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五十二章 谁悲失路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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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戚白羽醒来之后不过数日，一纸圣旨已经送到青天寨下。
骤然之间，黄金麟、顾惜朝、文张等人全成了逆贼，依旨停职查办；戚少商、戚白羽，连带江湖中协力的殷乘风、伍彩云、赫连春水等人，都大肆褒扬封赏，另拨下大量银饷，用以重建连云寨。就连毁诺城和青天寨，也各自得了封赏。
戚白羽显露出的楚相玉传承，想来皇帝必然是知道的，到了如今，却一个字都不提，只是在圣旨之中，含含糊糊地连她也一并封为忠臣烈士，言下之意，无论她的身世有何蹊跷，都已不打算追究了。
多么可笑啊。
可是，作为身在局中的人，又如何笑得出来？
戚少商几乎是咬牙含恨地接下了圣旨。他们并肩站在青天寨的城墙上，看着城外的官兵各自拔营散去，黄金麟、文张等人被戴上镣铐，押解回京。
自他们身后传来脚步声。赫连春水的声音在后面同他们打了个招呼，道：“白羽将军，戚寨主。”
戚白羽头也不回地问：“你是来找我回雁门么？”
在雁门待了一阵子之后，她才明白赫连春水对她若有若无的不满所从何来：他不知道她是息红泪的朋友，却知道她是戚少商的妹妹。戚少商是赫连春水的头号情敌，他对戚少商的家人自然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不过今时今日，情势已经不同。就在前些日子，息红泪已终于决定放弃对戚少商的无望等待，向赫连春水表白了心意。赫连春水如今兴高采烈，对谁的态度都万分和煦，听见她这句硬邦邦的回应也不气恼，只玩笑道：“你若有意回去，正好帮我分担一下父亲的怒火。”
戚少商正是情场失意的时候，不愿见他，找个理由匆忙离开了，只把他们两人留在城头。戚白羽问道：“难道你不知道，赫连将军曾对我提过什么要求么？”
赫连春水道：“我知道。但父亲要你不得离开雁门，不过是因为李玄衣罢了。现在你与捕王之间仇怨已解，只要你想回去，父亲绝不会计较的。”
戚白羽轻轻叹了口气，道：“不必了。”
赫连春水问：“莫非你要留在连云寨？”
戚白羽道：“是。”
赫连春水叹道：“那太可惜了。”
戚白羽问：“可惜什么？”
赫连春水道：“你如今身份已经得到朝廷公开承认，再到雁门，可以堂堂正正地领一职、统一军。父亲本来已经有意将固城交由你镇守——”
他说着忽然笑了笑：“今后我怕要常常留在京城，你倒比我更像父亲的继承者，也说不定。”
戚白羽皱了皱眉：“你为何要常常留在京城？皇帝对赫连将军有所猜忌么？”
赫连春水道：“父亲把边关治理得太好了，又不愿讨好那些宦官使臣，便总要做出些姿态来。不然，恐怕便不仅仅是被猜忌这样简单了。除非要等到父亲自己回了京城就任，我才能重返边关吧！”
戚白羽心中若有所动，她迟疑一下，问：“难道陛下已不那么信重将军？”
赫连春水道：“只怕不远。”
他们周遭并没有什么人。青天寨是武林中成名已久的势力，筑有高墙深池，在高高的城头之上，不虞被人听闻。她依旧忍不住放低了声音，才问：“若是如此，赫连将军任期满时，难道真要被调回京城么？”
赫连春水笑道：“谁知道呢！你问这么细，莫非你想回去接掌雁门么？”
其实，哪里轮得到她接掌雁门！即使她真的回去，即使她受到赫连乐吾信重，即使她真的被当做继承人，雁门的主将，也只可能由皇帝来任命。除非——
她在赫连乐吾麾下征战三年，居然从来没看出赫连乐吾也——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一撞。戚白羽的目光微露惊讶，赫连春水只是纹丝不动地对她微笑着。
原来谢春风所说的五年之约，是在等这个：等到官员任期已满，赫连乐吾很有可能会被调回京城，接掌禁军，或者皇城守卫。到了那时，便是他们的计划启动的时日。
“当然。我需要把连云寨的事情先收拢清楚，好好善后。但是如果将军需要，我随时可以回去接掌雁门。”她笃定地回答。
“那太好了。”赫连春水笑道，“希望家父听说这个好消息，少骂我两句。”
戚白羽带着一阵无奈的恼火回想起：谢春风当年力荐她去边关，是不是便图谋着这一日？兜兜转转几年，她到底还是入了谢春风的谋划。
但这已无所谓了。这一次，是她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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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手因着受伤，较圣旨又晚了好一阵才离开京城。
