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五十三章 谢春风x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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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春日总下着连绵不绝的雨。
烟雨蒙蒙是文人骚客诗画中的美好，可对于行路人，满是泥泞的官道实在令人心烦。这一场雨已连下了三天，天黑得更比平日早，路上一个人影都瞧不见，只剩四个童子抬了一顶小轿，还在路上奔行。
轿中坐着“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为他抬轿的自然便是他手下的四剑童。这四个孩子年纪虽小，如今大者不过十六七岁，小者只有十三四岁，功夫却并不差，四人抬着一个轿子疾奔而行，足下却很是轻灵，几乎没什么泥巴溅起在鞋面上。
原本他们计算着，可在今日天黑之前赶抵庐江，不料因为道路不熟，在上一个村子里被糊涂的老爷子指错了路，绕了一大段路，眼看是很难赶及了。偏偏这条路周遭又荒僻得很，一时竟没个避雨处。奔了一阵，天色几乎全要黑了，在前的“铜剑”陈日月忽地叫道：“哎呀，公子，前面有一座破庙在路边！”
“金剑”林邀德比他沉稳，跟着补充道：“公子，那庙前停了一架马车，却不见马，想来是庙中已先有人在了。”
无情道：“不妨先去问问。”
四童子应了声，便向着破庙而去。无情亦拨开机关，向轿外望去。
他那轿子经过精心设计，其中有机关无数，更有隐蔽的观察窗口，轿外人看不见他，无情却能从轿内看见外面情形。随着靠近，便能见破庙边那架马车虽然外表朴素，并不显眼，但材料做工无一不精。无情是机关的专家，一眼便看出这马车质量，非巨富之人怕是用不起的。
可是，若有这等财富，出入前呼后拥，亦不为难，为何又栖居这破庙当中？
门栓已经朽坏，庙门虚掩着，只得一股清冷幽香不知从何处而来。林邀德向前叩了叩门，问道：“借贵宝地躲个雨，打扰诸位。”
庙内一个女子声音答道：“我们原也是客，阁下请自便。”
林邀德和陈日月于是各伸一只手，推开大门，跨进庙去。
刚走出第一步，四个孩子里，倒有三个不禁小声地惊呼了一声，唯有林邀德年纪最大，性子沉稳，尚不曾叫出声来，却也张了张嘴，情不自禁地将眼睛瞪大了。
这破庙之中，可以想见曾经荒败不堪，如今地上墙上却已清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两匹骏马正拴在门边，却不曾闻见一点动物身上的异味，只有一股香气缭绕室内。靠着一侧墙边，铺了竹席、设了锦垫，正有二女一男围坐炉边煮茶。
于是，虽然地砖破碎，墙漆剥落，这庙中一角却被布置得精致清雅，仿佛自一间幽室之中割出一角丢在山野之地。再看那三人，也各自透着古怪：两名女子皆蒙着厚厚的面纱，男子则满面虬髯。四剑童跟在公门捕快身边长大学艺，立刻便想到，这样做无非都是要遮掩面容。
如此一来，这庙中情形便有些可疑。林邀德遂在门口停了停步，听得轿子里传来无情一声：“进去吧。”这才举步进入。四个孩子将轿子放在另一侧墙边，便摘了斗笠蓑衣，各自拧干身上雨水，却都留下一边眼睛，悄悄窥看另外三个人。
庙中另外三人，也正望着他们，时而私语。有时目光相撞，也不回避，那两位女子只是微微弯起眼睛，以目光向他们一笑。至于那虬髯大汉，虽然身材雄壮、相貌凶悍，倒有一股豪侠之气，不像是个坏人。彼此多看几眼，四剑童心中戒备倒慢慢消下来，又觉得一直偷看人家，实在不礼貌，遂不再过多留神。
等了一阵，天色愈黑，雨却不见小，显然已不可能再赶路了。虬髯大汉忽地起身向外，不多时，怀中抱了一卷锦缎进来，将身一跃，只听见笃笃数声钉子入梁的声响，自破庙中央梁上，落下一大幅锦屏，便将小庙分为左右两边。微微烛火间，对面几人行走坐卧的影子隐在花鸟纹绣中，看不分明。
这一幅锦缎，休说是对于武林高手，便对几个童子而言，也算不得什么遮拦。不过，有了遮挡，身侧另有他人的感觉顿时减弱许多。四剑童终究还有些孩子心性，交谈嬉笑便也渐渐自如。“银剑”何梵望望外面一点不见歇的雷雨，叹道：“这雨要是下到明天还不歇，那怎么办？”
“铜剑”陈日月和“铁剑”叶告异口同声，一个道：“那就等雨停了呗。”另一个道：“冒雨走就是了。”
两个孩子互相瞪了一眼，叶告抢先道：“公子有要紧的案子，你却想着躲懒！”
陈日月脸上微微一红，辩道：“我哪里躲懒？那案子交来时，当地县令已说了，将嫌犯已关押在狱，等待公子前去断案。既是如此，晚一日半日，又有什么着急的？”
叶告道：“公子要我们赶路，自然有公子的道理。”
何梵问道：“那是什么道理？”
“金剑”林邀德原不作声，此时插了句话，从中调解道：“好啦，你们都说的没错。嫌犯确实已经下狱，无有再度害人之虞。但这案子事涉魔教，总归早些赶去为妥。”
