来，“戚白羽的母亲”这个身份也会给她带去危险。因此，她们已很多年不曾见面了。
铁手专注地凝视着她，听完了这个故事。“……原来如此。”他说，隔着桌子轻轻覆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背虚拢在掌心。
停了片刻，他又问：“你什么时候出发去追英绿荷？”
“明日一早我就动身。”戚白羽说。
所以她才会这样晚来找铁手：穆鸠平在西北分舵未归，她再一走，连云寨总舵便全交给了铁手来掌管。他当然要预先知道这件事。
铁手点了点头。
要说的事情已经说完了。可是在寂静里，他们谁也没有要站起身，要移开手的意思。他们只是坐在原处，隔着桌子彼此对望，任凭残烛照亮的一星微光在对方的眼中闪闪烁烁。
这一年里，要办的事情太多了。因为要裁撤不少分舵，大多数日子三人都各自在外奔波，一年里面相见的日子加起来，大约还不到两个月。戚白羽两天前才回了总舵，原以为如今诸事安定，可以留得久些，谁料又是这样匆匆的分别。
两人的目光流连了好一阵，直到那一截蜡烛的蜡芯烧得太长，忽然啪地爆了个烛花，屋里为之一暗。铁手才猛然惊醒似的，收回了手，站起身来，道：“那我不耽搁你了。”
戚白羽也跟着站起身来，却没有向门口走去。她转过身来，反而向铁手走近了一步，将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
“如果有机会，你想去见我阿娘吗？”她低声问。
铁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戚白羽凝望着他，手指轻轻一挑，扯开了他虚掩着的外袍。然后她慢慢地将手落在里衣的系带上，只一扯便扯开了。她的手伸进衣襟，毫无遮掩地贴上了他的肌肤。
他们并不是不曾牵过手，但此刻她的手落在他的胸前，却像是他毕生才得了第一次触碰一样，只觉得她的掌心下那片皮肤在发烫，好像一座石像被这全新的触感一惊，忽然变回一个活人。铁手猛地倒抽一口气，向后惊跳一步，险些撞倒了桌子。“白羽！”他语无伦次地说，“你，这……我我我我……这不……”
戚白羽的手仍停在原处，举在半空。他太慌张，慌得几乎有点可爱，她忍不住微笑了一下：“怎么，你是那种必须要等到成婚之后，才能与人亲近的人么？”
铁手结结巴巴，什么都说不出来，但他的神情已说明了答案。于是戚白羽放下了手。
“我明白了。”她诚挚地道，“对不住，是我冒犯。”
她转身欲走，身子才只轻轻一动，表露出一点要转身的意思，手已猛地给铁手抓在手中。
“不是！”他慌慌忙忙地说，“我，我我我不……我的意思是……你，我……”
戚白羽还从没见过他这样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一时失笑。她反手握住他的手。
“即使你就是这样的人，那也没有关系。”她说。
铁手的脸已全烧红了，被她牵住的那只手掌心滚烫。他磕绊了好一阵，几次深深调息，才终于勉强说得出话来。
“……你想过成婚么？”他几乎有些羞涩地低声问。
“我不想。”戚白羽毫不迟疑地回答。
她看见铁手眼中的光蓦地一暗。他问：“为什么？”
“世上没有婚姻的时候，古人一样彼此欢好。狄人、苗人、夷人都从不遵循中原汉人的婚姻，他们也并不因此有所缺憾。”戚白羽平静地回答，“婚姻只是仪礼罢了，我并不觉得它重要。”
“那么对你来说，什么重要呢？”
戚白羽道：“世人总是有情则聚、无情则散。就算成了婚，若是有不爱的那一日，也终究成为怨侣。你我如今彼此有情，在我看来，已经很好。你又因何觉得不够呢？”
她并不为此恼怒或伤心、也不因此感到歉疚，只是单纯在疑惑——铁手常常在乎一些她不那么在乎的事情，譬如最常见的：要不要留恶人一命，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她不在意这些事，但是她在乎他。
铁手苦笑一下：“我也明白。我无法请我的师长亲朋来连云寨，亦无法要你前去京城。咱们两个，倘若要结婚，带来的麻烦恐怕远比好处要多。”
“但你还是想要。”
“世人对女子，总是过于苛刻。我，我担心……旁人看轻了你。”铁手说。
这只言片语，并没有真正说明白他的意思。
男女之间没有名分地在一起，对男方来说，只是“风流韵事”，是证明他男性魅力的勋章。对女方来说，却会被人用这一点来羞辱。他们走在一起，若是成了婚，便可以是一对神仙眷侣；可若是无法成婚，旁人或许会觉得她是身价较贱的那一个，好像与一个并非丈夫的人上过床，就立刻成了她身上的一枚污点。这些流言蜚语，甚至并不会因为她的才能和地位有所改变。
铁手并不认同此类羞辱，因此，他更加无法接受这样的言语目标会是他深爱的人，哪怕这样想一想，他都会觉得难以忍受。
戚白羽失笑道：“你什么时候也这样在意旁人的眼光！难道我不曾被人看轻过吗？”
当然了，她自从在武林中扬名起，就一直在被人看轻——从前她的声名总是低戚少商一头，直到她斩杀了九幽神君为止。但是，铁手实在不愿见到这样的轻蔑之中，有他自己的责任。
尤其是，他的确真心实意地想要与戚白羽作一对真正的夫妻。
——倘若她也愿意的话。
他涩然道：“便当我是迂腐固执吧。哪怕我情知只是仪礼，也终归想要这一点不同。”
戚白羽向他靠近半步，将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她的手心下，铁手的脸果然微微发烫。
“怕是你会后悔的。”她说。
尽管这听起来只不过是句玩笑话，铁手还是极认真地应答了：“我绝不后悔。”
“真的？别将话说得这样死。万一真有你我在宫城中相见的那一日呢？”
“若是有那一天，我相信，你有你的原因。我不会因此后悔。”
她微微地笑了一笑：“把这句话留到那一日再说吧。”
铁手并没有再辩驳。
戚白羽托着他的脸，轻轻地偏了偏头。她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间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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