重到连云寨的时候，他几乎已找不到戚白羽了。
单单是将各路援军重新分编、各归其所，便足以让人头痛。更不要提连云寨总舵要重新夺取，叛至顾惜朝麾下的人员，或杀或逐，又有些被迫屈从的可以谅解，每一个人都是一条性命，都要查明前因后果。至于死难者更要分别身份，有一些顾惜朝麾下的草草掩埋了事，另一些被害的兄弟姐妹则要安葬抚恤，戚白羽、戚少商和穆鸠平各自四处奔波。
铁手在纷乱匆忙、热火朝天的连云寨总舵连问了好几次路，终于找到戚白羽的时候，她正在屋中执笔写着什么。
她目光只向上一瞥，见到是他，向他点了点头，便又回去写着字。铁手远远望见那纸上似乎列着许多的地名和人名，便后退了半步，站在望不见字纸的地方，问：“你若在忙，可要我暂先回避？”
戚白羽道：“你在连云寨中，哪还有什么需要回避？”
铁手这才近前。戚白羽一边写字，一边同他解释：“寨中受此打击，恐怕维持不住从前那样的规模，也无必要；从前大肆扩张，确也有许多分舵不曾好好掌控，才有这样多人会投靠顾惜朝。我们正商议要撤掉一些分舵，辨别其中得用的人，调回总舵来。”
她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若是阮三哥还在……”
连云寨的三寨主阮明正外号“赛诸葛”，又是创寨的元老之一，昔年他在时，连云寨许多杂务筹划都由他经手照管。只是他已同其他许多弟兄一起，惨死在顾惜朝反叛之时，为了掩护戚少商出逃，他引爆炸药，将自身炸得粉碎，甚至无法找回遗体。
铁手听说过这段事，道：“节哀。”
戚白羽摇了摇头。她一边继续写下去，一边问：“你此来是有什么事？”
铁手在所要说的两件事之间衡量一番，最终决定先说较为和缓的一个消息。他道：“我已向世叔请辞，不再做捕快了。”
“嗯。”戚白羽淡淡地应道。
铁手笑了：“你还是头一个听说这个消息之后不劝我的人。”
“劝你什么？替一个昏君办事，难道还是什么好差事么？怕也只有你们师门这样觉得。”
铁手挑眉道：“戚兄听说后也劝了我。”
她嗤了一声：“你师门都劝不住你的话，他有什么用。”
在说下一个消息之前，铁手略微犹疑了一下。
“如果戚兄也不想再留在连云寨了，你会劝他吗？”他问。
“他现在不是几乎已经不在寨里了？”戚白羽头也不抬地道。
“我是说，如果他……不想继续当这个大寨主呢？”
戚白羽睁大了眼睛，这才略微露出惊容。她望了望他，知道他并非玩笑，于是搁下了笔。“他想要去哪里？”她问。
“世叔和戚兄谈过了——他打算接任我的职位。”
戚白羽沉默片刻，叫铁手惊讶的是，她只是点了点头：“难怪他把连云寨这一大摊子事全丢给我——如果他想做捕快，那就去做吧。当然，如果他哪一天不想做了，我更加支持他不做。”
“当真？”铁手不禁问，“你知道为什么是我来同你说这个消息。”
“因为大哥怕我骂他？”
“实话说，我也以为你会骂他。”铁手道，“我以为……你向来瞧不起朝廷的官兵。”
“这与朝廷无关，只与你们两个有关。”戚白羽答。
她脸上露出一种寂然的神色，像是铁手与她第一次相逢时，那种毫无期待、冷如冰雪的神色。再次看到这表情几乎让他忘记了他自己内心的种种痛苦纠葛，只想要伸手去触碰她，安慰她，还好这神情只是片刻便消隐了。“因为眼下的道路已经无法继续走下去了，于是不得不去寻找另一条路，不论新的这条路是官是匪，在不在江湖当中。”她轻声说，“我也有过这样的时日，我也还记得当时的彷徨和痛苦。所以你们要去换一条路，就换吧——劝也无用。”
“你如今还痛苦吗？”铁手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戚白羽向他笑了一笑。
“有时候，所有的路都注定是错误的，只是人总会梦想世上存在一条完美无缺的正道，不过是我所不能及——因此才会痛苦。
“但也许根本就没有如此正道，也许世上所有的路就是被不同的错误封死。那么唯一值得在乎的，只有如今足下的这一条路。”
“当真吗？”铁手问道。
“谁知道呢？又或许对你来说，当真存在一条你心中的正道。这种事情只有你才知道。那么，你离开神侯府的话，打算去试什么呢？”
“我……”铁手磕绊了一下，他的心跳忽然急促起来，脸颊一阵发热，局促得像是十几岁时头一次站在神侯府外的样子，“我——不知道连云寨重建的话——如今可还缺人手帮忙么？”
她有些惊讶似的笑起来。这个笑带着他前所未见的柔和，像是在闪着寒光的枪尖上落下了春水的倒影。
戚白羽——如今连云寨新的戚寨主——向他伸出了手。
“当然。”她轻柔地说，“我求之不得。”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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