林邀德年纪最长，其余三个孩子彼此各不服气，只他多少还有几分威信。这样一说，叶告和陈日月便各自息了争斗。何梵却还不明白，追问道：“听说那嫌犯是死者之妻，难不成魔教会抢去劫狱？只为了这样一名身无武功的寻常女子？魔教不是在二十年前，遭一番清洗，已不成气候。如何还有人手顾及这样的小事？若是魔教不管这等事，那县令为什么这样紧张，要找公子来做主？”
他们几个人，小的不过十二三岁，年纪最大的林邀德也才不足十六，如何知道二十年前的事？林邀德一时也被问住了。他们几人一齐将目光投向轿子。
无情自轿中伸了一只手，将轿帘掀了起来，便见到四个童子一齐以好奇的目光看着他。虽则他要讲的是一桩惨事，望着这四张活泼可爱的脸庞，也不禁微微地笑了一下，方道：“因为这二十年间，曾经参与过明教那场大清剿的官员和江湖老手，陆陆续续死于非命。虽则死法不一，有些看起来极像是意外而死，但死得多了，便暗中有种说法，道是魔教余孽在为当年之事复仇。那县令知晓这个消息，自然不敢得罪魔教，但案子又不能不判，便请了我来。”
叶告恼道：“身为父母官，怎么这点责任也不敢担！”
林邀德却注意到无情用词，问：“本朝开国太祖便是明教出身。教中光明使者和圣女，也都是朝中重臣。公子刚才说‘明教’的大清剿，又是怎么回事？天下岂有人胆敢对国教动手？”
这桩事情，无情本没打算在有外人在侧的时候提起，只是一时口误，此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他望望锦帘另一侧，隐约看见烛光之中，那三人盥沐已毕，男子正弯身铺展被褥，两名女子仍围炉而坐。
四剑童看看他神色，明白轻重，也并不开口追问。沉默片刻，倒是从帘幕另一侧，传来先前女子的声音。那个声音轻柔道：“成大捕头若是有所顾忌，在下便代为一答：二十年前，所谓对魔教的清剿，杀戮的便是明教教众。”
四剑童大吃一惊，何梵几乎从地上跳了起来，叶告则脱口而出：“不可能！”
一面说，他们一面去看无情，却见无情微微颔首，默认了她这说法。
四剑童心中惊涛骇浪，实非言语能够形容。
要知道，当初是明教教主张无忌率领教众，四处征战，才建立本朝。自此之后，明教尊为“国教”，张无忌虽然放弃皇位，归隐山林，其威望声名至今不衰。朝廷会对明教动手，简直就像一个人砍掉了自己一条腿般离奇。但是被这样一说，仔细想来，明教如今在江湖中已经没有多少痕迹，如今的国教教众尽皆依附官府，为兵为吏，又印证了她仿佛不是信口胡说。他们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睁大眼睛，望着无情。
无情缓缓道：“萍水相逢，还未请教阁下姓名。”
对面女子笑道：“我在家行三，阁下呼一声三娘便是了。”
仗着帘幕相隔，无情向几个孩子使了个眼色。还是陈日月先反应过来，以手肘一推林邀德。林邀德旋即醒悟，遂向另一边行个礼，问道：“女侠既然知晓个中内情，还望不吝见教。”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三娘道：“这桩事合该问你们公子去。要我来答，岂不是班门弄斧？”
无情略一沉吟，道：“我所知的，是庙堂上的说法。若是与江湖中流传的消息别有不同，还请姑娘斧正。”
三娘柔声道：“岂敢。”
其实这件事情向来是朝廷上的忌讳，在朝为官，一向是避免谈及的——正如楚相玉的谋反也是一桩忌讳谈起的事情一样。也就是无情向来不屑于这一套官场规矩，四剑童既问了，他便坦然讲起：“二十年前，也就是当今陛下即位的次年，张无忌张真人寿满一百零八岁，无疾而终。”
帘幕那边，正铺床的男子展平被褥，坐了下来。小庙之内寂然无声，只有暴雨不断敲击在瓦片上的巨响，在这寂静中分外明显。无情在暴雨中讲道：“其时楚相玉已刺杀陛下三次，刚刚被世叔捉拿入狱。但明教教中并非所有人都支持陛下即位，因张真人过世，教内一阵动荡，便颇有些人欲要继承楚相玉志向，另立新主。
“当时明教贯通朝堂与江湖两界，教中五行旗众几乎深入每乡每县。教内若有动摇，便是天下动荡。于是陛下有旨，着令明教肃清教内乱党，各地官府，一并发兵相助。”
说到此处，他也不禁叹了口气，方道：“单从帝王治国而论，稳固皇位，不能算错。只是当时……说是各地官员杀良冒功也罢、说是陛下有意放纵也好，总之，杀戮一起，便一发不可收拾，非但是反贼乱党，便连无辜教众，也一并杀尽。许多无涉于皇位争夺，甚至不会武功的明教教众，不明所以，便横遭屠戮。”
何梵叫道：“怎么如此！便没有人上书陈情，请陛下住手么？”
无情道：“自然有，并且有许多！当时的明教圣女，便是张无忌的后人，张臻张大人。本朝规矩，圣女因出自明教，任风闻监察、体察民意之责，一向自教内推举，不由陛下起擢或罢黜，亦不因丁忧去职。张大人本在家乡，连夜赶回朝中，上书三封，苦苦求恳，到底是打动了陛下……”
他讽刺地冷笑一声：“于是陛下答允了她，转头不轻不重地下了一封旨意申斥。那旨意当中，的确写明了不许各地杀良冒功，但是既无指名、亦无惩戒，又怎么可能有用处呢？”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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